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钱难挣且屎难吃 汗水和马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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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老虎还在东城里闲逛，时不时啸一声，掀短高中女生的裙子。今早警察就当街拷走了一个疑似猥亵犯，董东墙骑着自行车路过时，差点被犯人狡辩的口水喷了一脸。
人们痛恨秋老虎，董东墙却不以为然，他虽然文化水平低，但深知一个道理：汗水和马泞（money）成正比。所以，他总觉得夏天里赚的钱要更值钱些，五毛钱能买一袋七个球的小矮人雪糕，吃起来冰爽爽透心凉，但冬天的棉袄一件就要七八十块，还是模样一般的。棉袄一年到头才能穿几次啊？热了脱舍不得，冷了穿算凑合。
董东墙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这三观不仅不科学，他还是个不自知的唯心主义者。即使热爱夏天，他也有跑工地时要中暑的情况，这时候他就在心里不停地念口诀：天灵灵地灵灵，老天爷快嘘嘘！嘘嘘好哇，嘘嘘救人命！如此重复到下雨，哗啦啦的雷阵雨扫在他脸颊上小小的酒窝里。
这个屡试不爽的秘诀董东墙一般不告诉别人，知道的人多了，可就不灵了，这个道理他也懂。不过他不懂的事也有很多，比如东城是温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多雨，冬季寒冷干燥。所以，他念诀就下雨是地球气候决定的，不是老天爷青睐他董东墙决定的。
好在足浴城的钟点工不需要德先生、赛先生来傍身，只需要微笑和一双有力的手，这些可是董东墙为数不多的优点。
董东墙再年轻七八岁的时候，也有傻姑娘醉倒在他的酒窝里，小拇指窝大，凹陷深到能藏黄豆粒，两颗对称地坠在槐花蜜颜色的颊肉上，就像一对甜蜜的陷阱，明里暗里捕捉着一个又一个情犊初开的少女。
董东墙这些年做过不少活，南闯跑过档口，当过马仔，北漂挖过煤矿，捞过海鲜，但都做不长，还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似乎又是老天爷显灵，冥冥之中告诉他：东墙，向北向南向西都不适合你，只有东城是你永远的归宿啊！
五年前，董东墙踩着一双灰扑扑的布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回来了，大城市的风沙没有洗涤他的淳朴，只给他宽厚的掌心写下了深浅不一的褶皱，抹下了一层洗不去的茧皮。董东墙握力很大，帮工友握六个核桃粉来补脑，或者握丢过工作：他有个坏习惯，一走神、一生气、一专注时手就控制不了力气，五根手指像五嘴老虎钳，死死咬在海城老板的四枚金扳指上，嘶嘶的声音是老板在抽气，哈哈的声音是董东墙在傻笑，咔咔的声音是手指头在哀嚎。董东墙事后赔了老板一百块医药费去正骨——握手要用五根指头，只有大拇指的指关节位置还准确。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是董东墙前半生的主旋律。
董东墙把二八杠停在了树荫下边，这样下班的时候不会烫屁股，他还细心地在坐垫上压了张捡来的报纸，落鸟屎了也不愁。
老实说，这不是他第一次给人洗脚，或者换句话说，他还挺会洗脚。
人有了太多钱权，手里抓不住，自然就滚到脚面上，那这脚就也成了人身上金贵的东西，你若是会洗脚，那便抓住了金豆子。
董东墙给人洗脚，讲究一二三。
第一，洗脚水要温度适宜。女士的脚，要用烧开放温凉的水，不容易破坏玫瑰浴里花皮表层的绒毛，显得更美观。男士的脚，要用刚烧开的水，因为他们通常在泡脚前，都要加半个钟的脚部按摩，打通经脉。
第二，洗脚时听到的传闻，一律保密。不论是八大姨七小姑做了小三小四小五，都是和洗脚没有关系的，他只需要专心洗十个脚指头。
第三，顾客至上，绝不因为香港脚而呕吐。因为吐在洗脚盆里，不仅没时薪，还要赔给足浴城清理费和顾客安抚费。
这一二三放在董东墙身上十分难得，充满朴实的智慧，他自己也深明其利害，所以洗脚时总要严格遵守。只不过，他也不总是有给人洗脚的机会。
这种金豆子往往青睐嘴巴甜眼睛灵身段好的大妹子，他是人手不足时的下下策，名片总被老板塞在犄角旮旯里。
明月阁是东城最大的一所足浴城，接待过返乡博士，退休县长，十八线女明星......每次周一晨会大列兵，浩浩荡荡一张大照片，每个月光工资吴老板就要支出小两千。
董东墙特喜欢来明月阁，不仅因为环境高端上档次，前台小零食小饮料畅吃，还因为吴老板出手阔绰，更放言服务小费自留，导致上到打领结的前台Miss还是煤炉灶里的烧水Man工作积极性都特别高，明月阁非常具有时代前瞻性，采用责任透明制，每个包间用的洗脚水都要标上工人的工号。
但从他返乡到如今，董东墙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帮工头跑腿定包间，留下了自己手写的名片，电话填的还是工地的施工电话，后来爪机流行起来，就都是电话预约了，董东墙就没再机会厚脸皮来蹭吃蹭喝。
另一次就是现在，市里的干部下乡进修调研，连续三天泡足浴城，吴老板不敢怠慢，手里的好牌全部打出去，地位高档的，一个包间配四五六只手，末了，一年来潇洒不了几回的普通人没手洗了。吴老板自然不会亲自下阵，他真的会吐，但明月阁能一直长青，靠的不是来一波走一波的明星，靠的就是这些灰扑扑的本地人，吴老板心里很清楚。
董东墙今天能来，属实有点命运恩惠的味道，不管你什么屌丝样，这电话就是找你董东墙来赚钱的。
董东墙在前台揣了一袋椒盐猫耳朵，一袋葵花籽，一袋西瓜泡泡糖，袋袋半个巴掌大，都是他顶喜欢吃的。
明月阁等级森严，钟点工没有独立衣柜，换下的衣服都在一个旧衣篓里，董东墙换上短半截的V领制服后，想了想，抓来泡泡糖塞进了半指深的裤口袋里，这个最紧吃，其他的万一丢了有它在就还能解馋。
今天，董东墙准备拿出吃奶的力气好好表现，他听了小道消息了，来的都是大客户，伺候好了，小费多多滴有。最近买了心仪已久的爪机，有上顿没下顿，全靠精神食粮，再强壮的汉子也抵不过肚里空空，出门前，他抓着半面碎镜，端详了自己的模样:高耸笔挺的鼻梁，曲折有度的颧骨，红润光洁的面颊……我很想用这样英俊的手笔来写董东墙，但可惜他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穷光蛋，脸颊肉贴着颧骨长，就显得笑起来的两枚酒窝不是肌肉缺陷，而是骨骼缺陷。鼻梁骨撞断过，新生长出来的有点歪斜，像只被拧坏鼻子的二手牛。这几天沉迷爪机添了两笔瘦而窄的黑眼圈，穷人的什么都是紧巴着的，所以他不可能有富态，好在老天爷到底还是心疼他，董东墙有双大眼睛，一双有神会言语的大眼睛，它们柔软、温厚，这双大眼睛经常在不知不觉间帮助了他很多。
此刻，这双大眼睛帮助了董东墙见到了他今天的大客户，一双踩在玫瑰足浴盆的脚，很白、很大，比一般女人的脚大的多。
董东墙这辈子见过许多双脚，尤其是女人的脚，脚是一个隐私又暧昧的人体部位，它代表着一种隐秘的征服，一双脚踩在哪里，通常就是占领了这里，得到了它的立足点。但说来羞涩，他和女人的脚最多的联系就是洗浴、修剪，擦干，再多的故事只能看话本了。
明月阁的洗脚水是烧水工打好的，这违背了董东墙的第一原则，他有点不习惯。
他蹲下身，坐在小马扎上，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四指并拢掏入盆中静置几秒。水温是适宜的，玫瑰花瓣也没有搅焉，洗脚水表面浮着一层搅散的精油……很有水准啊！他松了一口气，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手里也开始动作，两只手沿着足弓摸鲤鱼一般轻轻握住，摁住舒爽的穴位开始揉捏，他不知道这里的名字，就知道摁到位了，嗷嗷叫是一定有的，不过女士一般是嗯嗯叫就是了。
明月阁注重客人隐私，在洗脚房里设置了半块遮光布帘，只能从里面拉开，客人不乐意的话，你除了十根脚趾丫别想见到他的眼睛鼻子脸。
董东墙知道，踩在他手里的这双玉足，它绝非普通女士的脚，先不说它的体型，它的脚指甲面有明显早年断甲的后遗症，薄软分层，呈海贝釉质的纹路。除此以外，脚指蹼间隙的宽度大，可以带动脚趾自由地拉伸弯曲。最重要的，脚后跟的厚层茧皮已经嵌入了皮肉里，董东墙左右前后打磨了五分钟，愣是一点皮屑没掉，光洁亮丽的它已经成为了人造高跟底。
这省了多少买鞋钱呀！董东墙还是比较憨厚的，他的脑海贫瘠，对于女士的经验更是少之又少，很难来八卦，只知道这个客人的脚真有特点，就是这么难洗的脚，能多给点小费不？辛苦费不能少呀！
可是，房间里除了哗啦的水声，音响里的邓丽君，再没有其他声音，没有嗷嗷声没有嗯嗯声，也没有可以，行，再用点力，还是得自己为面包努力啊！董东墙把玫瑰花瓣都抓走，深呼吸两口气，对着布帘微笑着询问:“女士，您觉得舒服吗？”
董东墙觉得世界安静了起码有五秒钟。
唰！布帘流畅地拉开，露出来一张阴柔的男人脸映入董东墙的大眼睛里，他张开血色不匀，上粉下红的嘴唇慢慢说:“眼珠子要掉进脚盆了，大哥。”
及腰长发，狐狸眼，怼人的气势，恃美行凶的脾气，这不是、这不就是，论坛的东东别哭嘛！居然遇到真人了！比照片还好看！
这是东东别哭，更是记仇的天蝎座向东，看着董东墙发呆，他毫不客气地把两只脚十等十的力踩进董东墙的掌心。要知道，舞者的脚力是美丽的源动力，这十枚贝壳像长出了獠牙，董东墙感觉肉快被踩碎了。
东东别哭弓下腰，用长手掏走了他兜里的泡泡糖，看见是西爪太郎牌的，翻了个白眼，撕烂，一共三个绿油油、圆鼓鼓的小西瓜，全进了他嘴里，继续翻白眼，嚼了嚼，吐出一个董东墙望而不及的完美大泡泡。噗！吹炸了在他脸上。
董东墙花了快半小时才把这块巨无敌黏的泡泡糖从他浓密的眉毛上拔下来，带下来六根粗黑的眉毛，他心疼地快哭了。
这都啥事儿呀！小费没有，泡泡糖没有，衣篓里的零食还被保洁打扫走了。
东东别哭现实中咋是这样一个坏玩意儿呢？真是美人蛇蝎心！董发发狂扣555！
向东今天来明月阁不只是享受东城里号称最高级服务的，更是来买手卷烟的。
小霞是东城的卷烟贩，她手巧，一根根烟卷的比黑店里摆着的还好看，自家牛粪浇出来的烟草地，入口焦油醇厚，入肺不噎人，慢慢地名声传开了，少女手搓烟，千金难求。但由于在东城贩售烟草是灰色产业，小霞只能秘密工作，白天是明月阁的洗脚小妹，晚上就是“孤鹜断霞”的女主人，向东之前最爱的“落霞与孤鹜齐飞”是烟草局模仿的手笔，工厂做工，口感大打折扣。
小霞倚在一颗细条条的歪脖子树边，兜里揣了满满一盒烟。向东出了明月阁遥遥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她是舞蹈的身段：腰肢软但不塌，两臂自然垂摆，腿根的肉饱满丰腴，却不过分外凸，是一副具有弹性的模样。膝盖以下却贴着骨肉长，走进了看，十指修长，指尖微翘，脚踝上的肌腱生长的很长，没入窄口布鞋里。
如若好好学习，这也将是一位好舞者。
向东的坏心情一扫而光，笑容很灿烂，没有人比他更懂得他乡遇故知是一种什么感受，况且，“孤鹜断霞”真的很好抽啊！
少女手卷烟“孤鹜断霞”入喉清润，烟雾凝聚效果好，董东墙灰头灰脸出来推自行车时正巧撞见向东把自己笼罩在一团雾白里，慢悠悠几秒后雾色消散，他便又从双唇中吐出一条悠长的飞机云，活像杂耍戏。
可是，哪有这么好看的戏剧演员？
董东墙为人憨厚，狗爪子肉快被人踩碎了还是觉得人好看，你看那长发飘飘，你看那唇红齿白，你看那媚眼如丝，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形容词从哪读到过。
其实，也不是董东墙色眼看人妖，餍足的向东确实像只狐狸，自己就是君王，想方设法逗自己欢喜。
向东抽着一根“孤鹜断霞”自顾自走在东城宽敞的夕阳里，那股潇洒，那股风流，肚子咕噜噜响的董东墙狠狠地捏了把车铃，羡慕嫉妒恨，可惜没吓着狐狸，吓着树上的鸟雀赏了他一泡热腾腾的鸟屎。
狐狸精是祸害，这句的确是千古流传的真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钱难挣且屎难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