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开罗以南

8、教堂行动 未落下的烟

　　自从加入地下组织后，黛拉不再拘泥于她和R的事情。比起自我的拯救，她更关心超脱个体层面的社会事情。

　　周日如期而至。

　　碰面的教堂离她的公寓很远，横跨几个街区。

　　她知道那教堂旁边有著名的旧家具集市，为了避免被怀疑，她故意写了一份家具购买清单放在包里。

　　礼拜九点开始。她在八点半步入教堂。

　　这个规模中等的天主教堂，此时约莫只有十个人，坐在前排三三两两的人发出闷闷的说话声。

　　有三个男人引起她的注意。

　　一个男人带着黑帽，在教堂最里面徘徊行走，好像在欣赏挂在墙上的画。

　　另外有两个男人坐在最后一排。

　　其中一个坐在最左侧。他留着胡子，眼神锐利，好像在打量在场的每个人。

　　另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中间。他双手抱膝，看着像因早到而无所事事。

　　黛拉拿不定主意，她慢慢朝最后一排走去。行走过程中，她抬起手整理自己的头发，露出海德伦的白色手表。

　　那个抱膝而坐的男人显然有所动。他调整回正常坐姿，朝黛拉轻轻摇头，嘴唇微动，好像要说什么，同时又轻轻瞥向左侧留胡子的男人。

　　黛拉想他应该就是拉莫尔先生。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见她越靠近最后一排，他的神色越加抗拒。

　　黛拉最后选择坐在倒数第二排。

　　—— —— ——

　　礼拜从九点开始，一直到十一点结束。这期间，教堂大概有三十人，但最后一排仍然只有那两个男人。

　　黛拉在倒数第二排心急如焚，她偶尔找机会转过头，那个拉莫尔却看不见她一样无动于衷。

　　她虽心里疑惑，却表现的泰然自若。她心想，宁可错失情报，也不要因奇怪的举止暴露。

　　十一点礼拜结束，逐渐有人离开座位往门口走，四周变得喧嚣。

　　就在黛拉以为行动失败的时候，突然有两个男人掏出枪，拦在出口处。

　　他们正是之前戴着黑帽徘徊和坐在最后一排左侧留着胡子的男人。

　　此时受惊的人群一片骚乱。

　　那两个持枪的男人又掏出警察证件，要求教堂里所有人站在空地上，举起双手等待他们检查。

　　黛拉只好照做。

　　此时那位拉莫尔先生也高举双手，站在她不远处。

　　和他对视时，她忽然明白，一定是他提前察觉到便衣警察的存在，才拒绝和她碰面。

　　—— —— ——

　　那两个便衣警察一个个盘问过来。

　　轮到黛拉时，他们要求她出示证件，还问她的职业、住址。

　　她如实报了自己的信息。

　　留着胡子的警察敏锐地察觉出问题。

　　“女士，如果我没记错，你家和这个教堂距离很远。你平时都来这做礼拜吗？”

　　“不是。我因为家具坏了，一会儿要在附近的集市采购家具，才选择来这的。”

　　“很多商贩周日都不营业。”

　　“是，但也有很多营业的。我平时要工作，只有周日有时间。”

　　另一个警察正在搜查她的包，他翻出了黛拉伪造的家具清单。

　　那个留着胡子的警察依然觉得她可疑，“女士，据我所知你在礼拜开始前半小时就到了。”

　　“是，我是先到集市的。但看到很多店都没开张，就折回教堂了。”

　　那警察抿着嘴笑了笑。他最后问：“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他指了指拉莫尔：“比如他？你认识他吗？”

　　黛拉摇摇头。

　　那两个警察把皮包和证件都还给她，随即去盘问下一个人。

　　他们最后盘问拉莫尔。问了很久，但拉莫尔对答如流，看不出破绽。他们又全身上下搜他的身，也没有结果。

　　他们最后带走拉莫尔，把其他人放走了。

　　—— —— ——

　　经过刚刚一番高压的盘问，黛拉整个人发软。

　　她想回家，但为防还被怀疑，她先象征性地在家具集市逛了一圈，买了几个便宜的物件。

　　中午回到家后，她不知道该什么做。

　　她害怕拉莫尔供出她，因此想逃跑。可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想先去找海德伦，可又担心这会牵连姐姐。

　　她反复想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想到，是组织内部有人供出今天在教堂会有情报传递，法国便衣警察才会提前部署。

　　但他们不知道具体会面的人，因此只好在礼拜结束没有抓到现成时，选择全员一个个检查过来。

　　想到他们没有切实证据，自己又可以抵赖完全不认识拉莫尔，她觉得自己的危险小了些。

　　—— —— ——

　　周一，黛拉正常工作，一切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担心拉莫尔的处境，她心想周日的事情算是过去了。

　　周一傍晚，她吃完晚餐，突然接到R的电话。

　　“好久不见。今晚来我这过夜吧。”

　　她听到他的声音后，心中一沉，整个人是僵硬的。

　　“我很累。”

　　“我派人来接你，八点到你的楼下。”

　　“我们早就结束了。”

　　现在变成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会儿见。”

　　“我不想见你。”

　　“你在怕什么吗？”他问。

　　她真的害怕。她不知道为何时隔一个月，他突然重新联系她，而且恰恰是在教堂事发的后一天。

　　她怕见他后，他直接送她去监狱。又怕如果坚持不见，反而让他从不怀疑到心中起疑。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他。

　　—— —— ——

　　八点，她坐上车，穿过熟悉的街道，重新来到那栋熟悉的房子前。

　　R正坐在书房沙发上看书。

　　她拘谨地站在门口。

　　“你最近怎么样？”他一面说，一面引她坐在身边。

　　“还好。”她坐下，生疏地和他保持距离。

　　半天，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她在揣测他是否知道自己去教堂的事情。在未明确他态度之前，她不想多说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她，试图和她十指相扣。

　　她没有回应，既不迎合也不抗拒，就和第一次在书房里一样。

　　“我不想和你断掉。”他说。

　　他们的手已抓在一起。距离上的靠近让一个月不见的陌生消退许多。

　　“我们一个月不见，不都活得好好的？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女人。”她说的很平淡。

　　他欲言又止，最终无言以对。

　　半晌，他说：“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天主教徒呢，你以前和我说你没有信仰。”

　　她惊觉他已经知道了周日的事情。她很自然地保持微笑，却觉得脸上肌肉异常僵硬。

　　“我偶尔会去教堂做礼拜，一直都是这样。”她答道。

　　“你家附近有那么多教堂。你偏偏横跨几个街区去一个地下组织的情报点。”

　　她的心本能地拧紧，发酸。

　　“我那天和警察解释过了，我要去附近的家具市场买东西。”

　　“最好是这样。那个教堂里被抓的人，我们已经在他身上搜到一份名单了。他起码会被关三个月。”

　　他们对视，他的眼睛里没有信任她的痕迹，即使他们的手紧紧牵着。

　　“我为什么会参加这些？我有我的家人，我的生活。你不能因为我在场就怀疑我——那天有三十多个人在。“她狡辩得很认真。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点燃一支烟。他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捏着烟不断靠近她。

　　她看着烟头几乎要贴上自己的手臂。灼热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打颤。她想起姐姐手臂上吓人的疤痕。

　　“你想干什么？我会痛，会叫，但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她极其快速地说，音量几近尖叫。

　　最终，烟头没有贴上去。他把香烟掐灭。

　　“真正的审讯比这可怕多了。我只想劝你离那些幼稚的地下组织远一点。后果很可怕，你以为你做好准备了，但实际上你没有。”

　　他说完，又郑重补充道：“如果哪天你因为这些被抓，我只会在第一时间和你撇清关系，不可能来帮你。”

　　她撇了撇嘴，假装听不懂不在意的样子，整个人却软在沙发上，心里发麻、后怕。

　　但她还是重整气势，冷冷回应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不过你放心，无论怎样，我从没指望过谁为我做什么事。”

　　他看着她，笑了。

　　那是一种让她发怵的笑，仿佛他早已预见自己的下场。他改变不了她，于是选择袖手旁观，看她走上绝路。

　　—— —— ——

　　他站起身，去酒柜里取酒。他穿着绸缎质感的金边墨绿浴袍，几缕潮湿的头发垂在额前。

　　她第一次发觉他的长相具有攻击性。眉压眼，瘦削面庞，薄嘴唇，他让她想到吸血鬼的形象。

　　他递给她一杯威士忌。她喝不来这种烈酒，于是把它放在一边。

　　他见状，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她嘴边。

　　她想挣脱，却被他用力钳制住。她只好把头扭到一边，说：“给我杯水好不好？我喝不来烈酒。”

　　他很温柔地说：“喝一点，很好喝的。”说罢，强行把酒灌进她嘴里。

　　她被迫品尝威士忌的浓烈味道。不少溢出的酒从嘴角滑至下颚，最后弄湿她的衣服。

　　酒精让她的身体猛烈颤抖。等他拿开酒杯，他发现她的眼眶里有泪水。

　　这是她对他彻底心死的瞬间。

　　原来他们的关系只代表着，他随时可以拿烟烫自己、强灌烈酒、弄脏自己的衣服。

　　她深知他们关系的不对等，但她曾经相信他是好人。

　　现在她意识到，将自己置身于在一段完全听凭对方喜怒的关系中，本身就是件足够危险的事情。

　　等他松开手后，她站起身，朝大门走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