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十天》板南根

1、外卖 送达个锤子

　　朔风卷起枝头的枯树叶子，凌厉地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偶尔射进教室的几缕阳光都显得那么冷艳，难以驱散清晨的寒气。

　　何邻打了个哆嗦，不情愿地伸出那只一直蜷缩在卫衣袖子里的手，抚慰了一下冻得发疼的膝盖。
　　妈的，谁再穿破洞牛仔裤谁就不姓何......
　　想是这么想，但她还是会穿的。

　　两小时前，她刚被顾一婷连打带骂赶出了家门。确切点说，是被她手里的晾衣杆吓出门的。

　　其实顾一婷也就是吓吓她，不会真的动手。
　　但一想到那根杆，何邻又是一哆嗦。

　　就这两哆嗦，一上午过去了。
　　瞅了瞅那套还没做完的卷子，何邻干脆撂挑子不干了，把笔往那一扔，脸上放出五个大字“爱谁写谁写”。

　　教室里本来人就不多，现在也走的七七八八。毕竟是先写完先吃饭的规矩，别说还真好使。
　　但何邻被冷得无法集中注意力，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烦躁。
　　她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套了件不怎么厚的卫衣和一条根本谈不上厚的破洞牛仔裤，还是条九分的。

　　一大截脚踝冷不丁露在那儿，煞白但踝骨又冻得泛红。

　　教室的空调坏了。
　　不知道是哪个脑袋被门夹的，说什么冻一冻提神醒脑，做题效率更高，提议要开窗通风。
　　另一个脑袋被门夹的助教竟然还同意了。

　　何邻望了望周围，确认两个脑袋被门夹的都不在教室，才起身“哐”一下关上窗户。
　　这一声大到窗外飞过的麻雀都被吓得颤了颤翅膀。

　　零星剩下的几个同学全部抬头看向何邻。
　　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但她就是故意的。

　　何邻现在舒服多了，好像积攒了一上午的不爽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趁着心情好，她提起笔开始狂写那张“爱谁写谁写”的卷子，本着不能饿肚子的原则，半小时就交了。
　　和她一起最后交卷的是坐她左边的女生，白白净净，个头不高，扎着高马尾。

　　“谢谢老师。”高马尾将试卷递给助教，去旁边的饮水机上接水。

　　这时候除了助教和班主任，教室就只剩何邻和高马尾俩人了。

　　何邻困得两眼发酸，紧接着是胃酸。
　　前一天她刚从美国飞回来过寒假，今天就被顾一婷发配过来上课，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这还是第一次被赶出家门，早饭都没吃完整。

　　何邻此刻心情很复杂，疲倦，委屈，恼火，混合着的，说不上来。
　　但当下她也管不了太多，把肚子糊饱才是真的。

　　她拎了个纸杯，在高马尾后面等着。
　　高马尾接完水一转身，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突然多了个人，一个踉跄，水洒了，顺便给后面那位洗了把脸。

　　何邻：“......”

　　高马尾：“......”

　　她们大眼瞪小眼干瞪了一秒钟。
　　高马尾是那个大眼。

　　以何邻的脾气，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戾气，还被人这么一泼，火早冒到头顶了。但看见高马尾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那句“草”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高马尾连忙放下水，从旁边抽了张纸，“我帮你擦。”

　　“没事，”何邻接过纸，往脸上摁了摁，“我自己来。”

　　高马尾抱歉的笑着应道，“好的好的，”转身回到座位，和助教聊了起来。
　　“老师，有什么推荐的外卖啊？听说有家烤冷面挺好吃。”

　　助教是个年轻女的，瘦瘦高高，估摸着二十出头，“附近吃的挺多的，我上次点了个豇豆炒饭还不错，还有赤豆元宵，哪家的来着？”
　　她往班主任那儿扫了一眼。

　　班主任是助教的反义词，但长得到不让人讨厌。

　　“久记酒酿吧我记得。”班主任一边改卷子一边救场。
　　“对对对，”助教应道，“不过烤冷面我倒是没点过，你可以试试。”

　　高马尾点了点头，“行，那我点个烤冷面和赤豆元宵，话说我还没尝过烤冷面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热的。”
　　“烤的，应该是热的吧？”助教道。
　　“确实，但又是冷面，就会感觉像冷的。”

　　这高马尾很是自来熟，安静了一上午的教室，现在三个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何邻没心情加入他们的群聊。
　　她接了水，往肚子里灌了两大口，胃酸总算是缓解了点。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出去吃肯定是来不及了，她也拿起手机胡乱点了个盖浇饭，这才注意到何洋的三个未接来电。

　　正在考虑该不该回过去，微信显示“您收到一条信息”。
　　何洋：下课了没？

　　何洋平时工作很忙，长期出差，所以很少管他这个女儿。在何邻高中被顾一婷安排出国念书后，更是没法管了。他主动找何邻，只会有两种情况：一，何邻过生日的时候发个红包；二，顾一婷和女儿吵架了。

　　现在很明显是第二种。

　　何邻潦草的回复了一下。
　　大哥：嗯

　　何洋：又跟你妈吵架了？
　　大哥：嗯

　　何洋：......
　　何洋：你打语音过来说

　　这时候高马尾已经放起了rap。

　　森林里头 be careful bro～
　　破坏生物链危险 all around～

　　何邻懒得出教室打电话，刚受到倒时差和顾一婷的双重打击，接着被逼无奈做了一堆题，现在又冷又饿，已经像烂泥一样瘫在桌上了。
　　她背对着高马尾，头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倒腾着手机，摁出三个字。

　　大哥：不方便

　　对方先是沉默了一会，紧接着发出了一连串。

　　何洋：......
　　何洋：你妈她就是心急
　　何洋：这次没考到A班，她是担心你高三最后一个寒假，SAT再不出成绩就没时间了
　　何洋：但爸爸知道你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就是这次刚飞回来状态没调整好
　　何洋：等这两周结束了，模考你好好努力一把，肯定能上1500
　　何洋：今晚下课了就回去吧，我会跟你妈说的

　　只要何邻和顾一婷一闹矛盾，何洋就开始两边一顿狂输出。这个家能保持如今的和平，少不了他的功劳。

　　何邻确实成绩一直很好，但顾一婷对她的要求永远比“很好”要再好一点。

　　何邻也是纳了闷儿了，一个SAT圣诞班，本来就没几个人，还非得分出个三六九等。满分1600，摸底考到1500以上的才能进A班，别名冲刺班。何邻一个手滑，考了个1450，就掉进了B班。
　　B班就是B班，没有别名，可能因为它不配吧。

　　何邻回过去一个“好”的老人表情包，正准备睡一会，对面又发来两段。

　　何洋：还有你这个微信名什么时候换的，赶紧换回来
　　何洋：还大哥呢？别惹的你妈更生气

　　这位大哥还没来得及翻个白眼，就睡了过去。

　　放假前何邻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有幸抽中了这个微信名改成“大哥”三天的大冒险。这么一改也就没再换了，毕竟当大哥她也不吃亏。

　　大哥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随后传来外卖小哥的声音：“许女士是哪位？”

　　“我！”旁边的许马尾跳了起来。

　　不一会，何邻左边传来了一阵烤冷面香，扑着她的后脑勺而来。
　　虽然她也没吃过烤冷面，更没闻过是怎么个香法，但如今是领教了。

　　我他妈外卖呢，何邻心里边骂，边点开美团，就看见五个大字“商品已送达”。
　　送达个锤子。

　　又是一阵敲门声。
　　躺了半晌的烂泥终于扶了起来，起身打开外面的玻璃门。
　　外卖小哥：“许女士？”
　　烂泥一个白眼差点没把自己翻晕过去，又老老实实瘫回了座位。

　　现在旁边的香味已经从单一的烤冷面变成了烤冷面加酒酿元宵的混合体，还有rap伴奏。

　　何邻倒腾着APP，正准备打电话给骑手，才发现刚刚自己胡乱点的外卖选的竟是默认地址，现在那份热腾腾的盖浇饭估计已经送到了顾一婷手里。

　　草。

　　何邻苦笑，自己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儿，被亲妈赶出家门，还热脸贴冷屁股地给人家送午餐呢。

　　还有近二十分钟就上课了，再点一份有些不切实际。她正准备睡死过去，减轻点痛苦，却感觉左胳膊被人戳了两下，一转头发现那个高马尾正看着自己。

　　她嘴里塞满了东西，像只小河豚。
　　何邻撩起眼皮定睛一看，这小河豚……还挺好看。

　　小河豚咽下那口烤冷面，舔了舔嘴角，问道，“同学，你没点外卖吗？”

　　“哦，我那个，”这位大怨种同学尴尬的嘟哝，“点错地址了。”

　　“噗，”高马尾轻声一笑，但瞥见大怨种饿的发白的嘴唇，发现自己笑的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她连忙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赤豆元宵往旁边一推，“要不你吃我的吧。”

　　一个刚认识的人对自己如此热情，何邻一时愣住了。
　　高马尾看她有些迟疑，又加了一句，“我还没动呢。”

　　何邻向来都是那种不会主动和别人扯上关系的人，自然也不愿意欠人人情。
　　她压着饿的发抽的胃，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不饿。”

　　高马尾听出了她拒绝里带着客气的成分，嫣然笑道，“你确定？”

　　“嗯，”何邻瞥了一眼那碗此刻正在发光的元宵，一百张嘴想应下。但她寻思着，刚拒绝完就反悔，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强撑道：“没事，我真不——”

　　嘴里这个“饿”字还没发出声，胃就先饿出了声。

　　这声叫的还非常不是时候，刚好在高马尾放的那首rap结束之后，因此显得尤为突兀。

　　只见这位说“我不饿”的同学脸上从煞白变成了赤红，紧接着又变成了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