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落》落梅娆雪

8、孟府

　　鸟儿落在窗前的海棠树上，歌喉婉转清冽，浸微浸消。
　　临行前林砚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张保命符纸，大家便踏上了前往梳杏镇的路。
　　林安说这是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对一切陌生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路上一看到新鲜的草药就想着带回家研究研究。
　　“你采草药的样子，看上去还挺有模有样的。”林文说。
　　“那是自然，今天就带你长长见识吧。”说完林安从口袋里掏出几株奇形怪状的草药，昂着头如数家珍地向林文一个个介绍。期间还穿插着几句林文的打趣。
　　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下，江卿绾心下却暗暗感觉到一阵不安。
　　“绾儿？”女子的声音荡在空中，江卿绾怔地杵在原地。
　　一时间，天光暗淡，阴森凄厉的冷风在耳边哀嚎，原先的景象变得恶怖诡异，身旁并排着三个穿着囚服的断头鬼，他们本来正互相踢着对方的头，当经过江卿绾时，三个头同时一歪，顿感不对，两个眼珠子竟堪堪盯着江卿绾看。
　　“去你的，好好的转什么头啊。”其中一只鬼的脚踢了个空，直直地嵌入了自己的肩膀，怒嚎道。
　　“好吃的，嘿嘿嘿……”另一只鬼像是看到珍馐一般，伸出长长的舌头擦了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卿绾看。还不停地用手上的头揩了揩嘴角的口水。
　　三只鬼一同转身，正准备向眼前的“美食”扑去。江卿绾情急之下，只见眼前一袭白衣，向前紧紧抓住了林砚舟的手。
　　林砚舟心下一颤，气氛停滞了片刻，下一秒，江卿绾的笑如春花初绽，轻点在心尖，漾起一圈圈涟漪。
　　霎那间，江卿绾周遭围绕着一层薄薄的清香，直向身旁的三只鬼插去。
　　三只鬼像是看到鬼一样四处逃窜，骂骂咧咧，嘴里大喊着见鬼啦、见鬼啦，头跟身子各跑各的，要评价起来，只能说各有各的姿色吧。
　　江卿绾又握紧了些，见识过刚刚的场景，只觉着至少在这条街里都不能松开。
　　终于是安安稳稳到了梳杏镇，街上一片繁华，两侧布满了商铺，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呦呵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家主子已经备下薄宴，只待先生赏脸。”门前站着一排阍侍齐齐弯腰恭迎。
　　为首的两位阍侍引着四人向宅府正厅去，宅府内装饰尽显富贵，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囷囷盘盘，连角落处不起眼的一根柱子，其上都镶嵌着细致的金丝雕花，用奢靡来形容都不为过。
　　正厅里一位中年男子正端坐在桃木椅上，椅身通体朱漆髹金，他的脸活像是一桶油面上不小心掉入了两颗黑豆，一看到来客便起身腻出笑脸相迎。
　　“屈驾先生光临寒舍，我在此恭候多时，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孟狯言辞之恳切，语调之真挚，整个人呈现出毕恭毕敬的姿态，给人以巨大的视觉冲突。
　　“大家也都别站着了，先坐下来尝尝梳杏镇的一些特色美食。”
　　话毕，一盘盘菜被端上了饭桌，约摸着不少于五十盘菜，每一道菜都由不同的厨子烹饪，菜的量不大，都是取的精华部位。
　　招待周到，却有些让人莫名的不自在。
　　“卿卿，我感觉我坐的是龙椅，这也有点太奢侈了吧。”林安侧身贴着我耳边小声说道。
　　“自信一点，把感觉去掉，椅子镶金就算了，连吃饭的餐具都是镶金边的，待会这些菜不会吃几口就直接丢掉吧。”江卿绾小声回应道。
　　桌上没有一个人动筷，大家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在干等着什么，长桌对面，孟狯作为食宴的主人公，频繁地往林砚舟的方向看去，倒显得林砚舟像是食宴的主人了。
　　“好饿……再不吃菜都要凉了。”江卿绾心下暗暗抱怨着。刚想着，身旁林砚舟就伸出筷子，打破了僵局。
　　“别客气，大家都快吃呀，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孟狯立马应声道。
　　终于是开吃了，大家赶路都饿到了，林安赶紧夹了几块肉在碗里，就着酱汁，大快朵颐，林文也随即夹了几块肉大饱口福，期间还不忘提醒林安要吃点蔬菜
　　林砚舟除了最开始的那口，后面只是将面前盘子里的菜都用筷子的另一端夹了几筷在碗里，堆了一座小山。孟狯见状，皱着眉透露出一丝不耐烦，但嘴角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靠着江卿绾的菜肴上都布满了一层厚厚辣椒，她挑三拣四地才从一堆火红里聘选出看上去稍稍能接受一点的菜。视死如归地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准备才打算下筷。
　　江卿绾正打算吃时，身旁林砚舟伸手将他的碗和自己的碗调换了一下。
　　看着碗里满满是可口的佳肴，江卿绾在桌下抓了抓林砚舟的袖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后正打算开吃时，突然孟狯招了招手，身后又井然有序地涌进另一批人，将桌上的碗筷快速收拾好，盘里的菜被无情地倒进了渣斗里。
　　从动筷到收筷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这场美食盛宴就匆匆了结，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
　　江卿绾一口都没吃到，带着惊讶的语气小声问了问身旁的林安：“你吃饱了？”
　　林安生气地摇了摇头小声回道：“当然没有，我才刚刚开始吃！”
　　江卿绾赞同地点了点头，可也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惋惜地看着渣斗里的菜被下人丢掉。
　　“大家都吃饱了吧。”孟狯自顾自地说。很明显这是一句陈述句。“请各位跟着府里的小厮们到厢房休整一晚。”
　　一行人不理解但照做，正走到门口时，孟狯又是一副诚恳的模样，以有些事情需要私下和林先生探讨一番为说辞单独留下了林砚舟。
　　就着宅府华丽的布局，宽敞的面积，三人被分到了不同方位的厢房，出门后便各自在两个小厮带领下往厢房去。
　　江卿绾被分到了南边的大厢房，沿途廊道两边挂满了灯笼，笼烛焰苗的顶端隐隐泛着绿色的光。
　　问了问前面的小厮这里用什么当烛油，为什么烛光那么亮，但两个小厮都不吭声，只是埋着头向前走。江卿绾站停在原地，小厮也随之站停原地。
　　江卿绾伸手够了够，想取下一个灯笼，亲自研究一下，差了点高度，踮起脚想再试一次却看到面前有一双陌生的手取下了灯笼。
　　视线随着灯笼往下，一双勾人的眼睛，眼尾狭长微微上挑，深色橄榄绿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在对视的那一瞬却迅速低下头撇开了眼神。
　　“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苏珩云，是孟府邀请来奏乐的琴师。”
　　“公子可以将手中的灯笼给我吗”江卿绾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打量着他，年纪看着比自己稍小些，穿着朴素，举止正常，倒显得和诡异的孟府格格不入。
　　“自然可以。”他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江卿绾后问，“姑娘可是好奇这灯笼里的烛光为何这么艳？”
　　“正是，不知公子可否为在下解疑释惑？”
　　“这烛油乃是由特殊材料制成，府里大大小小事物都是由大娘子秦阮在打理，具体是什么怕是得问过她才知道。”
　　“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能帮助到姑娘是我的荣幸，若没有其他事在下就告辞了。”苏珩云双手作辑礼正欲辞别，突然江卿绾问，“可以冒昧一问公子奏的可是琵琶？”
　　苏珩云稍稍顿了顿后回答，“不是，是古筝。”说完便朝着江卿绾的身后走去，离开了。
　　回头，不知面前的阍侍何时转了身，仍躬着却是正对江卿绾，给她隐隐吓得冒出了冷汗，手下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着阍侍到了自己的厢房。
　　进了厢房，关上门，阍侍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外面，江卿绾吸取前面交谈无果的经验，以命令的语气要求阍侍退下。
　　门外的阍侍竟真听进去了，二人离开时却是直起了躬着的背，稍有些昂着头走的。
　　这么豪华的宅府，内部厢房的修筑自然是差不到哪里，江卿绾粗粗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心想
　　“很好，这已经是一个规模较小的独立宅子了，四周有人工的山水花草，池塘边还悬着一个秋千，我也算是小小体验一把有钱人的生活了。”
　　厢房里虽然堆砌了很多珍贵的珠宝，装饰家具等，但内部总体布局却给人一种大气简单的感觉，两者风格剧烈地冲突碰撞，竟显得有些局促了。
　　在确认自己处于安全的环境下，江卿绾从袖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秘籍练习，练得有些累了便趴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休息一小会。
　　休息着休息着竟不小心睡过去了，江卿绾揉了揉头，想着应该是今天赶路太累了，正起身想去榻上睡觉，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地叫。
　　她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想找些东西吃，但刚进门的时候就翻过一遍了，这里面除了金子就是金子，一点能裹腹的都没有，只好摇摇头，想着一晚上很快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一阵清香飘入房间压住了屋内的铜臭味，正觉得奇怪，叩叩，响起了敲门声。江卿绾心下了然，开心地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见到林砚舟，江卿绾笑了笑问：“先生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林砚舟将手上的食盒递到江卿绾的手里说：“看你刚刚没怎么吃，正好出去了一趟，给你带了当地的一些吃食。”
　　江卿绾接过沉甸甸的食盒，铺到桌子上，张罗开，心想这大桌子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刚刚你可是认出我了？”
　　“嗯，我闻到味道了。”江卿绾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林砚舟听后心想应该是闻到食物的味道了，也真是饿着她了。
　　张罗好后，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转头见林砚舟仍是站在门外，问：“先生是在外面吃过了吗？”
　　“我看到什么便都买了些，还没试过味道，是不好吃吗？”林砚舟回。
　　江卿绾想捉弄一下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故意皱起了眉说：“你快过来吃一口，我怎么吃着一点味道都没有。”
　　林砚舟听着走近了门内，也夹了一口试试后说：“这道菜是酸甜的酸偏多一些，你换一道菜试试？”
　　江卿绾正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另一道细细品了品后面露难色地说：“这个吃出来了，是辣的。”说着还倒了一杯水喝。
　　“怎么会，这里面应该没有辣菜才对。”林砚舟狐疑地夹了一口品尝，“这道菜也是酸甜口的，不过甜味偏多一点。”
　　“那可能是这道菜的问题。”江卿绾说，然后又夹了几筷子到了林砚舟的碗里，每夹一筷就问，“那这个呢，这个是什么味道？”
　　林砚舟感觉奇怪但转头看到江卿绾认真的样子，也没多想，对每一道菜都进行了细致的品味与评价。
　　见着林砚舟认真吃饭，但想到自己前面捉弄了他，江卿绾有些开心又有点心虚地说：“啊这个，这个丸子我品尝出味道了，是纯甜的。”
　　听着江卿绾的语气，林砚舟反应过来了，正准备说话，突然一个丸子出现在嘴里。
　　江卿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先生吃，多吃一点，这个好吃。”
　　林砚舟宠溺地笑了笑，往江卿绾的碗里多夹了几个丸子。
　　“先生，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奇怪。”江卿绾问。
　　“怎么说？”林砚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认真地听江卿绾的话。
　　江卿绾说：“首先，最明显的就是这孟宅也太富有了一点，这梳杏镇虽然位置不偏，但也只能称得上中规中矩，挖穿了估摸着也只够修我这一个厢房，这里的装饰我都检查过了，都是真的。”
　　“并且离各个市镇也有一定距离，按理说商业不应该这么繁盛，而且感觉这里只有商家没有买家，一路上走过来几乎每一个店铺里卖的东西都贵的离谱，但除了孟府，百姓的生活水平和当地的经济发展状况却又大相径庭。”
　　林砚舟点了点头说：“这孟府里藏着能满足人贪欲的厄蚯。”
　　“厄蚯？”江卿绾疑惑地问。
　　“嗯，可以简单理解为厄的载体，也可以说是解厄的钥匙，并且藏在孟府的的厄蚯是一个乐器。”林砚舟解释道。
　　“那我们该怎么找到厄蚯？”
　　“不用太担心，具体我明天再探一探孟狯就知道了。”
　　“先生你认识秦阮，秦大娘子吗？”
　　“知道一些，据传孟狯和秦阮二人是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妻，孟狯这一辈子只娶了秦阮一人为妻，秦阮体贴，为孟狯生下了两儿一女，府里大大小小事物都由她一人置办。”江卿绾听后不解地微微侧头。
　　“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在来厢房的路上，廊道两边的灯笼你可有看到？”就着林砚舟认同江卿绾继续说：“这里灯笼的光亮较正常的更亮了些，而且外焰隐隐冒着绿光。”
　　“绿光？”
　　听林砚舟语气里流露出的疑惑，江卿绾走到窗前，打算打开门求证一下自己的话。
　　开窗的刹那，远处廊道灿若星河的灯笼溢着红光。
　　见此情状，江卿绾取来了放在门旁的灯笼，借着桌上的蜡烛复燃了笼芯，瞬间笼光大亮，连屋子的阴暗角也被它罩进，但焰苗清晰可见闪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