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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婆婆 你在哪里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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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四川达州人。一个靠近重庆的城市。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爸为了我和我弟的教育,把我们两个送回了老家,并且每一年承担了他姐姐—也就是我大姑一家的费用,而我大姑的代价是照顾我和我弟弟。
那年,我五岁,我弟四岁。不过当时我大姑留在了深圳,是我大姑爷领着我们住在了那个破旧且全是回忆的小县城。
我爸妈对于我们两个是一视同仁的,但是我大姑爷可能因为我弟比较小,就无意地选择忽略了我。
唯一给我偏爱的是我婆婆。小时候我第一次学会写的字不是爸,不是妈,也不是李,而是婆。
你说这个小老太太怎么这么坚强?大夏天还跑到田里种地。还是婴儿的我曾在她的背上呆过一小段时间,后来我就被绳子绑在了床上(因为她怕我出去中暑,又怕我摔下床)。
我爸说他当时回家看到我被绑着,而且我表情还懵懵懂懂的,他立马眼泪就涌了出来。
可是后来他和妈妈在深圳打拼,我在学校被孤立,在家里又被忽视,我六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常常望着天空发呆。
有时候心里也会也会冒出可笑的想法,觉得自己矫情。
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一年级的时候同学嫌弃我口臭,他们问我有没有刷过牙。
猜猜我怎么回答的?
没错,我不知道刷牙是什么。我当时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哄堂大笑,贻笑大方。
我回家跟我大姑爷说了,他却说同学们不跟我玩是因为我成绩不好,而且他还疑惑地说小孩子刷什么牙。后来我跟我爸说起这件事,我爸觉得很搞笑,还让我不要怪大姑爷。
只有我留在了六岁的夏天。
是的,只有我还在难堪,难为情。
后来又有了弟弟妹妹,爸爸的爱分成了四份,而婆婆还是一如既往地偏爱我,我就想着,无论如何,婆婆你要长命百岁,等等我,我要到十八岁考上好大学,好好孝顺你。
可是,高一疫情,我二爸去世了,我婆婆听闻噩耗,白发人送黑发人,夜夜流泪,过了几个月也撒手人寰。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用自己所有的寿命换回婆婆,我仅仅想有一次机会去孝顺她。
子欲养而亲不待。
在婆婆要入土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悄悄进灵堂去看她,八个儿女换来了她的满头白发,我这个不孝孙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沟壑的皱纹。
我忽然想起在我四年级的时候,有人在我家附近搭台子卖假玉佩,说玉佩可以保佑平安,一生顺遂。
台子周围都是老人带小孩围观。老人不知道这是骗人的,只知道孙子孙女是心肝宝贝。
就这样,我婆婆花了一百多块钱给我买了个假玉佩,我觉得戴着不方便,就摘了。
年少不更事,我真真是个大傻帽。
后来爸妈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搬家了,我的玉佩丢了,她给我的最后的念想就像风一样,将依恋卷了卷,又轻轻地飘走了。
在灵堂我没哭,婆婆下葬我也没哭。当玉佩没了,我反锁了房门,一个人在房间枯坐了好久,才压抑地哭出声来。
心口的疼痛就像是植入了delay指令,后知后觉地发作了,四肢百骸无力极了,手摸了摸脸颊,我才发觉不觉间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想起她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夹着绿色的两毛钱,要我多买几件衣服,又想起她因为我不跟她睡觉,可爱地生我气,想起家里的来客给她拎的牛奶,她一瓶也不舍得喝,只想着我们要回老家,要让我们多喝几瓶。
我婆婆一生没享过多少福,小时候被地主压迫,新中国成立后,又两次嫁人,最后嫁给我爷爷,我爷爷打人。她跟我说,最严重的一次,当时她脑袋被砸出一个大洞,血流不止。她们那个年代没有月子,女人生完孩子就要下地干活。后来遇上□□更苦了,八个孩子嗷嗷待哺,只能去饭店捡人家吃剩下的饭菜。
我三爸说我有个四爸,我惊诧。
跑到婆婆房间,看到她抚摸着照片,才从她口中知道那天是四爸的生日,而我也知道四爸去哪里了。
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去工地搬砖,就为了养家糊口,后来被一堵砖墙砸死了,工地就给了一千五的赔偿金。
为了当时已经没有父亲的家庭,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大姑也总是怪婆婆,说婆婆当时没有管她,让她嫁给了大姑爷,而且还让幺姑嫁到河南那么远的地方。
直到大姑走后,婆婆才会委屈对我抹泪,说当时她有什么办法呢,是爷爷强硬把两个女儿给嫁出去的……
人怎么能心酸成这样呢?我不知道从前的她是怎样的,但我的心脏在抽痛。
她经历这么多,年少被地主压迫,中年失子,没想到老年丧子更是致命。
而自从婆婆去世,家里再也没有人知道四爸的生日是哪一天了,也没人再听大姑的牢骚了。
我不恨任何人,但第一次憎恶自己如此迟钝,如此冷漠。
有人说,人死后,他人会美化一切他的事迹。
可是,真是如此吗?
难道不是婆婆生前全心全意地爱我,我才会反复想起,反复后悔,反复思念吗?
亲爱的婆婆,六年了,你在哪里呀,过得好吗?
望你珍重,想你千万遍。
我一边写一边哭,婆婆是我永远的伤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