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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殷商帝姬 总角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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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鄂顺表哥来后,阿娘几乎是日日召他到家里讲话。
鄂顺表哥人长得好看,说话也风趣。
尤其他讲起家乡的时候,总能说得头头是道,经常逗得阿娘笑的人仰马翻。
我是喜欢鄂顺表兄来我家里的。
只要他来,我家里的瓜果糕点都能增添大半不说,阿娘脸上的笑容也很明显地变多了。
就连一向脾气暴躁的阿父对鄂顺表兄也表现得和颜悦色。
有时候,阿父对鄂顺表兄甚至比对我更好声好气些。
我曾看见阿父在书房中拍着胸脯,对阿娘再三保证:“顺儿此次独来朝歌——既是大舅子所托,我必将顺儿当做亲生子,待他和燕儿别无二致。”
鄂顺表兄对我也是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他对我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尽显温和,笑起来的模样仿若春风佛面:“殿下何事?”
少年老成大概说的便是鄂顺表兄这样的人。
可惜我们从来没有私底下过多相处过。
每次鄂顺表兄在时,阿父就算有再多的正事,都会推脱了赶回来。
阿父对阿娘说:“我看了鄂顺这小子都心生喜欢,更何况我们家小燕儿?女儿还是留在身边的好。咱们家的这个混世小魔头若能一直留在朝歌,待她长大后,咱俩寻个人品贵重的人家把她嫁了,岂不美哉?”
鄂顺表兄来我家万事都好,但就有一点不好。
鄂顺表兄一来,我摆放在小金库中阿公赏赐的宝贝便源源不断的流进了鄂顺表兄的口袋。
阿娘做主——鄂顺表兄做客之际,便是我的小宝库‘放血’之时。
虽说鄂顺表兄次次推脱,却总也架不住我阿娘那一番好意。
*
殷郊的表兄也被当成质子送来了朝歌。
他表兄乃东伯侯姜横楚之子姜文焕,是我二婶婶的亲侄子。
听鄂顺表兄讲,姜文焕和他一样,都是家里嫡出的儿子。
我心下不由得觉得奇怪。
我舅舅他们当真心狠,为了对我阿公以表忠款,竟舍得送自己亲生的儿子来朝歌当质子。
若是我阿公,他必不会舍得我被我阿爹阿娘送走。
要知道,质子只是名头好听些,底下的人虽敬着他们,但倘若真的有变故发生,诸侯那边有所异动,我阿公必会先斩其质子,然后族灭之。
我悄悄地打量过那个叫姜文焕的。
他长得一点儿也不肖似我那模样清冷的二婶婶。
姜文焕看起来比我要大些,但不过也就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
他的眉毛修长,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透彻明亮,笑起来还有一对甜甜的小酒窝。
姜文焕虽生的英俊,但我私下比较过后,依旧觉得他比我那温润如玉的鄂顺表哥还是要差那么几分。
这么想着,我的虚荣心爆棚。
我的东西自然是都要比殷郊要好千倍万倍的。
*
鄂顺表兄来时,阿娘必会把我喊回家去,一大家子一块儿其乐融融地吃一顿饭。
时间久了,我有时还会叫上殷郊。
殷郊从不把自己当做外人,他总是拖家带口的,带上姬发和姜文焕一同过来。
我阿娘私下里问过我阿父:“大伙儿凑到一块儿吃饭,是显得热闹。可四大诸侯之子,却总是少了北伯侯的儿子。我们如此这般行事,倒显得对北伯侯那边过于冷淡了。”
我阿父吊儿郎当的瘫在凉榻上,大手一挥:“崇侯虎那个老小子素来阴险狡诈、见利忘义。子肖父——他儿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千万别喊他,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时间久了,阿娘便也懒得再问。
今年过年,按往常阿爹与阿娘的习惯,早饭都是要在太子府吃的。
我们全家到了晚上才会一同去宫里参加宫宴,朝我阿公拜年。
大年初一,殷郊一大早就带着姬发与姜文焕二人过来找我。
阿娘见来的都是孩子,便替我们掩门,留我们几个在府内的堂厅玩耍。
小厨房奉上美味的鲜汤和口感绵密的糕点供我们解馋。
大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我这才知道,我二叔前些日子刚刚向我阿公请了命,他想将质子们集结到一处训练,以作日后充填军伍之用。
现在殷郊就和质子们一块儿住在质子旅里,等着年一过,就要开始操练了。
我之前之所以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鄂顺表兄经常出入我家。
看鄂顺表兄平日里优哉游哉的模样,我只感觉到他和我一样平日里无所事事。
现在想来,他之所以如此悠闲,想必也是因为有我阿娘平日里多加照拂和打点的缘故。
有了我阿父和我阿娘这层关系,我二叔对鄂顺表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正因如此,鄂顺表兄和旁人相比,才更像个闲人。
“你们可会骑马否?”殷郊待得无聊,便不停的用手指轻点青瓷中插着的梅花瓣儿。
姬发立马应答道:“男子汉大丈夫,谁人不会骑马?”
姜文焕也道:“正是无聊呢,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一听。”
殷郊端坐着,沉思了片刻:“不若咱们便去野外打猎,父亲为了锻炼我的箭法,特意命人捉了些许猎物来,待会儿到了野外,我便叫人将它们尽数放出,咱们就比比谁在林中打的猎物多,怎么样!”
这个我在行!
我抚掌笑了:“那咱们现在就去,我要将打来的猎物献给阿公!”
说罢,我又问:“胜者可有彩头?”
“父亲前些日子刚赏赐给我一枚牡丹雕纹玉佩,玲珑精巧、玉质温润,就拿它做彩头可好?”殷郊瞥了我一眼,:“可满意了?”
姬发爽朗一笑:“那再好不过了。”
“只是姬发以为,围猎对于女子而言到底还是血腥了些。”姬发转向我,声音清冽:“殿下久居宫中,身子娇弱,姬发唯恐惊着殿下,若殿下愿意,可与姬发....”
“无妨。”殷郊说:“殷燕她就不是个女的。”
迎着姬发惊恐的目光,我抄起一旁的青花松竹梅纹碗,将那一整盘儿冰酥酪全数扣在了殷郊的脸上。
整座堂屋内一片沉寂。
手中正啃着栗子糕的姜文焕也怔怔地停了下来。
周围伺候的宫人们却早就见怪不怪了,旁边正替我斟着木瓜冰汁的小宫女停都没有停一下。
鄂顺最先笑出了声。
“殷燕!”殷郊恨恨的抹了一把正顺着脸颊‘滴滴答答’流淌着的羊奶汁儿,怒道:“你等着!”
他牙齿气的直颤,太阳穴凹凸直跳,好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半响,殷郊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告诉太子妃去!”
鄂顺笑得更加厉害。
大事不好!
我没控制得住自个儿的脾气,一时也觉得理亏,见殷郊又要跑去告状,便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拦住他,赔笑道:“好哥哥,全是妹妹的不是,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和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
殷郊推开我的手,怒极反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说罢,殷郊不顾姬发等人的劝阻,夺门而出。
完了,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大过年的.....
若是今天被阿娘揍了,岂不是寓意着今年一整年天天都要倒大霉!
殷郊这个人真是枉为男子汉大丈夫,只知道成天去跟阿娘打我的小报告!
我脑中一片乱麻,又气又急,活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在这里胡乱转悠,琢磨着一会儿该如何当着阿娘的面为自己多加辩解。
就在这时,鄂顺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了我的袖子,在我耳边低声道“殿下,还不快去找大王!”
对对对,还是要先去找我阿公!
只是从堂厅的正门走,势必会遇到前来围堵我的殷郊和阿娘。
只得先爬窗户绕到花园里去,再想办法从太子府溜之大吉了!
我只是浅浅砸了殷郊一小下,殷郊却是想要我的半条命啊。
这么想着,我的手心里‘滋滋’的向外冒汗,牙齿更被吓的‘咯吱咯吱’一直打颤。
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被打的屁股开花,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姬发、姜文焕听令!”
姬发和姜文焕一惊,忙单膝跪下道:“请殿下吩咐。”
我闭上眼睛,一字一顿:“一会儿我阿娘来了,无论她问什么,你们都要答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
见姜文焕点头称是,姬发也勉强答道:“姬发领命。”
“这才对嘛。”我欣慰地点点头。
但一想到暴怒的阿娘,腿脚还是有些不听使唤。
我从桌子上顺了几块儿糕点塞到袍子的内兜里,随后打开窗户颤颤悠悠的将一条腿搭在窗沿山,打算爬出去:“你们都是我殷商最衷心的勇士!”
堂厅外已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我连忙翻了出去,又悄无声息的将窗户合上,兀自蹲下身去。
堂厅内传来我阿娘的声音:“鄂顺,公主呢?”
鄂顺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
却又听见阿娘对旁边的宫人们冷声吩咐道:“给我把这太子府都围了,看她能不能逃得出去。”
我一哆嗦,就这样蹲着一点点的爬了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排脚印。
风吹过,丝丝缕缕的凉意仿佛要渗进人的骨头缝里。我踹着温热的手炉,一路狂奔。今日大雪初停,天际清明如洗。宫人们在道上垂着头扫雪,见到我连忙都跪下请安。
我朝他们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拔起腿一股烟儿的溜了。
顺着墙,我一路奔到了膳房的后门儿。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撑着垂下的树干,顺着柿子树一路爬了上去。,
这里很偏,属于太子府的犄角旮旯。
躲在这里,阿娘肯定找不到我!
可是爬上去后,我便犯了难,这柿子树极高,若是不费一些力气,我怕是一时半会儿爬不下去了!
耳边‘呼呼’的寒风伴着远处老嬷嬷的尖细嗓门儿:“太子妃有令,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把公主挖出来!公主这么一会儿会儿的时间,可出不了府门!”
我宁可在树上冻死,也绝不下去挨打!
我闲得无事,便脱了斗篷,倚在树上开始啃我刚刚带过来的糕点果子。
这时,我听到膳房后面传来‘叽里呱啦’的搜查声。
竟是已经搜到这里来了!
我心下警铃声大做,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渣,也顾不得危险,手忙脚乱的想顺着柿子树的树干朝太子府的府墙外滑下去。
墙外响起阵阵马蹄声。
我被马蹄声吓得一个激灵,一时没有站稳,踩着树枝的鞋子瞬时碰冰打滑,我直直的摔了下去。
吾命休矣!
我死死的闭上眼睛。
……
……
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未像西瓜坠地一般摔成个稀巴烂。
而且.....并不疼。
我当即意识到我是摔到了来者的马背上。
我眼前一片白光,还未反应过来,却只听那人‘嘁’了一声,冷声道:“什么东西。”
随后,我便被他不知道用了什么物事儿挑下了马,‘啊’了一声,飞也似的重重摔落了下去。
我在雪地上来回滚了一圈儿,最后呈‘大’字型脸朝地趴在地上,狼狈极了。
眼睛周遭针针麻麻的痛,搞不好是是摔了一个乌眼青——
我捂着脸,挣扎着爬起身来。
自我出生以来,阿公将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摔着——我处处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宫人们待我无不畏惧小心。
我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这么想着,我不由得攥紧拳头,只觉得心下更加恼怒,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竖子尔敢!”
少年高坐于马上,他蹙着眉头,目光下敛,一袭华贵的栗色貂皮披风金绣繁丽。
我一愣,一眼便认出他便是那日于大殿上谢恩的北伯侯之子崇应彪。
崇应彪手中握着缰绳,望着我,漫不经心的哼笑了一声:“哪里来的小娘子——你可是太子府的小婢子?”
那日在大殿,他向我阿公行跪拜礼时一直低着头,想必并未看清楚我的样貌,故如今自然认不出我便是‘公主燕’。
见我愣愣的不答话,崇应彪只当我是默认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阵,便又开口道:“身为太子府的婢子,竟这般不守规矩,若是被太子府的人知道,你可是会被拖下去乱棍打死的。”
我听他语气里满是促狭,还带了一股轻蔑鄙夷之意,便一时气急,质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他骑着马,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话‘咕噜咕噜’的在我嘴巴里滚了一圈儿,说出口的竟是:“我阿父是太子妃身边最衷心的侍卫,我阿娘是太子府中最得力的管事儿——你得罪了我,可就和得罪了太子还有太子妃没什么分别!”
此话一出,我自己都讶然的长大了嘴巴,不晓得我为何胡邹出这么一番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