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燕燕 ...
-
我感到一种厌恶在蔓延。从前园子的花草是烂漫的,有无边的生气。可现在,我只觉得它们面目可憎。长久立在那里,蒙着一层尘埃,呆滞无味,恨不得一把火烧光了。连焚烧后的黑灰也都比它们让人觉得舒服。
转过朱红的回廊,踱步过去,我记得芍药圃里有几个石凳——石凳旁趴了个沉睡的女子。发髻有些松散,团扇丢在地下,纨素般的裙,腰间搭了圈孔雀绿。青石上,翡翠镯子映着酡红色脸面。
原来睡着了。我心里没什么波澜,转身要走。一宫娥过来瞧见我,连忙跪下行礼。
回了寝宫,大宫娥过来服侍我。我心里又想起那张酡红的脸,“睡在芍药圃的是谁?”
大宫娥愣住了,全然不知我在说什么。我只好说了遍方位和时间,挥手让她去查一查。
那张脸的颜色刚刚合适,不过分浓烈,也不浅的看不见眼和唇,是谁在哪里睡着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夜里下了暴雨,雷声隆隆的,扰的我睡不安稳,一会儿是酡红的脸,一会儿是烧成灰的园子。
晨起饭毕,宫娥捧来一堆新鲜的花,我挑了一朵芍药,搁在铜镜边上。今天去哪里漫游呢?
人人都拿彭祖来说长寿,可是活久不一定无忧,也不一定乐天安宁。我住在这红墙琉璃瓦里,日日都像活了千千万万年,无味极了。
假山拐角处叠了层明黄色,太监低头仔细听着什么。我立即换了小路绕过去,走了两步,胃猛烈抽搐,熟练得吐出来。
“怎么还是这样?没有吃药吗?不吃药怎么好,为什么不在意身体……”他还是发现我了,扶着我拖到最近的亭子里,一边絮絮叨叨叮嘱,一边责怨我。
我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只站着看我的绣鞋。
沉默中,他的恻隐之心萌发了,终于放我归去。
大宫娥递来酸梅,拈了两粒,她觑见我苍白的脸,犹豫着。
“说吧。”
“昨日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
我轻笑一声,“小时候见过一面。是叫什么来着?”
宫娥接过我的话,回道“赵彤炜。”
“彤炜——是诗经里的人啊。”我感叹了句,沉郁的心情散开不少,又想起那酡红的脸。可又觉得怅然,怅然什么呢?
我厌恶这里的一切,但又逃离不开,长长久久在这里,做井底的蛙。长长久久,用来给有情人多好哇,两情长久,朝朝暮暮!为什么要把这长长久久给我呢?
一看到他,我就觉得恶心,酸涩、怨恨、苦闷在心里咕噜咕噜沸腾。我恨他。
我挥手让宫娥们都退下去了。一人漫游在这园子里,红白的鱼绕着水草飘动……
“别喂,鱼撑着了。”
“怎么不许我喂?”我没回头,不知道这是谁来了;仍旧把手里的鱼食洒出去,盯着远处发呆,无趣极了。
那人没有脚步声,倏忽就到我跟前了,伸手挡住了我抛鱼食的动作。
我一看见她的脸,手里的鱼食就都洒到地上了,是那张酡红的脸。
“你是谁?”我明知故问。
“赵彤炜”她见了我,有些扭捏,支支吾吾补了句“昨晚我在这喂多了,您发好心,别喂了吧。”
“嗯。都掉地上,不喂了。”我觉得愉悦,笑着回她。
之后我们常常不经意就遇见了,花园,幽径,水榭……赵彤炜总是蝶一样轻盈跃到我跟前,烂漫无邪,好似这宫里是天底下最舒适的地方。
我没有别的趣味,因此也乐得每日出了寝宫和她偶遇。
她知我是最得宠的贵妃娘娘,却从未向我讨要什么好处,有的也只是,她自己辛辛苦苦弄出来的小玩意儿。春日的花环,夏日的凉饮,秋日的枇杷膏,冬日的安神香……回回按着节气来。不过,一个世家女竟然会这样多百姓间的花样——我没有往下怀疑,总归没有害我的心,罢了。
他近日似乎没有国事要处理了,总拉着我说话,怨他的臣子们吃他骨血。他的骨血就是手里飘渺的天下权力和钱财,至于女人么,凡是动了点心思,去骗去抢,也能得来一些,左右是不放心里去的玩意儿。
“你近日也不贴我的心了。”
我有些诧异,怎么这样质问了,却笑着回答,“不是忙着国事吗?我哪敢去打扰,不过成日潦草做些事,打发日子。”
他听了,面色不变,眼里露出一点笑,又问我,“你在宫里成日做什么?”
“我……和往常一样。”我再没有想说话的力气。可是长久的规训,我脸上仍旧挂着往日的情态。
他没有察觉似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心里更厌恶他了,怎么还不走?
天晚了,他赖在这里用饭。他脱了鞋斜靠在塌上,已然饱腹。碧玉粳米粥僵在白瓷勺上,他偷偷打量我,我吃不下了,胃里翻涌着。
“脸色怎么不大好?”他的手搭在我的额头。
我觉得手脚更凉了。
“没事。”拂开他的手,拂到一半,他猛然捏紧。腕骨发疼,我笑着安抚他,“真的无事,吃多了不大舒服。”
他也笑,却是冷的,放了手,装模作样开始叹气。
“你是知道我的。你是我最信的人。不要呕气,睡吧,天晚了。”
又是这般的话,可是,跟我有什么干系?
乌泱泱一群奴仆,恭敬跟在身后,终于,他回去了。
月光蒙在身上,明亮亮的,干净又安宁。大宫娥提灯,时不时觑我的脸,我将宫灯接过来,摆摆手让她回去。月色也渗入了桥洞,底下新开的荷花也一清二楚,我静静看着。
“今晚没有红白的鱼呢。”
“它们都睡了。”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熟悉的,温和的——“您怎么在这里?”
“你不也没睡么?”我反问,轻轻笑了一下。
她眼里映着,我在月下安然的脸,神仙妃子似的,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听说,他走了。”她揪着腰间的丝绦,缠在指间,垂着头。
“嗯。”我重重呼出一口气,“走了。最好再也不来了。”
她猛然抬头看我。
她的脸也被月色染得发白,只轮廓清晰,剩下一副皮骨似的。
“陪我走走?”
她点点头,主动来牵我的手。她的手又软又热,没有骨头一样,我想让这手缠在我手上,把我骨子里的恨全都勒出去……我和她并肩走下石桥。
第二日,还未起来,我心烦极了,一把扯下霞影纱帐,身子躺着,看着凌乱的这些东西。
“大清早,跟谁生气呢?”他笑着走到床前。
我心里虚弱极了,却张口也笑了,“难看,给我换一个别的。”
“好。”他似乎得了什么牢固的绳子,能一把将我拽住,立即转头吩咐宫娥,“去拿别的好料子来换上。”
他伸手来摸我的脸,黑瞳映着一张苍凉的白脸,他很欢喜——我没有把手拍开。凑近了,我闻到他身上的栀子香,他生出无限柔情,“起来吧,今日陪你。”
苍凉的白脸裂开一个笑。我就着他的手起身。宫娥捧着拂尘、漱盂、巾帕过来,我忽然想咳嗽,咳完了,帕子上落下一朵红血花,随手将帕子丢过去。宫娥大惊失色,他也吃了一惊。
我说,“喉咙痒罢了,吃了药,不碍事。”
他愧疚起来,叹了口气,嘱咐我好好修养,又回去了。
宫娥剥了个桃子,果肉红艳艳的。
我大笑,他算个什么东西,养的狗也比他知道我的冷热,可是越笑越难受,眼泪一点也止不住。
我又咳嗽起来,帕子竟然兜不住那血花,从指尖滑下去,一路扎根入衣服上、地上。
宫娥们吓坏了,瑟瑟跪在地上求我。
“去请赵炜彤来吧。”我指了指大宫娥,让其他人退下了。
“是兄长让你来的。”
“是。大人说,您在这里不开心。他让我来陪您。”
“你愿意吗?现在还能走。你家里人舍得么?”
“无父无母的,在哪里都是家。您留下我吧。”她抬头对我笑笑,毫无阴郁。
“你走吧。这里不是好地方。我送你出去——哪里都比这里自在。”
她急了,奔到我眼前,拉着我的袖子,未干的血花印到她手里,她手里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我不想走。为什么不能留在你这里呢?我什么都会做。”
她哭了,一粒一粒珍珠掉在我手上,剔透得很,也是滚烫的。
“为什么留下来呢?我一直想走,我出不去。我恨他!他这个贱种!自己在烂泥堆里臭了,也要我跟着糜烂!他凭什么说爱我!一根骨头上串了七个虫豸,凭什么要我咽下去!”
突然疯起来,我从来没有骂过恨过他一句,可是他实在恶心我,我不能对着他的脸说长久和永远,他这个贱种!
赵炜彤抱住我,按住我的发抖的身体,一点点平复下来。她的手摸进袖子里,想用温热的手将我暖回去。我知道她触到了一条条长疤痕——那是我自己割的,一次也没有死成罢了。
赵炜彤又哭了,一粒一粒珍珠又掉在我身上,埋入我衣服下的肌肤里。
“是你说的,要留下来?”
“嗯。”
“留下来陪我?”
“嗯。一辈子陪您。”
“好。要走了,我就杀了你。”
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赵炜彤答应我的……她不走,她要留下来陪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