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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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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南王府的小郡主,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我娘亲为此想了不少的办法,可是作用都不大。
我的父王是大名鼎鼎的南王爷,皇城里唯一的异姓王,据说是因为他战功赫赫。
但是他是个大忙人,连来看我的时间都没有,我抱怨的时候娘亲总是叹着气安慰我,后来我就不问了。
虽然我觉得身体弱些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总觉得娘亲眉间的川字越来越深,可当着我的面,她总是笑眯眯的抱着我,教我识字,给我讲故事,什么才子佳人,少年江湖,神鬼志怪,我觉得她讲的故事可好听了,就是不像是真的,没错,是用来骗小孩的。
不然我为什么见过的人都不是这样的?我这么问的时候,娘亲只是拍着我的背,望着这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空沉默不语。
再后来的有一天,我的舅舅来看我了,好像那天娘亲的笑容都比往常灿烂许多,我知道他,娘亲说我没出生的时候,舅舅就送了好多画着画的本子给我,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还说舅舅早年去药王谷学医,一定有办法治好我。
后来……我没有舅舅了。
明明他对我那么好,会抱着我看院子里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会哄我说药一点都不苦,转头在我苦的小脸皱成一团的时候递给我蜜饯果子,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娘亲受了很大的打击,好像人一下子就苍老了,但是她依旧会笑着哄我,只是有时她笑着笑着会背过身去拭泪,转过来依旧是笑着的,只是眼睛红红的。
六岁那年,我终于可以出门了,原因是皇上下旨,命南王爷驻守滇西,作为家属我可以随行,我很开心的去找娘亲,却发现她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
那一天我在想,我不要出门了,身体不好也没关系,我只要娘亲好好的。
娘亲身边服侍的花萝姑姑抱起我,轻声在我耳边叮嘱,离南王爷远一点。
我懵懂的看着她,又看看病榻上的娘亲,她笑着摸摸我的头。
第二天,娘亲也没有了,花萝姑姑投了井。
第三天,不知道是谁收拾好我所有的东西,全家奉旨西行,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回头望着那间被搬空宅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路上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了邻桌在谈论前阵子药王谷突然发了山火,一夕之间灰飞烟灭的消息。
他们唏嘘着药王谷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所有药方典籍全部变成了灰烬,恐怕要断了传承,自此销声匿迹。
第五天一早起来梳洗的时候,我看着妆匣里的银簪子看了很久,那是我偷偷从娘亲的妆匣里拿走的最后一点念想。
第六天,我们马不停蹄的到了扬州,小二殷勤的招呼着,说天字号的房间里可以看到全扬州城的盛景,他所言不虚。
那天晚上的窗外,一袭红衣的少年一出红绸剑舞,银光闪烁,酣畅淋漓,惊才绝艳,活像是话本子里一人一剑快意江湖的英气少年。
我恍惚觉得,这是娘亲送给我的一场梦。可是楼下人声鼎沸,汹涌的人潮反复叫着同一个名字:李相夷。
真的有人能活得这样肆意畅快吗?话本子原来不是骗小孩的。
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我小心翼翼的想着,不要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之后如果能像李相夷那样肆意快活的活上几年,大约是极幸运了。
我想为了这种幸运,努力活下去,仅此而已。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既到了扬州,就要好好休整几天,这大约是南王爷的意思,我独自一人在旅店房间里乐得清闲,从装行李的箱子底部拿出舅舅送我的画本子翻看,这是他们收拾的时候我偷偷从书架上拿下来塞进箱子的,和其他的话本子混在一起。
随手翻了几页,好像有几页比其他的厚一点,我将页书对准屋内的烛火,这好像是特意加了两张极薄的书页,中间好像夹了张什么,我小心的分开这两张书页,得到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页脚有编号三。
我翻遍了所有的画本,这样的书页一共有十张,是舅舅的字迹。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没有人的时候,反反复复背诵这些内容,确保没有缺漏的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画本烧掉了。
也是从那天之后,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病情恶化,常年卧病在床,南王爷不知是为了补偿还是别的什么,数年来广发英雄帖,邀天下名医为我问诊,我不知道这个我都没见过几面的父王这么做的原因,但我乐见其成。
五年后的一天,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丫鬟春梅冲了进来,自从来了滇西,我所有的丫鬟全部换掉了,春梅就是新来的丫鬟之一,这丫头消息灵通,全屋的八卦,甚至江湖上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住她。
她带来的消息是关于李相夷的,三个月前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在东海大战,双双坠海,生死不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四顾门门主,剑神李相夷,那个红绸一剑的少年,就这么消失了?命运何其残忍。
我不相信。
我想出门去找找,找找记忆里那个李相夷,但是回答我的是春梅充满歉意的眼神。
对啊,我现在是一个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卧病在床的病人,已经自顾不暇,又怎么能出门呢?我只能拜托春梅继续打探消息。
再后来,春梅被抓起来了,理由是偷东西,我保下了她的命,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但是她在这王府里呆不下去了,我给了她我攒下的所有银子,叮嘱她保重自己,放她离开。
春梅还是死了,送来消息的是一个前院的侍卫,他趁着夜色前来,满眼悲伤,但他还告诉我另一个消息,大约是春梅之前托他打听的,李相夷中了碧茶之毒。
他说是金鸳盟里的探子打听到的,金鸳盟的药魔得了药王谷的一张残方,不眠不休研制出的天下至毒——碧茶之毒,中之十死无生,无人能解。
我第一次知道老头儿的情报网如此厉害,也难过于此。
不过日子还是要照旧过下去的,怀抱着一点几不可存的希望,我病得更严重了一点,依旧是流水一般的名医来来去去。
又过了七年,皇帝可能终于想起南王爷在滇西有些不妥了,一道旨意召南王府众人去皇城面圣。
就是那天,我见到了多年不见的父王,他摆出一副慈祥的模样,笑眯眯的站在我面前,感叹我长大了,装模作样的有些可笑,我看着他腰间那个有点旧的香囊,那个花样是母亲最喜欢的。
他哄着我喝下一碗银耳汤,我知道那是毒药,喝下后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在南王府别庄,我昏沉了多日才清醒,就是腿脚不太好,再就是又换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叫桂圆。
桂圆说,南王爷的小郡主过世了,所以庄子上都要茹素,我没有什么异议。
又过了两个月,南王爷来巡庄子,我又见到了他。
“你舅舅果然把药王谷的传承留给了你,连忘川花阴草的毒都只是废了你的双腿。”他感叹道。
果然是为了试探,所以提前把要下的毒透露给我,看着我调配解药喝掉,然后再用毒药测试药性。
我别无选择,因为我想活下去。
“不如你把药王手札交出来,我保证放你离开,如何?”他看似郑重的许诺。
“烧了。”我心满意足的记下了他变脸的瞬间。
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接着说:“我记得你曾经很喜欢江湖事,比如那个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一个已经死了快七年的人,你提起来还有意义吗?”我反问。
“那可未必,李相夷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我拿李相夷的消息,换你替我卖命五年如何?”
“三年,换两个条件,我的自由和活的李相夷。”
“成交。”
他答应的太轻易,我深感后悔,没有点亮砍价这个天赋技能。
他应当也不太信任我,就像我不信任他一样,这个儿戏一样的条件,似乎谁都没有当真,又似乎谁都当真了。
但是我的生活条件倒是肉眼可见的水涨船高,只是还有不少人监视就是了。
他让我给人下毒,我就下,有没有毒就两说了,别问,问就是学艺不精。
所以他消息给的也模棱两可,别问,问就是还在调查。
所幸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愣是没什么他可以抓住的把柄。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这一天,我又见到了南王爷,他递给我一个玉盒,说道:“只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我就放你自由。”
我打开盒子,是半株忘川花阴草。
“我既要你既要下忘川花的毒,但是一个月之内不能让中毒之人死去。”
“你这是强人所难。”我反驳道。
“这和你的情况一模一样,你不可能办不到,如果不行,这半株阴草就是给你的,我不养没用的人。”他笑的狠厉。
“先兑现你答应我的条件,不然我就是死,也不会帮你的。”我看到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果然他为了得到药王谷的秘方,是舍不得让我死的。
我想将轮椅摇到书桌旁边,过去时却没有估计好距离,轮椅撞了一下书桌,书桌边上的花瓶微微颤了颤,盛放的白色小花少了一朵,我调整轮椅,摇到书桌前,拿起笔墨示意他,“你先兑现你的承诺,我就把要准备的药材写下来。”
“前一阵子名扬江湖的游医李莲花,就是当年的李相夷。”
“我要的是活的李相夷,不是一句话。”
南王爷撇了撇嘴,从腰间扯下一块令牌,“这令牌可以帮你调用王府的一切资源,找到人。”
“下令。”我不听他的大饼。
他叫来门口的护卫,大声交代着。
我看着那个侍卫,竟然还是个熟面孔。
我写完药材,递给他,说道:“别想着反悔,这副药只能管用半个月,半个月后必须要用新药方,否则毒发身亡,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这没有药量。”他看着纸面说道。
“这药自然是要我看着熬制,”我指了指院门口的庄妇,“就她来熬吧,你们不放心也可以看着。”
我看着那庄妇打开盒子,倒入白色的忘川花,白色的花朵一闪而逝,飞快的淹没在众多药材里面。
半个时辰之后,一锅浓稠的褐色汤药出炉。
我晃着手里的令牌说道:“那么现在出发吧,各位。”想了想又对身后的王爷说道:“王府里那块千年寒潭石我很喜欢,不知王爷可否割爱几日?”
“自然。”
我没有错过王爷和侍卫交换的一个眼神。
在准备好的马车上,我默默感叹,我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地方了,我闭眸回想,好多事情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娘亲生病的前一晚,我其实半夜因为睡不着去找过她,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比如舅舅的死,比如那个素未谋面和我差不多大的弟弟,其实才是我娘亲的孩子,比如南王爷给娘亲下的毒。
那天我在树丛里躲了很久,可惜一个六岁的孩子对所有事情都无能为力。
还有南王爷腰间的那个香囊,其实是我绣的,塞上准备好的药材,在月光下一针一线的绣娘亲最喜欢的花样,做旧之后塞进了娘亲的嫁妆箱子最上层,我知道他去皇城面圣的时候一定会装成痛失所爱的样子,香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比如我的病都是因为练习医术,学习药理。我还会把每份药都私下藏起来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
还有腰间藏着的忘川花。
一路上,我还听到了李莲花的很多事,逍遥自在,机智善断的江湖游医,扬州慢当真这么厉害?我看着轮椅暗格里,这些年来我明里暗里备好的药材,陷入沉思。
“小姐,收到消息,李相夷在长江之畔抚江楼碎了吻颈剑,而后跳入江中,顺流而下。”
“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