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送佛就要送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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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东最近心情有点差，具体地说，是差到想杀人。
他穿着摩登时装蹲在马路牙子上，长头发铺满整个后背，嘴里叼着一根二十块的“落霞与孤鹜齐飞”，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口，好一副落魄美男子的做派，可能美过头了，车道上的三轮车大爷看直了眼，一个红灯，一个神龙摆尾，紧接着迅猛地甩出来一颗土豆，正中向东发育良好的囟门。这颗土豆圆润饱满，堪称赛级，骨碌碌在地上扑腾着，向东长手一伸，这玩意儿捏不碎，于是他呵呵一笑，留了五个指甲坑后特有礼貌、讲文明地还给了大爷。
有的时候吧，老祖先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说你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能塞牙，就真的会塞牙，塞的还是你舔起来费劲的后槽牙。
向东的老父母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估计就是明明老天爷收走了他们的生育功能，让他们享一辈清福，还非得逆天而行花大价钱做试管，最后生出了向东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所以向东没事的时候就老爱自己幻想，这两老夫妻九泉下估计得收养一个特正经、平凡、循规蹈矩的孩子，说东不往西，青菜胡萝卜都爱吃，玩的就是省心。
说起来不男不女的向东吧，你评价他是一个坏孩子，其实也不准确。他知道不能随地张贴小广告，做人不能赚亏心钱，父母走了得守孝，这些不大不小的优点就把他给框住了，让他在外人眼里肆意妄为，但其实又很有自己的原则，总的概括来说，就是个有个性的、可爱的人，不过目前了解到这一点的人还不多。
向东他爹生前是第一批下乡知青，回家乡含辛茹苦教了乡村娃娃小半辈书才被提拔进城做大学教授，娶了老婆后给配了套学区房，平常上下班来回不到半小时，但就这套房，向东愣是挂在中介所半年才卖出去。原因说来也奇葩，家电维修费超过了房租费。向妈妈身上有九零年代先进女性的特有的气质，什么气质呢？思想得到前所未有的开放后自然增加的浑厚底蕴，讲白了，就是神经质，让向东来评价，还得补充一句打肿脸充胖子。
向妈妈曾说，地板要用原木的，自来水要喝富氧的，厕所马桶要用会发热的，就差没说老公孩子要会自己犯了错挂墙上的。可是那个年代，这些要么是科学杂志的美妙设想要么就不是个中产家庭能承担起的额外负担，怎么能实现呢？除非老公是个有能耐的恋爱脑，如果评选二十一世纪最初的恋爱脑，向前进首当其冲。
撒娇女人最好命这句话也是有道理的，我们的前进兄特别宠爱这个小他五岁的童养媳，只要向媛媛掉两只小咸鱼，他的心就蹦跶不快活了，只要向媛媛作了个妖，他的嗓子就开始发干了。
他的世界就是围绕媛媛这个小女人运转的，左三圈，弄科研，右三圈，弄试管，后空翻，造小人。
一来二去，向媛媛的那么些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居然慢慢都实现了，大大小小的超前物件汇聚在这个三室一厅里，厕所里是不能直接洗澡的，得拉塑料浴帘，防止马桶圈里的加热管走火，原木地板是不能直接用湿拖把的，防止受潮发霉，还得每个月定期做驱虫，诸如此类，向媛媛如愿以偿做了最劳碌的家庭主妇。
向媛媛的命格写得好，向家人从河边的竹篮里把她带回了砖瓦房后，就没再过一天苦日子。向前进起初把她当亲妹妹看，后来情窦初开后班级团建发的大米饼都特意留给她吃。从小生长在爱的环境里的向媛媛身上有一股褪不去的稚气，对于为人父母来说，是不大合格的。
向东小时候没喝过几天母乳，因为他总是像头饿得半死的虎崽子胡吃海塞，有次咬到向媛媛流了眼泪水，向前进隔天就买来了奶粉，还好不是三鹿。
倒是向奶奶先急了，说小孩母乳生养聪明，你们这又是那什么玻璃瓶小孩，吃奶粉吃死了咋办？向前进眼镜下的小眼睛顿时亮了，嗓门一掐，端起知识分子的架子，给他的老娘科普起来奶粉都是富含各种维生素的，维生素是什么知道不？巴拉巴拉一顿输出，向奶奶听的头昏脑涨，两手一摆，气势十足地说反正我就这一个孙子，你们给他整坏了，我就跟你们没完。
向东从小生活在饱含“因为所以，科学道理”的育儿套路里，没给养坏，这是完成了奶奶的指标，但谁都没想到，小孩除了养坏养好，还能养变态了。
他的性意识觉醒很早，从小学就排斥和班花牵手放学，问起原因就拽了吧唧地回一句：“班花应该我当。”班花哭开了花，但找不到理由反驳他，因为向东确实长得漂亮，鼻子眼睛嘴巴都像小女人向媛媛，只有长手指长胳膊长腿像他爸，一个捡着优点长的小帅哥，谁能跟他玩，都被认为是一种福气，所以班花哭完下次还要去牵他手。
向媛媛每次逛街都得牵着向东溜达，买东西时向东笑眯眯喊一声姐姐好，不是八折就是买一送一，唉，谁都愿意看向东再笑眯眯说一声谢谢漂亮姐姐。这时候在一众大妈艳羡的目光里，向媛媛掐腰付款的身板总是特别直，不忘说一句优生优育基因好，呵呵，也没什么很厉害的。
向媛媛对儿子的自豪终止在向东初二那年，她在向东的脏衣篓里翻出了一条蕾丝三角裤，还特么是黑色的，这个尺码标上还贴心地标注了男士专用，生怕向媛媛给自己找借口。她对着那条内裤发呆了一整天，最终决定把它悄悄处理掉，就当做一场梦，醒来还是很心痛。
谁承想，这件事还是向东率先发了难，一家三口的饭桌上，慢条斯理吃完一块猪皮冻后问：“你们谁看到我蕾丝内裤了？我攒了挺久零花钱买的，还没穿呢。”
一时间，傻眼的向爸爸，石化的向妈妈，谁都没有回答，大难来临，这对夫妻没有各自飞，而是默契地沉默，夹向了同一根土豆丝。气氛到这了，向东只好识趣地说一句：“我吃饱了，你们谁看到记得告诉我一下，我真挺喜欢的。”
这一晚，向氏小夫妻一夜没合眼，他们从向东出生三天到至今的育儿史算不捋了一遍，真没找出哪里犯了错误，难道真的是因为没喂母乳，一语成谶了？向媛媛又开始哭了，凄凄切切，大珠小珠落玉盘，哭的向前进壮士暮年，壮心不已，当即决定大号养废，小号重炼。
这样做有一点好，向东居然在那个年代就被放任自流地继续做“错事”，只因这对夫妻始终坚信科学育儿观，孩子的人生是他自己的，孩子不行不代表父母不行，因为孩子不行影响夫妻感情是最大的不行，这太前卫了。因此，向东长大后为非作歹，作恶一方，真少不了他们的栽培。
从这一天开始，向夫妇对向东的关爱没少一分，但也没再多一分，他们开始潜心修炼小号了。随着时代的进步，科技的发展，向媛媛吃的营养补品从内服到外贴再到精神胎教，她一应俱全，甚至向东房间的抽屉里都能翻出一盒没开封的养胎丸。
唉，古人又说了，心想不能事成，人会疯魔。
向前进坚持向媛媛不能再做第二次试管生育，因为向东就是这个可恨的玻璃管带来的东西，一定是孵育过程中有什么不知名的坏东西被坏心人藏了进去。知识分子一旦下决心相信一个事实，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因为他们高举德先生、赛先生，任何其他的言语都是妄加评论！都是愚昧，无耻！
长期的摄入药物使向媛媛开始营养过剩，内分泌失调，她的身材开始走样，更年期的接踵而至，让她开始情绪失控，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向前进对她一如既往的感情，他几乎每天都要说一遍“媛媛，我会永远爱你”，这场盛况空前的小号拉锯战，最终却是向媛媛打响了退堂鼓。
向东成年后辍学学舞时，向媛媛服毒自杀了。
她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遗书，说自己最近读到一本书，人死后会到达极乐世界，谁去的早一点，上帝会优先实现他的愿望，哪怕这个愿望有多么不切实际。她还说，前进哥哥，我们都没错。我在天堂带着我们的孩子等你。
后来，向前进也没让他此生最爱的女人等多久，他去接北漂三年的向东回家时车轮打滑翻到了山下，这座山就是当地有名的情人坡，据说七夕时节，能隐约看见鹊桥上一对俊男俏女相会。
向东昨天去银行办理了财产继承，今天就来到了东城，以前的小乡村也发展成准十八线小县城了，这是前进哥哥和媛媛妹妹长大的地方，他把骨灰盒埋在了山楂树下。
现在他无依无靠，只剩兜里的钱了。树上的喜鹊还赏了他一泡热气腾腾的鸟屎，今天真是个喜上加喜的日子。
向东的那盒外地带来的品牌烟抽完了，这个破地方在搞什么禁烟令，真是要了他的命，他胸膛里埋了一股气，这气儿不用尼古丁息不了，年纪轻轻的他已经是老烟民了。他用修长的眼盯住眼前骑自行车的工地汉子，晒得黄黑透汗的皮肤，标准的三庭五眼，一对硕大的招风耳，呵呵，老天爷派来的老实人啊。
他挥手了，拦下了，坐上了。他引以为豪的臀部宽窄适中，再胖点就坐不住这巴掌大的后座了，向东的自来熟又犯了，支起二郎腿，说：“喂，大哥。知道哪儿卖烟不？”
稀里糊涂被当成马夫的董东墙急了，他哪里知道有卖烟的，为了提升城镇文明度，禁烟令颁布好几年了，他只知道他再不去工地，今天的工钱就拿不到了，他又得晚一天才能买上爪机，白听旺财吹嘘他的论坛英勇史。
他不能下车，向东的重量被他全压在一个微妙的点上，左右一晃就要人仰马翻，他只能卯足劲握住车把，拼命扭脖颈大喊：“下去！”
向东乐了，也跟一句：“就不下。”
什么人呀！董东墙发誓这是他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遇到这么厚脸皮的人，他这回不吭声了，他连后座这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知道是个无理取闹的王八蛋，对付这种人，只能姜还是老的辣。
他闷着头，深吸一口气，拿出老牛耕地的气势，吭哧吭哧，带着王八蛋骑过美食街，骑过幼儿园，最后停在一所老人院门口，零零散散摆了几张木凳，没牙的爷爷们摇着蒲叶扇话家常，然后他就把王八蛋摔下来了，再然后他就沉默地骑走了，向着日落的方向，背影还挺悲壮。
这回儿轮到向东沉默了，直到唯一一个门牙齐全的老头问他：“哎妈呀，这是男娃女娃呀？长恁俊嚎！”，他才挪了挪脚，尴尬地笑了笑。
向东是天蝎座，爱记仇的天蝎座，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送佛就要送到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