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分界线》然朵

1、素颜 “好久不见

　　八月中旬，三伏天的尾巴。
　　操场不远处放飞园里的知了“吱吱”地叫个不停，似是在向古树诉说对烈日的哀怨。
　　头顶是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毒日，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烤得裂开了缝，源源不断的热气从缝隙窜出，烘烤着地面上的军绿色方阵，整个场地如蒸笼一般。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后背淌下，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晒和热达到极点时，已经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报告！”
　　“说。”
　　“报告教官，我有点头晕，可能是中暑了，申请去医务室就诊。”
　　“批准申请。”
　　带队教官扫了眼脸上毫无血色的赵悦，指着旁边的女生，“第一排第一列同学出列，陪她去医务室。”

　　陪人看病可是一桩美差，下午刚上操就站了半小时军姿，这会儿早就累得腿软了。
　　赵悦还迷迷瞪瞪的，直到被搀扶着走到了放飞园附近的阴凉处，才有点活了过来。
　　江杉摸了摸赵悦额头，摘下自己的帽子给她扇风，“悦悦你头好烫啊，是不是发烧了？”
　　“应该是吧。昨晚我们宿舍空调开的20℃，我只盖了条夏凉被，今早是被冻醒的。”

　　赵悦极其怕热，又贪凉。开学搬宿舍被褥多嫌麻烦，只带了条夏凉被。
　　明远中学给新高一安排的是旧宿舍，空调用了好多年没换。宿舍几个姑娘不会清理空调，制冷效果不好，索性开了一整夜20℃。

　　穿过放飞园就是校医室，今天值班的是位女校医，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白色T恤，问诊时很温柔。
　　“38.5℃，着凉又暴晒，你这是中暑了。”
　　校医指挥着江杉把赵悦扶到床上躺下，“我先给你挂两瓶盐水。真是的，天这么热还让你们站太阳底下晒。”

　　赵悦偏瘦，手背上血管不好找，扎针时强撑着精神看医师操作。
　　“怎么，怕我给你扎疼了？”医师把吊瓶挂好，开玩笑道。
　　赵悦摇摇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没有，学习一下，涨点经验。”
　　“将来想当医生？”
　　“嗯，有这个想法。”
　　“小姑娘很有志向嘛，能考进明远的成绩都很拔尖儿，阿姨看好你。”
　　医师给她理了理被角，空调调到28℃，“最近天热，但还是莫要贪凉。”
　　“谢谢程医师。”赵悦看到了她胸前的名牌。

　　这边安顿好后江杉就归队训练了。
　　赵悦掏出口袋里的手环设好闹钟，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但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没睡几分钟就被渴醒。
　　迷迷糊糊间瞥见一个白色背影，“程医师，能帮我倒杯水吗？”
　　白色背影似乎顿了下才不确定般地站起来给她接水。那人看起来比方才高大很多，短头发，好像是个男人。
　　靠近时赵悦传来一阵水果清香，闻起来清爽又安神。
　　可能是校医室其他医师吧，赵悦实在打不起精神辨认对方是谁，接过温水一口喝下。
　　“谢谢。”喝完便躺下继续睡了。

　　赵悦平时睡眠质量很好，午休半个小时就很满足。再醒来时已临换第二瓶盐水，屋里只有她和程医师。
　　老老实实挂完盐水已过了五点，外面开始热闹起来，估计是解散了。不一会儿江杉就带着陈帅来给赵悦送晚饭。

　　“悦姐！你怎么晕倒了呢，可担心死我了，干妈知道了又要心疼。”陈帅狗腿地把饭盒打开，拿出筷子双手奉上。
　　“打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这儿蹭空调的。还有，回家前别跟干妈和我妈说这事儿。”

　　陈帅是体育特长生，体育班新教室的空调还没装好，这几天下课老是往赵悦班里蹭空调。
　　“哎呀知道知道，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你最好不是。”江杉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姑奶奶您别气了，你和谢轻周那事儿真不是我暴露的。”

　　赵悦看俩人还在置气，假装咳了几声，“好了好了，你俩都别吵了，这儿还有病人呢。”
　　江杉反应过来，赶紧给赵悦拍背，“晚上的周末总结你还要去吗？实在不行就请一天假，休息好了再说。”
　　“去！当然得去。听说明远军训的第一周总结晚会后有草坪表演，我就是拖着吊瓶也要去看！”赵悦咽下一口饭，和江杉眨眨眼，“到时候你和谢轻周表演个男女对唱……”
　　江杉没等她说完就立刻打断，“还是别了，我俩要是被两班班主任发现就真玩完了。”

　　暑假被江父江母发现恋爱的端倪，她像是做鬼一样天天和爸妈打游击战，谢轻周那边却不为所动，甚至开学后有点故意避开她。
　　赵悦和谢轻周都是二班的，江杉在隔壁一班，一二班是兄弟班，军训和体育课一起上。
　　“悦悦，你在二班帮我看着点谢轻周，我总觉着他不对劲。”

　　陈帅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我说你俩这恋爱谈得真有意思，刚表白就被捉奸，一个多月没见过面，开学又不在一个班。”
　　“瞎说什么呢，我俩你情我愿的，哪儿来的捉奸。”
　　赵悦扒拉掉最后一口饭，在心里替陈帅叹了口气，这张破嘴贯会说些不中听的话，总是不知道女孩爱听什么。

　　三人收拾好，又蹭了会儿空调才离开。
　　夏天天黑得晚，六七点钟夕阳还未完全离去。不过傍晚没了太阳，总归比白天凉快不少。

　　军训的周末总结很简单，每个团穿过训练台，把这周的训练内容挨个表演一遍就行。
　　明远中学高一新生有九百人，分为十八个班。前面六个班是实验班，陈帅的体育班在十八班。高一高二高三各自一栋楼，他们三个班的教室离得也算不远。
　　全体高一演练完已经快晚上八点钟。如传闻所言，演练完后各个教官组织起自己的学员团团坐，开起了“草坪表演”。

　　明远中学是A市最好的高中，学霸大佬云集，多才多艺的更是不在少数。
　　第一个上台的是二班的林美君，她脱下军训外套，T恤下摆束在长裤里，配合着教官手机里的音乐，表演了一段kpop舞蹈。
　　动作娴熟，爆发力很强，不仅男生爱看，女生也喜欢，赵悦激动得拍起了江杉的大腿。

　　“跳得太好了，你说是不是杉杉！……杉杉……？”
　　赵悦这才注意到江杉在走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谢轻周。而谢轻周似乎也一直在看表演，眼里盈着笑意，很自然地和林美君打招呼。

　　有了先前的暖场，接下来便越来越多的同学同学自告奋勇，展示才艺。
　　赵悦看出江杉兴致不高，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我们俩？”
　　“对呀，又不是没表演过。”

　　没等江杉点头，赵悦立刻举手报名，“教官，这里！我们要表演双人合唱！”
　　两人都不是扭捏的性格，教官同意了后就拉着手走到了人群中央。

　　已是晚上八点半，天彻底黑了下来，有同学举着小手电当应援灯，也同学特地买了荧光棒套在手腕。
　　头顶是星光点点，点缀着燥热的盛夏。

　　“咳咳”，赵悦清了清嗓子，开始第一句演唱：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
　　一个人窝在摇椅里乘凉
　　我承认这样真的很安详
　　和楼下老爷爷一样”
　　……

　　是许嵩的《素颜》，在场的几乎都会唱这首歌，场子很快热起来，周围的同学都情不自禁跟着哼唱了起来。
　　“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

　　十五岁真是个青涩又美好的年纪。
　　尚未正式步入高中生活，在这闷热又吵闹的夏日夜晚，一首歌就能扫清内心的浮躁。

　　操场外，有个白衣少年驻足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他好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两个女生合唱这首歌了。唱男声的女孩声音甜美，和许嵩慵懒随意的嗓音一点也不像，但意外好听。
　　明明正是“素颜”的年纪，却把这首属于成人的情歌唱得令人心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女孩的脸庞。他突然觉得，来明远读书，好像是个不错的决定。
　　“我们走吧。”
　　“嗯。”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没有人发现。

　　“草坪表演”终于在九点钟落下帷幕，同学们意犹未尽地离开操场，回宿舍的路上一个个都哼着属于自己的青春之歌。
　　接下来一周重复前面的训练内容，军训很快迎来了尾声。最后一天进行完会操表演后放假四天，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周末回到家还是没瞒住赵慧如关于赵悦中暑的事，又是一顿念叨。
　　“中暑了怎么没和妈妈说呢？这么热的天，你之前没军训过，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眼看赵慧如就要哭起来，赵志平赶忙跑过来安慰自家老婆，“你看悦悦这不是没事了吗，别激动，别激动。”
　　“是啊妈妈，我是怕你担心才没和你说的。那天挂完盐水吃了退烧药就没事了，晚上还看了草坪表演呢。”
　　“都发烧了怎么还吹风？你们父女俩真不让我省心。”

　　越说错越多，赵悦赶紧扯开话题，“对了妈妈，你得给我找条太空被，我下周带过去。夏凉被太冷了，幸好杉杉多带了一条借我用。”
　　“好好好！”赵慧如摸了把眼角快要挤出来的眼泪，赶忙拉着赵志平找保暖用品。

　　赵爸赵妈很爱赵悦，这点毋庸置疑。
　　赵慧如有先天性心脏病，赵悦一出生夫妻俩就格外注意她的身体健康，万幸的是这点概率没降临到她头上。
　　赵悦从小身体素质就特别好，很少生病。爱运动，体育也很不错。
　　可赵慧如还是不放心，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一点小发烧小感冒都能让她如临大敌，所以这次中暑赵悦没敢立刻告诉她。

　　在家休息了四天，转眼到了九月一号，开学的日子。
　　一大清早就听到赵慧如和陈帅妈妈在煲电话粥。两人从小就是闺蜜，一前一后结婚，房子也买到了同一小区。

　　赵悦和陈帅互相认了对方父母为干爸干妈，两人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当然，也是“闺蜜情”。
　　赵悦比陈帅大一个月，两人一起上幼儿园，一起读小学、初中，甚至高中也都考到了明远中学。
　　或许是陈帅小时候流着鼻涕哭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忘记，赵悦总嫌陈帅幼稚，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不过在陈帅眼里，赵悦从小成绩优异，性格好，是每个父母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他一点也不嫉妒，反而觉得有个这样的姐姐特别有面儿。
　　具体表现在——
　　“悦姐悦姐！快把暑假作业拿出来，借我抄抄！”
　　“初升高哪儿来的暑假作业？”
　　“对哦哈哈——”

　　两家六口人齐装上阵，一路上各种叮嘱，赵悦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才赶到学校。

　　明远中学的大门特别气派，五六米宽的石碑上刻着金晃晃的四个大字——“明远中学”。
　　明远中学，A市排名第一的高中，尤其是理科，升学率全国闻名。
　　文科也不差，全市排名第二的外高教学偏向文科，明远和它不相上下。

　　开学前两天恰逢周末，老师不授课。
　　第一天上午登记个人信息，下午班主任带着同学们熟悉校园，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刚开学座位都是自己挑选的，赵悦喜欢靠窗的位置，坐在第三排最左边，后座空着没人选。

　　第二天上午开班会时，赵悦忙着做生物竞赛题，没顾上听班主任老王讲话。
　　一道演练题终于做完，赵悦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王旁边多了个高个子男生，看着有点眼熟，不过应该是新同学。
　　“你就坐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吧，赵悦同学后面。”老王给男生指了指赵悦身后的空位。

　　赵悦毫不避讳地打量讲台上的男生，微分碎盖，下面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鼻梁高挺，皮肤白皙，五官比女生还要精致。
　　与相貌不符的是超过一米八的个子和宽厚的肩膀，校服短袖下的手臂看起来健硕有力，像个体育生。

　　真是天使的面庞魔鬼的身材。
　　呸！
　　什么鬼形容，赵悦怀疑自己做题做傻了。

　　对面男生淡笑着回应赵悦直勾勾的目光，拎着书包朝她这边走。
　　赵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忙低头看试题。

　　后面老王再讲了什么她也没心思听，笔尖一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好像也没做出来几道。
　　竞赛题果然不简单。

　　熬过了第一节课，同学们各自找到自己的新玩伴闲聊。
　　赵悦正盯着黑板发呆，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她校服。

　　“赵悦？”
　　她转过头，是那个新同学。
　　“你小学是不是在附小读的？三年级二班？”
　　“你怎么知道？”

　　对方嘴角噙笑，声音如同跨越了七年，再次传到她耳边。
　　“好久不见，我是王屿程。附小三年二班，第一学期你的后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