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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声 1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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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民国十七年,北平,冬
那一年的北平,下了一场近三年最大的雪。
齐脚踝深的雪使车夫走的小心翼翼,临近年关丢了工作可无处诉苦。
路上有些堵塞。
李言秋坐在有些颠簸的车里,绞着手指想着事情。
颠簸停下来,如同刺啦啦的磁带“呲”的停了下来。突然的令人有些反感。
车夫想是叫了她好几次,她才猛然惊醒。
一边道着歉,一边从卡扣钱包中数钱。
大雪纷飞,急急慌慌的降下来像是要把这北方城市淹没。雪落在了来往的行人中,落在了滴滴的汽车上,落在了贵妇皮毛大衣上,落在了昨晚还梦到严肃的圣父今天却冻死的乞丐身上。
想到这儿,李言秋像是被刺了一下,身上的皮毛大衣忽然长了许多小刺,穿着难受。
她多数了一些钱放在了一双满是冻疮的手上。
看着那手,她表情淡淡,却把小山羊皮手套缩了缩。
待她转身要走时,手的主人,长了一张和手符合的面貌,耳朵冻的发紫发红。李言秋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父亲的六房喜欢涂红到发紫的唇膏,那颜色经常出现在父亲身上。
她忽地有些反胃。
“小姐,您钱给多了”意料之中的沙哑的嗓音
李言秋转过身,脸冻的发僵,还是微笑
“您车拉的极稳,这钱是您应得的。”
又展颜微笑,快步走了。
雪吓的更大了,乞丐身上有了一层白雪,李言秋站在原地看着乞丐随着严肃的圣父踏上一圈一圈的台阶。
那乞丐似是朝她招了招手,她快步走了。
白皑皑的雪掩盖住了肮脏的大地,却掩盖不住政党的腐朽。
李言秋哈了一口气,白汽升至高空悠悠的飘,飘到了理想国度。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低着头数着脚步。
在第一百二十步的时候,一块破布挡住了去路。
李言秋抬眼,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蹲在破布后,虽身穿外套,但那破烂的外套在腊月的天简直不值得一提。
他身上已经积了雪,和刚才那乞丐一样。
李言秋赶忙蹲下拍他,小男孩并没有睡着,一拍就醒了。
李言秋没来由的眼眶发热。
她急匆匆的摘下狐狸毛皮草和手套,帮着快要僵死的男孩穿上。
小男孩用那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有不解有思虑。
突来的温热让他打了个哆嗦。
李言秋仍一言不发的蹲在他面前,她开始为这刚认识没两分钟的人做打算。
府中有些姨太太爱巴结她,总在母亲面前吃笑的恭维她
“秋儿心善,和太太一样。”
母亲每每都扯着微笑,挺着腰背,如同塑像一般。
那昏暗的房屋中,鸦片胭脂的味浑作一团,熏的人直反胃。如花似玉的女人同坐一室,耳坠子随着她们的动作乱晃。
李言秋常常站在阳光处扶着门框望着里面烟雾缭绕,如水做的女人们吴侬软语的笑骂。手绢被她们挥来挥去,最后同这房屋永远的被黑暗淹没。
二人就这么互望,先是李言秋轻笑一下,说
“我有个四弟,和你年龄相仿,他已经被送去学堂。”
顿了顿,雪下的更急,风声鹤唳。又继续道
“你想不想去读书?”
小男孩歪了歪头,有些不解,用小孩子明亮的嗓音问着天真可怕的问题
“为什么要读书?”
李言秋平视他,语气平缓一字一句道
“为了国泰民安,人民安康”
小男孩独自咂摸着这话的意思,李言秋早已起身,笑着同他道
“跟着我。”
小男孩用破布将几个硬币包起来,急忙起身去追她。
说是追,但李言秋走的很慢,二人中间的距离隔着不到半米。
小男孩看着她,她身段高挑,走路时背挺的笔直。
他想,她一个人好像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说的国泰民安的新国度。
李言秋看着走的有些快,便停下脚步,扭头去看看小男孩走到哪
小男孩还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脸被风刮出不正常的红,整张脸似是被雾蒙住,看的不真切,但倒叫人觉得哀伤。
但偏偏她的眼神那么坚毅,唇又勾起了微笑。
倒真像以前有人同他讲的女英雄。
多年后,他写到
“她在雪中回眸,如雪中松,半生为理想驻足。”
他快步跑到她面前。李言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套戴在他手上有些大了。但还是像火炉,直烧进他的心里。
李言秋挑了个老套的话题
“我叫李言秋,你叫什么”
说罢,侧头去看他。
小男孩的脸慢慢烧起来,嗫喏开口
“我没有名字”
李言秋沉默了,这像往人家伤口上插刀子。
她捏了捏他的手,用一种分享秘密的欢快语气说
“那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比之前嘹亮
“好”
“那就叫平安好不好?”她笑眯眯的问
“太好了,我今后就叫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