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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噩梦 ...

  •   题记:汝之于吾,恰如摆渡人之于鲸。

      人潮像被狂风搅动的黑水,在地铁站里汹涌翻涌,每个身影都被裹挟着,奔往各自不明的目的地。
      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劈开周遭嘈杂。萧也鸣指尖刚触到冰凉屏幕,指腹便摩挲着接听键,骨节微微泛白。瞥一眼号码,他按下接听——
      “鸣,我要来绾南了。”听筒里传来低平却带沉缓力量的声音。
      “……”萧也鸣微怔,睫毛颤了颤。
      “你不想我吗?”
      他缓缓舒气,声音漾开笑意:“我在这里等你。”
      高铁软卧的阴影里,少女阖眼,指尖冰凉地挂断电话。双手垂落腿侧,像两瓣失了生机的花瓣。耳机里旋律一遍遍循环,她跟着轻哼,尾音发颤:“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像在与某种无形的东西执拗对抗。
      半个月前。
      “啪!”
      离婚协议书如烧红的烙铁,狠狠拍在桌上,底部鲜红指纹刺目如淬血,扎进俞萍眼里。
      她无力瘫倒椅背,发出“咚”的闷响,仿佛力气被那一声拍尽。脸上泪痕干透,结出细盐粒,人憔悴得像抽去茎秆的花。
      面前,黎予桑捏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硌得书页窸窣作响。她默默盯着协议书,睫毛都未颤动,宛如冷硬玉雕像。
      半晌,俞萍沙哑的声音挤出来:“桑桑,你跟着妈妈还是……”
      “你。”黎予桑脱口而出,只一个字。她起身绕椅,蹲到俞萍面前,双臂紧紧抱住她,力道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
      俞萍泣不成声,泪水再次决堤。
      黎伟和俞萍,到底离了。
      黎予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面无表情,大脑像被抽成真空。几分钟前,胞姊黎颖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却让她厌恶到极致的脸,还清晰映在眼前。
      从出生起,黎予桑和黎颖就形同宿敌,相生相克的命运体。除了复制粘贴的脸,一切天差地别,仿佛存在只为与对方针锋相对。
      黎颖合上贴Hello Kitty的大行李箱,奋力拍手,动作矫揉造作。涂夸张口红的唇开合着,满是嫌恶:“总算离开这破地方了。”
      黎予桑冷笑,眼神无波:“那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来。”
      黎颖骂句“神经病”,拖着行李箱扭胯离开。黎予桑望着她的方向,满心不屑与嘲讽——愚蠢,跟着烟酒不断的混子,能受得了多久?
      最讨厌的人走了,这个家,总算清净

      几天后,生活看似归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包括……
      “砰!”
      墨绿色铁栅栏不堪冲击,发出痛苦长鸣。清瘦身躯重重压上,人群像被惊扰的蜂群,瞬间炸开。
      “郡哥~”妖艳女生扭着身子挤出,伏在男生肩头,语气轻浮,“下手这么重,把人脸打花了,以后咋勾男人?”
      陈郡夹着烟头,欠身踹向黎予桑身边的栅栏。她身子猛地一震,像片残叶。他似笑非笑,凑到她耳边吐烟圈,烟雾灼人:“喂,还活着不?”
      “……”黎予桑紧抿唇,没作声。
      陈郡转转眼珠,嗤笑一声,猛地揪住她衣襟,力道几乎撕碎布料,迫使她抬头:“我问你话,没死就吱声。”
      黎予桑仍不语,只盯着那只手,眼神锐利如要穿透他。
      “清高。”陈郡不屑松手,抖落烟头,火星没入草坪。他咳两声,吐出一字:“钱。”
      黎予桑捋额前碎发,声音冷如冰:“没有。”
      陈郡俯身,眼底翻涌着冷光:“你妈不是很能赚?”他扯平嘴角,森然冷笑,“你觉得谁信?”
      女生插话:“你不是有男人吗?没钱就去上床啊!”
      “你他妈闭嘴!”陈郡瞪她,女生立马噤声。黎予桑低着头,像株等风雨的植物,静等闹剧结束。
      陈郡捏着烟头,突然挑眉打量她,眼角溢着恶趣味:“抽过烟吗?”
      她只动了下眼皮,像警惕的猫。
      陈郡蹲下,手掌如烙铁捧住她的脸,强行掰开她的嘴,把烟塞进去。从这角度看,她苍白的脸被烟雾笼着,透出诡谲美感。
      瞬间,巴掌狠狠落下!烟头“嗖”地飞远,她半边脸烧起来,耳鸣里,周围哄笑像针一样扎来。
      陈郡蹭蹭鞋底,招手:“走了。”众人哄闹着离开。他回头瞥她,语气淬冰:“明儿还来,别忘了钱。”
      黎予桑坐了半小时,野草在身边丛生,空气死寂。
      “人渣……”良久,她紧咬后槽牙,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像从碎玻璃上碾过。
      她掸掉灰尘起身,学校监控死角,果然是害虫温室。
      她挺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往家赶。深夜,路灯一个个熄灭,像濒死的眼。她走在漆黑里,连影子都没有,仿佛被世界抛弃。
      在这高中,从莫名被盯上起,两年来,黎予桑都做着同一个粘稠的噩梦,无法从生命中抹去。
      该死的世界!

      “我回来了。”黎予桑轻关门,换鞋。俞萍守着桌前小灯,像颗孤星,昏昏欲睡。听到动静,她猛地惊醒,慌忙迎上。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俞萍眼里布满血丝,注意到她嘴边的淤青,捧住她的脸,声音发颤,“嘴怎么了?”
      “没事,”黎予桑苍白地笑,拍落她的手,“摔了一跤。”
      俞萍有心脏病,黎予桑不敢刺激她。俞萍还想说什么,她摆手低声道:“妈,我好累。”静步走向卧室,“你也早点休息。”
      关上门,听到门外沉重的叹息和关灯声,她才无力倚着门板滑落,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汲取一点支撑。
      明天该怎么办?
      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刺眼的光划破暗沉。打开微信,看着列表里的人,闭眼长舒一口气,打下:“鸣,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放下手机,她蜷缩着抱紧自己——她知道等不来回复,他一直很忙,不是吗?
      良久,她打开微博。“摆渡人”的最新动态:“重温经典《LEON》,Love has made me see things in a different way.”

      黎予桑没吃早饭,一大早到空荡荡的教室,脑子也空空的。她不清楚为何早来,却坐下整理一模资料。
      “咚咚。”敲窗声像鬼爪挠门,她循声看去——
      陈郡,像预谋已久的灾祸,不知何时出现。黎予桑恶寒窜上脊椎,兴许他一路像阴影尾随。但她面不改色,指尖悄悄攥紧笔。
      陈郡“砰”地踹开门,巨响震得窗户嗡嗡响。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向外拖。黎予桑趔趄倒地,双手死死扒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你给我出来!”陈郡大喝,拖着她出教室。凌晨五点半,学校空无一人,楼道只有她衣服摩擦地面的“嘶啦”声,像绝望的呜咽。
      他拽她进男厕,用力一甩。黎予桑重重撞在隔间门,发出闷响。陈郡一手钳住她的双臂,力道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脸,指腹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我说过,今天还会来。”每个字像刀子扎心。黎予桑动弹不得,撞击牵扯旧伤,她用力咳了两声,喉咙涌上腥甜。
      陈郡凑到她面前,她嫌恶地扭头。他讥笑着,语气污秽:“他可以,我就不行?”换个姿势在她耳边低语,酒气烟味混在一起,恶心得她胃里翻江,“他叫什么?”
      黎予桑浑身一僵。
      他继续肮脏追问:“他比你大很多吧?在床上很厉害?”
      “……”
      “说话啊,哑巴了?”他掐得更用力,几乎捏变形她的脸颊。
      “……畜生。”半晌,她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带着血味。
      陈郡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声响在狭小空间回荡。黎予桑头发凌乱,红印与淤青交错,却依旧美得绝色。她突然嗤笑,抬头直视他,眼底燃着倔强的火:“陈郡,你就这点本事?”
      陈郡震惊于她的反抗,舌尖顶了下腮帮,眼神阴鸷若有所思——第一眼被她的脸吸引,却觉这样的人不是贱种就是杂碎,自然不会用正常方式引起她注意。
      他开始撕扯她的衣服,黎予桑猛地一怔,疯狂挣扎。过膝的格子长裙发出“簌簌”的撕裂声,像她崩断的神经。
      “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多大本事。”他声调升高,动作不停。
      黎予桑惊呆了,不是害怕,是纯粹的恶心。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扼住,只能无力撞门,企图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没人听到。
      怎么能这样?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一愣。黎予桑趁机狠狠咬他的虎口,他吃痛一缩。
      她踉跄跑到门口,虚掩的门刚扯开一条缝,就被陈郡猛地撞回。他怒目圆睁,像困兽堵在身前。
      碍事……
      外面传来迟疑的声音:“有人在里面吗?”
      黎予桑顾不上衣衫不整,奋力敲门,指关节都敲得生疼。外面的人吓坏了,立即推门却推不开。漆黑中,他打开手机闪光灯,拍门急促:“谁在里面,出来!”
      这声音像个老师。黎予桑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声呼救,不管陈郡多狰狞。
      第三次撞击后,年久失修的门“咔嚓”裂开。手电筒的刺眼光刺破黑暗,落在两人脸上。
      看着一脸震惊的老师,黎予桑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陈郡被开除了。
      受害者的伤与淤青是最好的证据。俞萍收到消息,疯了似的赶去学校。看到呆滞坐在教务处的女儿,她差点跪下来,心脏像被攥紧。
      罪人还在辩解,可劝退书批下时,他脸上的错愕像被戳破的气球,只剩苍白怔愣。
      这个留级多年的恶人,终于受了制裁,被永久抹除出学校。

      黎予桑决心转学。
      俞萍开车,从后视镜看她。她纤细骨感的指节敲着方向盘,半晌问:“你想去哪。”
      “绾南。”黎予桑平静得像陈述别人的事。
      那是萧也鸣在的城市。
      “叮!”手机铃声打破车厢宁静。黎予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陌生号码的恐吓信息,字里行间透着恶毒戾气。
      她不想知道是谁,也不在乎。
      她只想永远离开渝江。
      不动声色左滑,删掉所有消息。呼啸的风声被隔在高铁窗外,像远方模糊的呜咽。
      这场噩梦,该结束了。
      耳机里歌声流淌:“And those who fear are lost……”她闭眼,仿佛已透过车窗,看到了绾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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