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16、第十六章 山神归位

　　入得九重天，先过乾元门，再穿苍生桥，目之所及，祥云朵朵，青鸾啼鸣，瑞气缭绕，隐约可见宫阙重重，宝山玉宇无数，仙境与湖泊仿佛神笔画出来的，静谧阒然。然而在东方，群山间的瀑布喧哗不停，磅礴如白练，激起的水花在天女织就的彩霞的映照下，凝成数道天弓。

　　湛奚看得目不暇接，慨叹不已，等他收回视线，这才发现柏珩不知何时变了一副模样，不似人间的衬衣黑裤打扮，此刻的他身着一席槿紫长袍，腰间芡食白的系带随风飘扬，原本及肩的长发变得更长，半扎半披，头顶绾髻，束以碧色玉冠，镶金纹的同色玉簪衬得他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你这……”

　　柏珩笑了一下：“要去见天帝。”

　　飞身前往极逍殿时，三人掠过东南方，湛奚瞥见下方一座好大的以玉砖铺就的广场，广场上一座殿宇恢宏大气，飞檐翘角，散发着一股凛冽冷峻的气势。

　　柏珩也看见了，解释道：“帝君府——擎云殿。”

　　原来是柏珩的居处。

　　“我以前也住在这儿？”湛奚问。

　　未待柏珩开口，一旁的妙音答道：“山神大人是成婚后才搬来的。”

　　这样看来，白宁是有自己的居所的。

　　抵达极逍殿外，三人还没跨上白玉石阶，就见殿门前等待的小童匆忙迎下来，躬身行礼道：“将军、副将。”然后侧转过身，朝着湛奚，“山神大人。”

　　“天帝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入了极逍殿，湛奚不禁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天帝的居所，不说锦天绣地，也该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结果一进殿门，除了承重的数根柱子上雕着些金色装饰，其他的都很普通，桌案、屏风、座椅、摆件，平平无奇。

　　湛奚正胡思乱想，忽听座上那人朗声笑道：“觉得好奇？”

　　湛奚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四处乱瞟。

　　“不妨事，我是个极简主义者，最不爱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晃眼睛。”玄灵天尊上帝虽然执掌天界，但其实最爱研究人间的东西，以往就总是盘算星座、塔罗牌什么的，最近则开始沉迷测算自己的MBTI，主要还是因为三界太平，众仙各司其职，他身上没什么压力，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点班味都没有，纯纯每天上班打卡就行。

　　而这，也是天帝爱出门遛达的原因。

　　左右天界无甚大事，他便经常扔下一句“云游采风”，直接消失个把月才尽兴而归，每每回来都会随手带点有趣的东西——比如白宁。

　　“当初我捡到你时，你还那么小，后来长大了，懂事了，也有了发誓要相伴一生的人，我看着你就跟看女儿出嫁没有任何区别，可谁知道后来竟然……”

　　天帝说着长叹一声，眼中带着歉疚和悔意。

　　“从轮转星君禀报你已转世开始，我就在等，等着能再见到你，如今人终于在我面前了，你……孩子，没遭受什么苦难吧？”

　　湛奚不曾有白宁的记忆，但看着天帝的脸，听着他的话，也难免有些动容。

　　眼前的天帝与湛奚想象中的并不同，他根本不像神仙，不像天界的掌管者，更像一个好不容易寻回遗失的孩子的中年人。他的脸上有愧疚，有心疼，有激动，有欣喜，就像……一个老父亲。

　　“天……”湛奚刚唤了一个字，就被柏珩打断了。

　　“天帝，湛奚还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您这么来，会让他尴尬。”

　　湛奚立刻转头看向柏珩，对面可是天帝哎！这么没情商真的可以吗？

　　没想到真的可以。

　　天帝当即咳了一声，收敛神情，端了端姿态，道：“人既已回来，其余的来日方长。朕今日见你，百感交集，难免失态，便先赐回你三招山，待明日由柏珩带你去翊司仙君那儿登名入册，便算回归仙位，往后你需恪尽职守，尽心竭力，做一个与时俱进的好神仙、好孩子。”

　　嗯？与时俱进？

　　好好好，非常好。

　　离开极逍殿，妙音先回帝君府处理事务，湛奚踏下石阶，细细感受了一番，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不禁看向柏珩：“怎么回事？”

　　做了神仙，总该有点威风凛凛的变身动画吧？怎么没有？现在，他不还是他吗？

　　柏珩笑看着他，牵起他的手再次带他飞向空中，直至飞过瀑布间的数道彩虹，湛奚这才察觉到不同之处，不过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而是在东方的山间。

　　只见不同青绿的群山间，突然轰隆一声仿佛绽开了一条裂缝，又像是蛰伏的山怪张开了巨嘴，长着厚厚青苔的石块纷纷移开，露出一棵颤颤巍巍的古松。

　　紧接着，古松连带着下方的巨石迅速上升，如春笋拔节，眼看古松升得越来越高，露出来的山体越来越粗，就好像下面压着一个力大无比的巨人，拼力托起整座山站了起来。

　　山体逐渐稳固后，山上的花草树木开始疯狂生长，飞鸟走兽也开始活动，等生态环境也发展得差不多了，半山腰的一座殿宇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门外两座石雕，左貔貅，右麒麟，朱门红墙黄瓦，不远处是一棵千古银杏，树冠参天，金灿灿的叶子与赤红墙垣相映，宁静恬然。

　　第一仙山——三招山，无论在天界还是人界，都最为知名，香火也最旺盛。山名三招，虽听着朴素，实则寓意极好，传言一招财，二招福，三招寿，并且山上珍宝无数，灵兽瑞兽繁多，水明山秀，风光旖旎，仙气缥缈，无愧于“第一仙山”的称号。

　　二人刚刚落地，门内一青衣小童立时迎了出来，一见湛奚，甚是欢喜：“山神大人！”

　　见湛奚神色生疏，小童又怔了一下：“大人这是……”

　　这也不能怪他，他上一次见山神大人，还是在擎云殿，当时他照常回山上照料一应灵兽，不料这一回便再也没有出过山——山神白宁身死转世，三招山应势封山，直至今日才得以重开。

　　“殊之是你的贴身小童。”柏珩说完，又向殊之解释了湛奚的情况。

　　殊之听完，顿时眼含热泪：“怎么会这样……”上一次见，人还好好的，再相见，山神大人却遭逢意外，受苦良多，不消说，殊之也知道转世轮回要经历的痛楚。

　　眼前的人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头不高，皮肤白皙，眼角鼻头哭得红红的，像一只可怜的兔子。湛奚不太忍心，上前摸了摸殊之的头，温声道：“好了好了。”

　　殊之破涕为笑，抬起袖子抹掉眼泪，问：“山神大人可是要随帝君回擎云殿？”

　　湛奚“呃”了一声，前世白宁已与柏珩成婚，二人一同住在擎云殿，可是他现在又没有嫁给柏珩，虽然就这么住过去也不是不行，但他其实不太愿意。

　　怎么想的，湛奚便怎么说了，他看着柏珩：“我想住在山上。”

　　柏珩好似早有预料，点了点头，说：“好。”

　　柏珩看了殊之一眼，殊之领会其意，道：“我会照顾好大人的，帝君放心。”

　　柏珩这才离开三招山，回往擎云殿。

　　然而此时擎云殿外的广场上，却是热闹异常。

　　柏珩足尖刚点在某块玉砖上，就被围在中心，其中有两人显然是公认的代表，一边整理衣袖，一边上前说道：“帝君回来了？回来了就快将东西还来吧。”

　　语气中颇有几分被强权压迫剥削的抱怨与可怜。

　　柏珩看着二人，不为所动：“拿了，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再说也还不了，搜刮来的那些东西，他全送给湛奚了。

　　二人语塞，互看一眼，其中黄衣那人愤愤道：“堂堂帝君，强抢各家珍宝法器，恐怕不太好吧？”

　　柏珩不爱听了，一抬眼：“抢？”

　　那当然是言重了。

　　那一日，柏珩跳窗离开，挥剑上了天界，御风而行，六过家门而不入，为什么呢？那当然是为了“要”东西给湛奚护身。

　　见柏珩看过来，黄衣人一旁的杏衣人也开口了：“那……偷？”

　　这当然也犯不上，因为——

　　“妙音！”

　　柏珩一声高呼，妙音应声而出，右手执笔，左手捧着一本簿子。

　　他挤进包围圈，用笔杆点了点人头，宣布道：“帝君留在各家的纸条，相信各位都收到了，现下请各位带着纸条随我来。”

　　说起这个，黄衣人便来气，那一日他并不在家，等回到家中一看，辛苦制的符咒全无，桌案上放着一张纸条，上书二字：“三成。”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如人间一样，天界也是有货币流通的，名叫天元，单位只有一个——成。当然，这个货币并不能用来购买物品，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延年益寿。

　　天道使然，即使已经位列仙班，众神诸仙也无法做到寿数与天地同长。修道本就逆天而行，何况妄图与天地同寿，因此若想增寿，便要历劫，过了，寿命延长，没过，损身损修为，好似在路上倒走，若一直如此，终有一天会化为天地间一缕清风，神形消散。

　　寿劫是天定的劫数，命里带的，给的也多，但应验时间是随机的，一切要看天意。而除了历劫，货币天元便是唯一能增加寿命的渠道，一成即千年，于生辰之日，采罗汉竹，取三招山桃花水，装水入竹筒，再逼出内丹放入水中，最后放入天元，上限一成，如此一来，天元入水则化，服用后即刻生效。

　　但在应劫那一年，天元会短暂地失效，无法对受劫之人有所助益。

　　正因如此，众人一听柏珩竟是真的要大开金库，抱怨的声音就逐渐小了，唯独黄衣人与杏衣人不依不饶。

　　柏珩看着仍然愤懑的二人：“三成不够？”

　　身着黄衣的文烨瞪着柏珩：“不止我家，还有楚洵家的呢？”

　　柏珩含笑看着他：“哦？我竟不知文烨仙君与楚洵关系如此好了？”

　　被人调侃，文烨面上一红，瞥开眼神，嘟囔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说完将纸条往贴身侍从岚之怀里一扔，转身走了。

　　岚之踮着脚在背后嚷嚷：“仙君！仙君！那这三成我们还要不要啦？”

　　刚刚还誓要讨个公道的文烨此时头也不回道：“区区三成！”

　　岚之领会精神，朝柏珩一欠身，连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