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的两个世界》十里光阴

1、第 1 章 上篇 笼

　　上篇 笼子

　　一

　　肖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而且梦中套着无数的梦。
　　梦见自己在夜里被两个人摇醒，俩人携带着脚镣枷锁和棍棒，然后肖恩被他们抓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有点阴森，灯光昏暗，半夜三更的，里面有三三两两的人走来走去，有的人被挂在墙上，有的人被钉在长凳上，有的人趴在墙壁痛哭。。。。。。他们看起来都不是正常人。肖恩心里害怕极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肖恩被那两个人带到一间密室，然后被按在一个椅子上。椅子设置有锁，可以锁住身体，之外，还用铁铐把肖恩的双手锁在椅子上。他们两人在肖恩对面坐下，其中一个拿着笔和纸，另一个恶狠狠地对肖恩说：“你在人间干了坏事，我们奉阎王之命，把你抓来。我们现在开始对你审问，你要老实交代！”
　　天啊！肖恩心里想：难道我死了？难道我到地狱来了？那么来抓我的那两个就是来自地狱的小鬼了？因为他们说“奉阎王之命”。他们除了有点青面獠牙，其他方面长得跟人基本一样呀！可是，不是坏人才到地狱吗？我没干坏事呀！就算我死了，也不该来这个地方呀！
　　肖恩被连夜审问直至天亮。奇怪，地狱也有白天黑夜之分吗？之后肖恩又被辗转带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是肖恩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大概是地狱吧，要不然那两个青面獠牙的人为什么会说“你在人间时。。。。。。”？
　　肖恩还在纠结：我真的死了？但自我感觉非常地清醒呀！肖恩没有学电影里那样掐一掐自己，试试是否有痛感，因为肖恩很清楚，他是会痛的，而且还感到恐惧，其实恐惧从他被两个小鬼带走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真的死了也没办法，只能任由摆布了。但他一想到在人间还有体贴的老婆和乖巧可爱的女儿，肖恩感到无比地悲伤。老婆还年轻，孩子还小，她们都需要肖恩，依赖肖恩。
　　这里似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两个小鬼使劲地拉着肖恩，穿过一层层的厚厚的大铁门，口里大喊大叫着：快点，快点！然后在一处站台登记了肖恩的各种信息：在人间的名字，住址，家人，等等。跟人间的身份登记是一样的，这又使肖恩怀疑自己并没有死，只不过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已。他还意识到这是个梦，对，一定是梦，梦总会醒的，等醒过来了，一切就结束了。
　　一切手续办妥后，一个小鬼拉着肖恩穿过一排排的屋子，一路“哐当、哐当”地打开、关住铁门，来到一个编号为“29号”的屋子前，小鬼打开了最后的一扇铁门，除下肖恩的手铐，把肖恩推了进去，然后又把铁门在肖恩身后“碰”地猛然关上，锁住，离开了。
　　肖恩知道，进地狱的都是坏人，而且他们无恶不作。肖恩最害怕的就是这些恶人，因为他觉得自己会被锁在里边跟这些恶人在一起，永远出不去，像是掉进一个满是毒蛇的枯井里一样，无法逃脱，不敢挣扎，想想就毛骨悚然。而那些小鬼，它们看起来虽然有点可怕，但他们只用铁链或者铁锁在必要时锁住他，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有打过肖恩，也没用开水烫他，没用烧红的烙铁烙他，只是瞪目、吆喝、恐吓、跺脚等。它们还穿着统一的服装，有鼻子有眼睛，会呼吸，看起来就跟人一样，而且从外表上看，每个小鬼几乎是一样的，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分工。这里的装备也很简单，就是铁屋、铁门、铁窗、铁锁，除了脚镣手铐铁索等是真的，油锅、烈火、刀架等都只是传说。
　　虽然这是另一个世界，但肖恩还习惯把这些“人”称为人。笼子里大约有二十几个人，都坐在一张大床上，肖恩进来时，都呆呆地看着肖恩，都面无表情，脸色苍白。个个都被剃成光头，穿着同样的衣服。肖恩早在人间就想象过地狱的可怕，也听说这些恶人有多么丧心病狂。
　　肖恩害怕极了，忐忑不安地站在靠铁门处，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有个坐在床沿的人对肖恩说：“哪里来的？”肖恩心想，在这里还需要问来自哪里吗？肖恩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回答“来自人间”，怕被一顿暴打，回答别的呢，也怕答错，结果还是被一顿暴打。就在肖恩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人接着说：“登记一下。”肖恩感觉这是个管事的，所以自然对他有所敬畏，不管如何，肖恩都会听他的指挥的。那人指着地板对肖恩说：“蹲下。”肖恩由于太过紧张，没听清，但看那人指着地板，肖恩立马双膝跪了下去。那人却冷冷地说：“不是跪下，是蹲下。”肖恩又诚惶诚恐地把膝盖抬起来，由于紧张，在提起膝盖踮起脚尖时，失去重心，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肖恩又努力地按那人的要求蹲着，接受他的问话。肖恩以为别的人会哄然大笑，但没有，所有人都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笼子里一片死寂。也许他们都有过同样的经历，也许他们司空见惯了，也许作为一个死去的“人”，什么都不好笑了。
　　登记完了以后，肖恩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楞在那里，没人管他，也没人端详他，他有种不详的预感，神经绷紧到极点，心想接下来可能就会发生他在人间时听说的和想象的事情了，比如脱光衣服、毒打等等。等了很久，既没人脱光他的衣服□□他，也没有把他按压在地毒打一顿，然后逼他吃屎。肖恩继续站了一会，怯生生地把半个屁股坐在那张大床上，心想，要剁要割就来吧，别让我的精神这样受尽煎熬了！
　　过了一会，有个人凑过来，肖恩开始紧张起来，但这人看起来没有恶意，他问肖恩在人间是哪里的人，哪个城市的。他也告诉了肖恩他在人间的基本情况，说他是新疆人，还说他曾经在肖恩所在的G城开过餐馆，做过服装等生意。一听他说“人间、城市”，肖恩就完全确定自己真的死了，而且下地狱了，这时肖恩想再死一次的心都有了！不！这是梦，是梦，快点醒来吧，我快窒息而死了。肖恩在心里这样呼喊着，但无济于事，而且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现实摆在眼前，事情还在继续。
　　新疆人告诉肖恩他叫做张均，在人间专门诈骗有钱的富婆而下地狱的。他还告诉肖恩，这里不是真正的地狱，而是“预备地狱”，我们都只是地狱里的“预备囚徒”。这里有许多像我们这间一样的单元，叫做“笼子”，地狱在别处。他说，是否下地狱，还要等阎罗王的审判。在这里我们还必须受到审讯，等证据确凿以后，才把证据递交给阎罗王的审判庭，做出最后判决。但他又加了一句：“一般都逃不掉的！“肖恩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逃不掉就是要下地狱对吧，这么说，还有更恐怖的地方在等着我？万一能逃掉呢？就是回到人间吗？第一次交流，肖恩不敢问太多话。
　　张均虽然同样是脸色苍白，但可以看得出他在人间是个帅哥，他39岁，高高直直的，嘴角时刻露出一丝丝自信的笑意，总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视着笼子里的一切。他一看就是个老江湖，也是个彻底的坏人。可是他对肖恩很友善，还主动搭理肖恩，并告诉肖恩笼子里的一些基本信息，很热心，于是肖恩又不忍心把他当作恶人看。
　　肖恩被指定在大床上的一个位置睡觉。床上有被子，人挤着人地睡，几乎无法翻身。
　　这里确实是有分白天和黑夜的，但感觉永远是黑夜，因为白天也是很昏暗的。笼子是一排排的，挨在一起，每个独立的笼子可以住二十个人左右。笼子是钢筋水泥做的，很高，有六、七米高，大约在六米高处有窗户，但只能照进微弱的光线，它们是专门为那些小鬼们可以监视这些预备囚徒的。在五六米高处的笼子外围，建有天桥，小鬼们就日夜在这些天桥上来回地、逐个笼子地巡逻，透过这些窗户向内俯视，监视这些预备囚徒的一举一动。
　　笼子大约有30平方米，主要活动场所就是那张大床，他们都叫它为“笼板”，它占去了整个笼子面积的三分之二左右，是在砌成的土堆上铺着木板。所有人都在这张笼板上睡觉、吃饭、休闲打牌，对，周末可以打牌，跟人间一模一样的扑克牌。连所谓周末也跟人间的时间一样的，不快也不慢，7天一个星期。除了笼板，就是一条从铁门进来的通道，还有一个开放式的厕所蹲坑，它在通道的尽头，也就是屋角的位置。二十几个人就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吃喝拉撒。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吃饭，还必须按时上厕所。这里的日用品跟人间基本一样，吃饭用塑料碗，大便用纸巾，等等。死人也必须吃饭，依然有饥饿感。不仅如此，死人依然有人间的一切记忆，有恐惧感，会生病，有自尊心，有羞耻心，更不用说有皮肤上的痛感了。。。。。。要不然，坏人死后进地狱就没有威慑力了，试想，如果这些感觉都没有了，那死后进地狱或者进天堂还有什么意义呢？
　　肖恩第二天也被剃成了光头，跟其他人穿一样的衣服。第二天恰好是周末，有的人在笼板上打牌。肖恩已经跟张均很熟了，肖恩大胆地问张均是怎么死的，张均说是在水里淹死的，然后就被带到这里来了，现在还在等待小鬼们的调查，证明他在人间诈骗富婆的事实，然后递交到阎王法庭进行审判。当他说被水淹死的时候，肖恩突然感到特别不舒服，因为肖恩在人间经常梦到开车带着老婆和孩子去旅游，突然车子开到河里去了，老婆和女儿都不会游泳，肖恩拼命地挣扎，想设法砸碎车窗，然后先救她们出去，肖恩不停地挣扎着，拼命地挣扎着，然后就醒过来了。这样的梦做了好多几次。肖恩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这样而淹死的。肖恩一点都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死的了，当张均问肖恩的死因的时候，肖恩很茫然，他是真的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死的。肖恩很担心张均以为他不诚实。虽然肖恩心里有点讨厌他，因为他是一个骗子。被骗的人除了被骗钱之外，感情多么受伤啊。但大家都在地狱里了，也可以坦诚相见的，而且他对肖恩那么友好，在肖恩面对几十双冷漠的眼睛，并想象很快就要遭到毒打时，是他第一个来跟肖恩友好地说话的，使肖恩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可是，肖恩是真的记不得在人间是如何死去的。
　　张均好像没有怀疑肖恩的诚恳，依然用他那两个独特的嘴角微笑着。肖恩试着问他：“你说这里不是地狱，只是预备地狱，我们还需要经过审判才会进地狱。那么，如果我被阎王判决为无罪，我会被送去哪里？”
　　张均说：“如果你被阎王判为无罪，之后有两个结果，第一是回到人间，第二是送去天堂。”
　　“如果你在笼子里的时间很短，那么你可以重生，会在人间活过来，它们会送你回人间，找个理由让你活过来。比如说，你溺水时喝的水很少呀，及时抢救呀之类的，你只是昏迷一个星期呀，之类的。如果时间太长了，你实在没有在人间活过来的理由了，就会把你送到天堂的，你不用进地狱。”他接着说。
　　肖恩问：“也就是说，这里的人不一定都会真的死掉，有可能会重生，回到人间？”
　　“对，除了人间，也有可能被送去天堂。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一般情况你是逃不了的，就算你在人间是清白的，他们也不会承认他们抓错人的。阎罗王的名声你还不知道吗？”他又接着说。
　　肖恩既不向往天堂，也不去想象天堂的样子，他一心只想回到人间，回到家人的身边。
　　还有一个问题，人在人间干了坏事后，是阎王认为他该死然后把他弄死再带走呢，还是等这个坏人自然死亡后再带到预备地狱来审判的？这个问题张均也搞不懂。但他知道，判入地狱是有期限的，也就是刑期，譬如说十年二十年，期限到了后就送你回人间重生，到那时你就只能从婴儿开始做人。这大概就是佛所说的“轮回”吧。
　　“那如果被判死刑呢？”肖恩问。
　　“那就消尸灭迹，永不重生了！”张均阴笑着说。
　　“那如果送去天堂呢？”肖恩继续问。
　　张均并非万事通，他想了想说：“这个不知道。可能在天堂玩腻了，随时都可以回人间投胎吧。“
　　在笼板上比较靠近铁门的地方有几个人在打牌。张均指着一个年纪较大的人对肖恩说：“那个人是这里的老大！”肖恩在心里说：就是人间传说中的牢头狱霸呗。这个老大并没有欺负肖恩，也没有对他指指点点，而是由另一个人来指挥肖恩该做什么，什么不能做。这个人被称作“训练员”，是笼子里的“二把手”，他明显听从老大的指挥。肖恩头天进来时就是这个训练员给对肖恩问话要他蹲下的。训练员本来是负责训练的，也就是每天固定时间带领笼子里的人原地踏步或者原地跑步。肖恩来的第二天才知道，靠厕所那里的有一扇铁门也是可以打开的，这是后门，打开后就见到一个露天院子，四面围墙大约有五六米高，跟小鬼们巡逻的天桥一样高，小鬼们同样可以在天桥上监视院子的动静。这个院子就是用来“训练”的，还可以晾晒衣服。笼子里所有人每天在固定时间出来到院子里原地踏步。“预备囚犯”们每天都有机会在这里感受白天的感觉。这里是预备地狱，有微弱的光，在院子里能望见灰暗的天空。肖恩在想如果到了“正式”的地狱，是不是那里常年黑暗无光的，因为地狱本来就应该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不是有“十八层地狱”的说法嘛。院子虽说是露天的，但太小，围墙很高，光线微弱。院子上面还搭了个铁架顶棚，顶棚上安装了两个喷水头。肖恩心想，这两个水口肯定是用来喷开水的，应该是定期把笼子里的人赶到院子里，后门关上，然后打开水闸，开水就喷涌而出，往预备囚徒的身上喷，然后所有人就在这个拥挤的小院里痛不欲生地乱跳乱叫。。。。。。每次肖恩抬头想望望阴暗的天空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注视着这两个黑咕隆咚的喷水口，不寒而栗。但又想，这里的人不都只是预备囚徒么，应该不会这么残酷吧。
　　老大在笼子里的“职称”是“信息员”，意思是他必须掌握笼子里的人员动态和信息，如有异常须及时向小鬼们汇报，通过墙上的警报器向小鬼汇报。信息员是笼子里的最高职位，他可以指挥所有人干任何事。如果你不听话，他就叫来小鬼收拾你。这个信息员真是个老大，什么事都基本不用自己动口，如你不听话，也不用他自己来收拾你，自然有那个训练员心照不宣地帮他收拾好，训练员有时候也需要一两个帮手，所以他会物色一两个比较狠的比较孔武有力的，跟他们抱团，互相吹捧，互相协助。
　　他们那几个人除了高高在上之外，还有一些实际好处，譬如不用干活、不用值夜，吃饭时可以先挑肉吃等等。笼子里的事务也都由训练员安排分配，每日的杂活都是由训练员在信息员老大的授权下安排人员干的。每天三餐都要洗碗，安排专员完成，笼板每天都要檫好几次，因为这个笼板是最重要的活动场所，除了后院每天打开二十分钟之外，就无处可去了，所有人在笼板上吃饭、打牌、睡觉。还有每天起床后睡觉前要铺被子，起床后要把被子收拾整齐放在靠厕所的一个方格子里，他们把它叫做冰箱，是因为像个冰箱的形状，不是因为它凉快。地板（就是那条通道）每天也要檫三次，因为人太多，笼板上经常是不够睡的，有些人只能睡通道上。肖恩第一天被安排睡笼板上，第二天被安排睡在通道上，因为笼板上实在挤不下了。通道大约有1米1宽，两个人一组竖着睡，一人平均占用宽度50多厘米，感觉比笼板上还要宽松一点，所以肖恩很乐意睡通道上。
　　肖恩被安排负责洗厕所，张均告诉他每个新进来的都必须先干这份活。厕所每天至少要洗三四次，还有厕所旁的水槽，也归肖恩负责清洁。每天早上6点钟起床后，所有人在通道上分列两队，排队上厕所和洗漱，每人规定洗漱一分钟，大小便两分钟。结束后肖恩才去打扫冲洗。
　　这里虽然阴森恐怖，但这些死人在这里过的跟人间的真人生活没什么太大区别，也同样要吃饭，要刷牙洗澡和上厕所。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并没死的感觉。张均说，过去的地下府名声太臭，太没人性，阎王做了多次重大改革，对待这些在人间干坏事的人死后不再残酷用刑，也尽可能使他们保持在人间时的生命现象一致。时代在变化在前进，阎王府也跟着时代在变化，这是可以理解的。阴间和阳间也不再是传统所理解的概念，所谓的阴间也有了阳光和空气，只不过会更阴冷一些。空气管够，但阳光是限量的，阎王一般安排每月有一次阳光照在后院里，但如果预备囚徒们表现不好，就取消当月阳光。阴间也有植物有水，小鬼们也长得跟人一样，但冷酷无情是必须的。肖恩想，阎王本来是专门抓坏人的，把在人间作恶多端的人抓进地府用酷刑折磨，使他们痛不欲生，罪有应得，这是替天行道呀，怎么会名声臭呢？他又想，这里是预备地狱，暂时这个样子，但如果到正式地狱去呢，人还是人吗？或者只是一具尸体？肖恩没勇气想太多，因为细思极恐，他充满信心，在心里呐喊：我一定要回到人间，我没干坏事，这肯定是误会，我是清白的，我要见到老婆、女儿，要好好地爱她们，保护她们。
　　日常干点活没什么大不了，但夜里还要值夜班就非常恼火。每天晚上9点钟睡觉，所有人按时躺下后，就不准说话，不准做任何动作，不准蒙头睡觉。之后每两个小时就有两个人起来值班，站着观察睡觉的人的动静。肖恩在半夜两三点钟被叫起来值班时感到很难受，每天都如此，而且不固定时间。什么时间起来值班是抽签或者由训练员安排的，反正就是不固定时间，这才更难受。
　　每天，当笼子外面的走廊上响起轰隆隆的车轮声时，预备囚犯们就知道吃饭的时间到了。饭菜由一个穿着白衣的小鬼推着一辆小推车送过来，每天早中晚准时送到。笼子里则由常驻靠铁门边的训练员和另一个由老大指派的人员将空碗从铁窗口递出去，白衣小鬼装好饭菜后，再一碗碗地递进铁窗内。通常是蒸米饭，一人一碗，菜永远是用开水煮的素菜，一个星期大约有两次在素菜里放点肥肉，两人共用一碗菜。
　　饭菜递进来后，都放在笼板前端，也就是老大和训练员和他们的同伙睡觉生活的那个区域，靠前铁门的位置，然后由他们先挑菜多的或者肉多的留下，其他的再往后面传，没人敢有意见，因为他们几个受到小鬼的“保护”，有一定的特权。吃饭必须在笼板上坐一排人，通道上坐一排人，面对面，通道上的人坐在小板凳上，笼板上的人盘腿而坐。笼板就是饭桌。看着信息员和训练员他们几个在笼板前头大快朵颐的样子，其他人都不敢出声，安静地用小勺舀自己碗里的清汤喝。所谓大快朵颐，也不过是几块肥肉而已，而且不是天天有，但物以稀为贵呀。
　　老大约有60岁的样子，每次吃饭都是训练员帮他挑好菜，准备好吃饭的小勺，一切在他面前摆好，他才慢悠悠地享用。他吃饭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慢慢地搅动，像一头骆驼微闭双眼安静地在咀嚼嘴里的东西，两片大嘴唇微微地一张一合，带着轻轻的“巴扎“声。他眼睛下有两个像布袋的眼袋子，这时两个眼袋会跟着”巴扎“声一起有节奏地晃动。看他这个样子，好像死对于他来说并没什么可悲的，死后进地狱也没什么大不了，如同正常的归宿，那感觉，好像阎王府里的大鬼小鬼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肖恩刚进来的两天里，吃不下饭。没胃口，心里害怕恐惧和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这是误会，肯定是误会，不是，不是误会，这是梦，肯定是梦，醒来就好了。肖恩正在发呆，旁边突然有两个人打起来了，是笼板上和笼板下面对面吃同一碗菜的两个人，因为谁多吃一块肉的问题打起来了。坐在通道下面的那个比较暴躁，一言不合就站起来冲上笼板，把整碗菜扣在笼板上这个人的头上，然后用空碗使劲敲打他的光头。这时训练员和他们的同伙过来拉开两人，但两人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笼板上的那位额头渗出了一点血。
　　血，真的是血！看来这些预备囚犯确实跟活人的身体现象是完全一样的。也只有跟活人一样的身体，才有可能对他们进行处罚，不然没感觉了，也就无所谓惩罚了，惩罚就不起作用了。惩罚的作用就是要你感到疼痛、感到恐惧不安，从□□到心里都感到痛苦和绝望，这样的惩罚才有效果。
　　肖恩早就听说地狱里天天有人打架、混战，所以进来当天才会吓得跪了下去。但今天看到的打架太不像样了，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惨烈，本应该是十几个回合，最后两个抱在一起互殴，旁边的人围起来起哄，然后是腥风血雨，头破血流才对呀，怎么只流那么一点儿血，而且一下子就被拉开了呢？
　　随后两个打架的人被拉出去了。虽然是小打一下，但这么一闹，肖恩更加吃不下饭了。挨着它盘腿坐笼板上的一个人很关心地劝肖恩说：“要吃点，不然不行的。”
　　难道这个地方还有“互相关心”这种玩意吗？不都已经变成冷血的吗？肖恩心中一暖，使他产生错觉，感觉人间没离他太远。这个劝肖恩吃饭的人叫王思乐，很斯文的样子，三十多岁，因车祸而死。抓到这里来的人有很多年纪轻轻就死掉的，死的时候是多少岁，来这里就还是多少岁。所以肖恩在怀疑这些人大部分是阎王派人到人间把他们弄死后才抓下来的。
　　王思乐是因为在人间诈骗而死后被抓到预备地狱来听候审判的。怎么这么多诈骗的呢？肖恩本来对他有好感，但一听到他是搞电信诈骗的就来气！就是这些搞电信诈骗的人骗了肖恩的，肖恩至今都不知道骗他把银行卡交给他的人究竟是什么人，肖恩怀疑每一个搞电信诈骗的人都有可能是骗他的人。当肖恩知道王思乐是诈骗团伙的头头时，在心里更加把王绪了当作了那个在网上骗他交出银行卡号的那个人了。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这么地温和体贴，不像想象中的那种无情骗子。

　　张均一直重复地对肖恩说：“被送到这里的人一般是逃不掉的！“肖恩心里可不这么认为，他相信阎王府也是有法律的，而且是公正的，他们是专门抓人间作恶多端的人的。试想，为什么要经过审判才会进地狱或者天堂呢？就是因为公平公正呀！起码看起来公平公正呀，对么？他相信他自己无罪，在人间是个正派人，不管是因为什么而死的，都改变不了他是一个正派人的事实，不管小鬼们如何凶残恶劣，如何拍桌威胁，他相信阎王殿会对他进行公平判决的。问题是他要设法尽快离开这里，在允许的时间内在人间复活过来。于是他着急地期待，期待小鬼们快点来审问他，让他有机会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