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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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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的名字叫做时遇。
我依稀记得,在很小的时候,阿娘曾经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温柔地对我说,
“时遇,时遇,天时地利人和,阿娘我遇见你阿爹的时期刚好,所遇皆值得,那个时候阿娘就知道一定会和你阿爹白头了。时遇就恰好是你,遇见是你,最后是你。”
01
我是左相时肃的嫡长女。
我阿娘在一年寒冬逝于一场大病。那年的我恰是豆蔻年华。
我爹居然抬了一房妾室入门。说来也是巧,那妾是我母亲的亲生妹妹。
她早些年嫁给了李尚书为正室,还育有一个女儿。李尚书是个风流多情的纨绔,元氏不堪忍受,便合了离。
她比我大一岁,名叫元安,随元氏姓。阿爹给她改性为“时”,并让我把她当成姐姐看待。
我为此向阿爹哭闹过,撒娇过。为什么呀,我可是嫡长女!谁要和她并称为姊妹!
不过最后还是拗不过阿爹的固执,只能不情不愿地看到她叫一声“姐”。
我记得可清楚了,当时的我顽皮,三天两头翻墙出门,跑上街玩,阿爹心里有数,却总是对我的所作所为很无奈,不会多加阻拦。
元氏过门的时候,京城大街上的茶楼里,酒肆小摊上,几乎每个人都在底下窃窃私议此事。
碍于丞相的面子和身份,没人敢大声讨论,私下却是将阿爹骂了个遍。说他负心汉,无情;说元氏不知羞耻,抢自己亲姐姐的夫君。
这些话都被我一字不落听了。我轻轻勾起嘴角,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时遇,这名字真是讽刺。
02
在我的将笄之年,京城举办了一场赏花宴。其实每年都会举办,不过今年于我而言有些特殊。因为我一到及笄之年,阿爹定会给我找个好夫婿嫁了。
我在宴会上当场舞了一段,满座哗然,圣上也是龙颜大悦,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支支吾吾半天,太子褚桓知站起身,当着满场权贵的面,求圣上为我们赐婚。他愿意娶我为太子妃。
褚桓知不仅是储君,还生了副好样貌,是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而我是未来的太子妃。
太子妃,这可是除了皇后外整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我的心不住地砰砰跳着。直到回到左相府的时候还是一副飘飘然的模样。
令我无法接受的变故也很快来到。
深夜,时安突然去到阿爹书房里,不知她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和太子的婚事,竟落到了时安头上。
阿爹向圣上请示过了,皇上为此也并无发表任何意见。我很无奈,很失望,很生气,我实在不理解阿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是嫡长女!一个妾的女儿凭什么取代我成为太子妃?
愤怒的失去理智的我做出了这十四年来最疯狂的举动,我带了大批侍从,气势汹汹地冲去时安的书荷院狠狠揍了她一顿。
阿爹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阴沉的脸上浮现浓浓的不悦,罚我去佛堂里罚跪,思过三日。
我崩溃地大哭着,头也不回,掉了只鞋都没发现,跌跌撞撞跑出书荷院。
03
我跪在佛堂前的蒲团上,昏沉的脑袋不停地一点一点,感觉好困,马上就要头着地睡着了。
时安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她给我带了点伤药,水和食物。
我此刻的眼睛红肿的跟兔子一样,看到她来,许是怕被她嘲笑我现在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把头埋在手臂弯里,大声让她滚出去,我讨厌她,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真是讨厌,虚伪,做作!我在心里忿忿地咒骂她那些恶毒的语言。
时安没有说什么,放下提篮中的东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就离开了。
我当时并没有看到她那藕节一般白皙手臂上的血痕。那痕迹很深,还没有上药和包扎,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仿佛马上就能滴出血来。
等时安的脚步声逐渐消散时,我这才从胳膊弯里抬起狼狈的脸。我随意抹了一把,撑着沉重的身子,慢慢挺直腰站起来。
看到她送来的那些东西,我强烈的怒气不由分说地又蹿上心头,一脚踹翻。
谁稀罕啊。虚伪,不就是做出那副善良无辜样子给阿爹看吗。用不着这么假惺惺。
04
三天很快就过去。
我刚被贴身侍女馋出佛堂,父亲派人把我叫到书房。
我这三天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没洗漱打扮就被叫走,脸色苍白得吓人。
父亲让我坐下,他让我及笄后就嫁给四皇子殿下,褚相宜。四皇子的为人处世我也听说过一点。很不错,人也长的仪表堂堂。
我当然没有意见,自古以来婚事都承父母之言。我软绵绵“哦”了一声便不再出声。
父亲看我这副模样,眉头紧了几分。没有说什么,挥挥手,让我回了碧落斋。
我又被搀扶着回到房间休息。
05
日子也就不咸不淡这么过着。我没有再去找时安的麻烦,她也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
我无数次在深夜,一遍遍攒住阿娘留给我那她亲手绣的荷包,这或许是我唯一可以感到温暖的东西。
我每次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面。
我向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在那段时间的夜里几乎每天晚上都趴在窗棂上,对着深邃幽静的苍穹,也不管阿娘听不听得见,一直兀自哭诉着。
我心中的苦恼无处发泄,没人知道我那时有多希望阿娘可以在我身边。
我记得有一次太子殿下还特意前来邀请我前去湖边游玩,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就被父亲狠厉地一口回绝,并让时安替我前去赴约。由此我更加相信,太子殿下是更喜欢我的。
经过此事,父亲也禁了我的足。每次出门必须报备,不许无故外出。若是发现家法伺候。
时安早已及笄,等一切事宜操办完整后,她就嫁给了太子,入住东宫,成了举国上下人人艳羡的太子妃。
所有人都觉得她幸运,庶出女儿能嫁给太子,这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们大婚那日,我直接以生病为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发疯。
父亲也没有来关心我的状况,从早到晚,一直在前厅和那些贵客们客套寒暄。
06
几个月后,我及笄了。
身为左相的嫡长女,我的及笄礼毫无疑问是大办的。
我像提线木偶一般大清早从床上被拉起来,循规蹈矩地完成一系列礼仪,就急忙换上凤冠霞帔,我的及笄礼和大婚在同一天举行。
我成了睿王妃,褚相宜的正妃。褚相宜的确如外界所言,我们相敬如宾,婚后生活倒也算幸福。
今年玄冬的一天。
我在睿王府中收到急报,太子举兵逼宫了。
我很惊讶,也很不可置信。褚桓知是疯了吗?他可是太子,早晚会登基,何必急于一时?
转念一想,皇上现正值壮年,退位也早。生有反骨又太过自负的太子已经按耐不住了。
太子此番携带的兵力很强,怕是早在数年前就已料到了有这么一天,提前招兵买马开始谋划。
我静静听着这一切。很快,宫中再次传来最新消息。太子一党被御林军全部擒获,太子妃时安同罪,被捕获入狱。
想起时安,那些记忆又充斥了我的大脑。我在府中坐立难安,最终决定和睿王一起进宫的时候,我单独去天牢看望一下她。
狱卒我已打点好,所以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昔日高贵的太子妃娘娘,此刻正穿着一件褴褛的单薄素服,窝在一张破旧的小草席子上,双眼呆滞无神地凝望着狱中阴冷的墙上,那生长得密密麻麻的青苔。
而我穿着锦衣华服,十指拥暖着鎏金暖手炉,高高在上地看着眼前浑身血污的时安,心中五味陈杂。
此刻我们的身份也是天差地别。亲王妃和阶下囚。
我看着时安,不住地想如果当初成为太子妃的是我,那今天像狗一般被关押在这里,丧失尊严的,人人欺辱的,是我时遇。
“能不能……给我倒杯水?我有话,想,想对你说。”
时安艰难地抬起眼眸看着我。她的眼神早已不复原来的清澈和一尘不染,蒙上了一层污垢。声音也沙哑得像是被烟熏过。
我转身给她倒了一碗水。
“谢谢。”
“时丞相早知道太子会逼宫篡位,他真的很爱你,很疼你。”
“当年我娘离开李尚书时,她回到娘家受了不少流言蜚语的嘲讽与伤害,是时丞相收留我们母女。我当然知道,时丞相固然有私心,可他对我们的帮助,也是真的。”
“他护佑我们的条件就是,不顾一切地让你远离太子,永远不要接近他。时丞相在朝堂上权势很大,你是嫡女,太子那番野心,必会盯上你。”
时安自顾自地开始诉说。她喘了口气,无视我的震惊,继续开口。
“时丞相知晓你心性纯良,在那道旨意下来的时候便打定主意。我知道,该我报恩的时候来了。不要怪时丞相,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不起你和你娘。”
“时遇,我其实,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的。可我也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做你的阿姊。”
时安语气越来越轻,咳嗽也愈发强烈。我蹲下身拍拍她的背,想缓解一下。她轻轻推开我的手,附在我耳边,我听见了她那飘渺的声音,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要好好活下去。”
时安话音刚落,便猛得朝墙上撞去。速度快的我甚至来不及拦住她,她就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抱着她还在流血的尸身,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想哭,可是哭不出。我独自在天牢的地上蹲坐许久,望着缝隙处的光亮,发了许久的呆。
07
我不知道我那天是怎么走出天牢的。
那一天,京城罕见地在寒冬下起了细雨。
褚相宜把摇摇欲坠的我抱上马车。我说我想回丞相府。褚相宜心疼地看了看我,说好。
我到家的时候,姨娘元氏已经上吊了。父亲叫我去了书房。
“时安已经告诉我真相了。”
在时丞相满脸的复杂中,我提前开了口。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对不起元氏母女。她们是无辜的。你娘在临走前,反复叮嘱我,一定要保住你。若是你出了事,她九泉之下不会安心的。我想出了这个卑鄙的法子。让时安,替嫁。这样会葬送了她美好的一生,却可以保住你,可以使你获得一辈子的自由。”
父亲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以厚礼葬了元氏母女。阿遇,你……有意见吗?”
阿遇,我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啊。
“父亲,女儿没有意见。”
我礼貌地朝父亲施了一礼,还回等到回应便已大步跨出书房。
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的称呼,已经变了,变得生疏和冷淡了。
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府中乱晃。蒙蒙细雨还在下着,我没有打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情会这么低落。
我同样对不起时安。同样对不起元姨娘。
我不恨父亲。我只是难受,为什么不把一切和我说明。我会理解的啊,为什么不把一切和我坦白。从始至终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我还傻傻以为时安是恶人,总是对她恶语相向。
我漫无目的走着,绕到了相府的后花园。
此刻冬季,满塘莲花已经谢了。
我记得,这片荷花都是我阿娘亲手栽种的。
她仙逝后,父亲应怕是触景生情,再也没来打理过。这荷花生命力也是顽强,没人照顾也开的很好。
满片枯萎之景中,我看到了与众不同的一幕。是一朵并蒂莲盛开了。很漂亮,很艳丽。
我走上前想摸摸它。很可惜,那花萼上拖着的一朵莲,在我的注视下飘落进了满是淤泥的塘底,不见踪影。
它好像是刚刚盛开的,就这么埋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剩下的那朵莲,还在风雨中摇曳,仿佛吸收了另一朵的日月精华,生长得动人至极。
……
皇宫中。
先皇被前太子气得不轻,旧病复发,干脆直接退位,把自己封闭在太极殿内,两耳不闻窗外事。
聪慧贤良的睿王不负众望登基为帝,我是睿王妃,自然也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册封大典一过,我遣散宫人,独自端坐未央宫的凤椅上。
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墙白雪,我很明白,我的人生,我的年华,也将被深深埋没于这深宫的一隅之地,永不得窥见光明。
这便是所谓用两条鲜活人命换来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