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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恰似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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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艳阳高照春风和煦,我像往常一样给山腰上的村子居民看过了诊,觉得背上的药篓有些轻了,便准备到山林间去再采些药材。
都道春困秋乏,我刚刚在村子街上被暖洋洋的春光一晒,整个身子都有些发懒。晃晃悠悠地走出村子,我闲闲向山脚与山顶两个方向望望。
往山脚方向出村子不远的林子里就有个奇门大阵,据说是前人布下,绕山一圈,按理来说连个苍蝇轻易都飞不进来了,我那无良师父还不放心,又在山腰到山顶间的山林里布下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阵法,变化无穷,似乎生怕他不在的时候来个色胆包天的采花贼把他家徒弟给采了。
我涉世不深,也不知晓哪个流派的采花贼会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发疯,反正目前为止,这些个阵,除了我之外还谁也没麻烦到。所幸我当初跟着师父学奇门遁甲时,就已经料到像我这种野孩子,这辈子大概都没什么机会给别人下阵,只需要对付师父的阵法大约就够了,因此非常现实地专学解阵之法,因此这山上的阵都不会给我造成什么困扰。
但是我现在懒,非常懒,完全不想体验一边采药还要一边提防什么劳什子阵法。因此步子一转,非常自然地无视师父的规矩,向山脚走去。
安然无恙地路过奇门大阵,我哼着小曲儿在山脚那片纯天然无阵法污染的林子里采药,世界一片祥和,然而正当我坐在一棵树上晃悠着双腿去够一个果子时,忽然察觉到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猛地回头,便看到不远处有一人跌跌撞撞而来,那人跑近了,似是终于有些体力不支,一手撑在一棵树上喘息着。我鼻翼间是浓重的血腥味,眼前是那人嘴唇惨白,脸上面具和身上黑衣劲装的边角都在滴滴答答向下滴血,不觉心头一紧。
医者仁心,有能力时不可见死不救——这条原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我当即便开始下树。我这边一动,那人警觉地抬头,目光和我对上了,一瞬间,那人身子一颤,而后呆呆地盯着我看,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副见到美色就忘了自己快没命的模样,倒还真让我怀疑了一瞬自己的样貌。我除了眼睛大些,其他都长得稀松平常,自知完全不算是个能以色诱到人的,至于么?
我走近,他才回过神,却是退开一步,我翻了个白眼:“怕什么,我像是坏人吗?我是大夫。”接着我上前想要扶他,又被他躲开,这一躲,他脚步虚浮,身子晃了晃,我不由得有些心头火起,忽而听见远处又有几阵脚步声传来,我一愣,他却已急道:“别管我了,你快走。”
这当口,我心念一动,下一秒就掏出一根玉笛,放在唇边吹出一段音调,不多时,就从旁边林间窜出两只鹿,我吃力地扶他上了一只,自己坐上一只,接着又吹出一串音律,鹿便载着我们轻盈地在林间穿梭,直到在阵法前才慢下步子,由我指点着前行。不出意外那些追兵应该会被大阵拦住或困死,但身边这人伤势沉重,在村子治疗可能多有不便,我便干脆带他一路疾驰到了山顶我的屋子。
我扶他到我师父房中的床上躺下,刚上床,他便似终于撑到了极限,晕了过去。他伤得极重,身上黑衣的布料每一寸都吃透了血,挤一挤就能挤出血水,我身上刚刚碰到过他的地方此时都是殷红的血迹。
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他身上的衣服一点点与伤口分开脱下,脱完后更是看得人心惊肉跳,身上刀伤、箭伤、火伤、剑伤……纵横交错,许多伤口还都有毒素残留,所幸这人功夫应该不错,基本上都避过了要害。不过若是没有奇迹般地撑到遇到我,我医术也的确还不错,他要么被毒死要么失血过多而死,总之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帮他基本处理了一遍伤口,我已是出了一身的汗,手探一探他的脉象,我心头又是一跳,这家伙体内还有寒毒,而且不像是刚中的,怕是从小就中在里面了。我记得一本古籍上有一种解法,奈何所需材料太过稀有,目前解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罢了,一步一步来。我抬手覆于他小腹处,控制着内力在他体内游走,逼出毒素,打通淤塞,最后附着于伤口处静静温养。又打来一盆水,将刚刚逼出的污血擦拭干净,上药,包扎,找来一床厚薄正好的被子给他盖上,最后手在他发间一点一点抚过,确认头上确实没一点伤口,接着便抬手抚上他的面具。
手腕忽而被人握住,他不知何时已经睁眼,面具后目光幽幽地盯着我,声音有些虚弱但透着坚持:“不用摘,脸上没伤,面具上的血都是别人的溅上去的。”“不摘就不摘,说得好像我稀罕似的。”我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撇了撇嘴,心里却起了些逆反心理。
我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两件师父的衣物,劈头盖脸地丢过去,他刚将衣物从脸上拉下的那一瞬间,我一把将他脸上的面具拽下,他刚想阻拦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进入我视线的这张脸,五官称不上多精致,但胜在英挺,糅合在一起就显出一股英气,那双之前在面具后就如两汪寒潭的眸子,此刻因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愣的可爱,映出好奇打量着他的我。过了一阵子,那眸中却没有预料中的怒气,反倒是先闪过一丝困惑,后是庆幸,最后竟又有淡淡的失落。我看得全然摸不着头脑,这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我将手中的面具对他扬了扬,挑了挑眉:“既没有长得丑又没有长得太好看,我也是孤陋寡闻不问世事,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而且你听好了,你现在可是欠我一条命,我揭你一个面具完全不算个事。”
他似是自嘲一笑:“确实如此。”
“好了,那告诉我你怎么称呼吧。”我有些疲惫地倚在一边的衣柜上。
他想了想,轻声道:“临风。临近的临,清风的风。”
我呵呵一笑开口:“不错,假名字起得很认真。我呢,我就没什么好遮掩的,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唐名清凌,清风的清,冰凌的凌。”
“唐清岚是你什么人?”声音依旧微弱,但却吓了我一跳。我那师父总是自称云游闲云野鹤,难道实则背着我在外面大赚功名利禄?
我心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只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他在各处开设医馆,培养大夫,行医救人,名气很大。”他声音渐渐弱下去,闭了闭眼,额发间又渗出一点冷汗。
我瞬间回想起自己的本职,起身去换了盆水,濡湿了面巾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擦拭着,想到我那无良的师父,只能叹口气道:“算了,事已至此,我告诉你不告诉你区别都不大,反正我俩师徒情分也没啥。唐清岚是我的师父,你现在这个房间就是他的。”
他默了片刻,又轻声开口:“你一直住在这里——”我伸出右手食指抵住他的唇,截住了他的话:“打住。从现在开始,不准说话,也不准动脑子,最好立刻睡着,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大好。”
在我抵住他唇的瞬间,他的双眸倏然睁开,连呼吸也滞了一拍,接着他微微眯起眼眸,眸光柔柔地看着我,双唇就抵着我的手指一张一合:“你以往、以后都一直住在这吗?”说话间唇齿间的气息就喷洒在我的手指上,我感觉手指痒得厉害,再对上他柔和的目光,只觉得好像心头也划过一丝痒意。
我不由得在心底骂了声该死,左手直接将他的眼睛捂住,右手也改为捂住他的嘴,方回道:“没错。而且师父只偶尔会回来指点我一两个月,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云游——开他的医馆,近期他应该不会回来,如果意外回来了我就把你藏起来,总之,你安心养伤就是。”
他一张脸几乎都被我捂着,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轻轻地笑,眼睫划过我的左手心,唇齿间逸散而出的低笑碰撞在我的右手心。我深吸一口气,很是纳闷这人怎么就这么开心了,干脆撤开手不再管他。他这回倒安静听话了,不多时,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夜里他发起了烧,脸色泛着病态的红,身子却在冷得发抖,眉头紧皱,苍白的唇紧抿,冷汗直冒。我探了他的脉,知道寒毒并未到发作的时候,只是趁他虚弱时有点闹腾。我的内力属清凉和煦,只能配合凉水和药物给他额头降温与治疗温养伤口,拿寒毒却毫无办法,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不觉有些烦闷揪心,便照顾着他守了一夜,后来太过疲倦不知何时睡着了。
次日醒来就看见自己就趴在床沿上睡了,身上被他拉了点被褥来搭上了,一抬眼就看见他依旧躺在床上,只不过换上了唐清岚的一件衣服,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寒潭般的眸子敛了寒意,此刻尽是温柔。
我避开那双眸子,轻咳一声站起身,淡定道:“脱、衣、服。”
他眼眸瞬间睁大,我继续淡定道:“命最重要,何况,我昨天早看得差不多了。快点,不然我帮忙。”
他摇头无奈一笑,随后听话地脱下衣服,我将包扎处尽数解开,随后伸手放于他小腹处,开始运转内力,他身子有一瞬的微颤。我换完药又重新包扎好,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你继续躺着别动,好好休息,本姑娘要外出忙去了。”
从村子里看完诊,采买完物事回来,一进他房间便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让人简直怀疑他要是有力气站起来绝对会站在屋门口候着。我不禁无奈扶额,怎么有种被他黏上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