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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子成说 左然(獬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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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第一人称视角,左然ד我”(蔷薇)
②古风卡没提到的设定都是私设
③OOC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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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①(①出自民国婚书)
我坐在卧房窗边,细细看着窗外飘雪。这个位置,我坐了三年,窗外那棵桃花树,我也看了三年。
已经三年了啊……
嫁给他,已经三年了啊。
三年前一纸赐婚,将文华府首席之女赐予獬豸府首席左然为妻,轰动京城。彼时的左然刚刚担此重任,是本朝有史以来最为年少的獬豸府首席。年少有为,意气风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如此翩翩公子,自是受到京城佳人青睐。不少女子甚至错过最佳婚配年岁,也盼与他缔结良缘。听闻他得了赐婚,一时间多少少女泪洒京城,闹出无数荒唐话,至今为人所乐道。
父亲与我说,这必是一道良缘,让我宽心嫁了。
可我甚至连他的相貌,也不过是在上巳节时,隔着漫漫桃花远远瞧过一眼。
父亲明明说过,要让我自己寻找世间最为优秀的男子,要让我嫁给我的心之所向。他怎么就反悔了呢?他甚至也不问问我对这个人是何看法,也不将他引见与我,便让我嫁给一个甚至连模样都记不清的男人,还说他是我的良缘呢?
想来也是,父亲当然不敢与我引见。他一定清楚,便是引见了,我也不会喜欢他的。
——谁会喜欢一个大婚当日便与自己分塌而眠的人呢?
被喜娘教了无数让人面红耳赤的内容,我尽管万般不愿,还是按部就班地遵照礼仪,在他面前宽去外衣,颤抖着手扯开夹衣的衣带。嫁与了他,便是他的人,侍奉他是应当的。
我没得选。
他却像是看了一场腻味的笑话,扯了被子将我裹上,只抛下一句“安歇吧”,便从柜子里取出旧棉被,去了卧房外间的榻上。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流泪。这就是我将来要面对的生活吗?嫁来的第一天就被如此对待,我还是他名正言顺八抬大轿娶回的妻,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日后我该如何在这个家中立足啊……
他如此嫌我,又为何要娶我为妻?放过我,也放过他自己,不好吗?明朝回门,我又该如何在父亲面前,强作恩爱啊?
也许我该庆幸,他那日并未离开卧房,新嫁娘在大婚当日便被夫君嫌弃之耻,仅仅我与他二人知晓。
也好在,他对外的拿捏还是很恰当。第二日早早唤醒我,亲自替我选了衣衫。哪怕不愿触碰我,也会在人前亲自虚揽我的肩。回门礼仪,更是做得十足,让我父母满意至极。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待我确实极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我想要的,即便我没有明说,不过是多看几眼,第二日在府中某处,都能见到。眼前这株桃花,便是大婚一个月后,我偶然间说想要看春日桃花后,他命人移栽来的。
成婚三年,他没有动过纳妾的心思,甚至连红粉佳人,他都不曾让她们沾身。而在人前,他一口一句“我内人”,仿佛在家中我最大,就是我要他跪算盘,他也照做不误一般。同僚笑他惧内,他也不回驳,只是顶着温柔的笑看我。他越是那样笑,就越是让我想起大婚当日的冷漠,让我想起他在家中对我的漠然。
如此反差,呵。
我甚至宁愿他永远都在外面。至少这样,我还能短暂地拥有一个爱我的丈夫。
“夫人……夫人?”
侍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这才注意到,手中的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什么事?”
“时辰不早了,夫人可要安歇?”
“什么时辰了?”
“二更天了。”
确实不早了。“老爷呢?”
“老爷方才派人传话,说今日公务缠身,不回来了。”
我合上书册,正要起身,却发现满身寒凉,四肢早已僵硬,险些把自己摔着。侍女大惊,忙来搀我。我慢慢挪到床边,抬眸看她,笑了笑。
“不等他了,我要安歇,帮我熄灯吧。”
三年前的今日,他与我分塌。
成婚满三年的今日,他甚至连家都不回。
一个人也挺好的。
我没想到的是,五更天,天还未亮,他就回来了。
喝得酩酊大醉。在我被侍女唤起,半梦半醒地起身更衣,准备迎接他时,他推开房门,一把将我拥入怀内。
*
左然很少喝酒。
我的父母在家甚少饮酒,我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岁除那夜,我与他一同在房里等待第二天的日出,是为守岁。因着实在太困,我便亲自烫了一壶酒,问他是否要小酌一杯。那时他才与我说,他为保持办案清醒,几乎从不饮酒。
他说罢,又顿了顿,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杯子,一口饮尽。
这点面子他还是很乐意给我的,哪怕我其实觉得并不好受——他若是醉了,明日有什么重案大案发生,我便成了罪人。
像今日这样浑身酒气、酩酊大醉的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
他喃喃着像是在说什么话,又因醉酒,实在含糊,我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身子高大沉重,我一己之力根本撑不住他,他抱我又抱得紧,险些把我直接压摔在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与侍女一道将他送入房间。本想让他躺在他惯常躺的床榻,转念一想若是真让他躺在那,让人瞧见他被我赶在外间,传出去不好听,只好作罢,让他躺在我惯常睡的床榻之上。
吩咐侍女给他的下属送了红封,我伸手要抽床榻内侧的被子,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他两眼迷茫地看着我,又一次把我拉入他的怀中。
“蔷薇……”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闺名。
心中怦然,我强作镇定,试图让他松开我的手。他这一身酒气,无论如何都是要睡上一觉的。外头还在落雪,不盖被子真的会冷着。
“松开我的手,好吗?”
我柔声劝导反倒激出他的不满,伸手把我捞入他的怀中。天旋地转,我没想到自己头一次与他同床共枕,是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刻。我被迫埋首于他胸前,披风上的金属扣将我的鼻子硌得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只想着把我圈在怀里。
“不松开……你……别走,好不好?”
“我会待你好的,我会……待你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便是天上的月,也给你……”
“你要看桃花……我种桃花……”
“你要饮酒……我藏了满地窖酒……”
“你要看书……我买了许多书……”
我笑了笑,对上他迷离的眼。
“我要自由的话,你是不是,也会放我自由?”
左然不再言语,只是重重地再一次把我按入他的怀中,让我听他慌乱的心跳。
这个人真有意思。
明明对我虚与委蛇,却又不放我走。可说他假情假意,他这三年来尊我敬我,不曾对我做任何非礼之事,仿佛是个独宠妻子的好丈夫,哪怕我嫁与他三年根本没有与他行周公之礼,他也不曾接受任何人的提议,纳新人开枝散叶。
是我太好了,值得他这样付出?
还是我太坏了,让他把我娶回家门只为当个花瓶装点门楣?
罢了,不去想吧,想了也没用。我已经嫁给他了,这样的世道里,便是我想走,只要他不答应,我就走不了。
一辈子成为这獬豸府的笼中雀。
我慢慢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时,我的身上盖着被子。身旁没有左然,冰冰冷冷的,连他的余温也没有。
只有浓厚的酒气在提醒我,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假。
起身,从侍女口中得知他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去了书房。我揉揉额,似乎是昨晚有些冻着。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无妨。对了,煮解酒茶了吗?”
“不曾。”
“煮些吧,给老爷送去。”
侍女欲言又止,我笑了笑,“怎么了?”
侍女瘪了瘪嘴,小声嘀咕:“我只是觉得,明明夫人待老爷极好,老爷也待夫人极好,怎的却是冷冷清清呢?”
我笑了起来,掐了掐她的脸颊。抬头看天,轻声许诺:“将来你找到你心仪的人,跟我说了,我给你做主。这样,就不会冷冷清清了。”
昔日文华府首席之女,曾想快意江湖,策马扬鞭,与心上人一道惩恶扬善,共书奇谈。
如今成了獬豸府首席之妻,终日柴米油盐,伺候夫君。没有心上人,没有惩恶扬善。
我想要的,一样都没有。我想做的,一样都做不到。
不想再回那冷清的房间,我亲自去了厨房,亲自为夫君煮了一碗解酒茶。
来到书房,轻敲房门。他似乎以为我是侍女,清冷的声音比面对我时多了几分热度:“进来。”
心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疼。我强作镇定,推门而入,朝书房深处迈进。
左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散着发,坐在书桌前写文书。见是我来,他的蓝眸略带惊诧,连话语都不太利索:“呃,怎么是……是你?”
我扯出笑容,“老爷,我煮了解酒茶。昨日您醉了。”
左然蓝眸里的光暗淡了些许。他起身,亲自接过我手里的解酒茶,一饮而尽,随手把碗放在书桌之上。我伸手要拿,被他抓住手腕,连带着另一只手上的托盘也被他取走,随手放置在桌上。
他把我的手捂入他的掌心,温度流入我冰冷的指尖。
“昨日事务繁多,回来得晚了,听闻你等到二更天。以后不要等了,早些休息。”
可等待丈夫,是妻子的本分。如果连这个都不让我做,我还能做什么呢?
“明日休沐,我们一道去城外看腊梅可好?”
这可真是稀奇事,以往他休沐可从没真的出过门,都是窝在书房里看卷牍的。
“好的,那妾身先下去做些准备,妾身告退。”
我慢慢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转身唤来管家,开始准备明日出行。冬日严寒,这几天都在落雪,得多准备几个手炉。午饭晚饭想必都是在外头吃的了,也得准备好。他不喜吃辣,又不饮酒,外头那么冷,得准备些能暖身子又方便携带的才行……
这一忙活,就是一整天。有事做的感觉很愉快,甚至觉得他这人也比以往顺眼许多。
要不以后三不五时哄他出趟门?
那可真是白日做梦。他手上那么多的重案不用破了?哪怕我不能惩恶扬善,但他的官职,是实打实能做到这件事的啊。真是的。
吃罢晚饭,又仔细检查打点了明日要的东西,确认都带全了之后,才向房间走去。许是早已习惯没有左然在的日子,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此时房间里灯火通明,更没有意识到屋内氤氲。直到绕过屏风,刚把头上钗环取下,才猛然发现,左然正披着汗巾背对着我。他头上束发的红发带被他取下,长发顿时洒落,好一个“美人”出浴的光景。
“把水倒了,备些热的,请夫人来吧。记得要放些姜,她的手很凉,许是体寒。”
心中像是被火烫了烫,有些疼,也有些暖。
见我半晌没说话,他穿好衣物,转身过来。对上我的眼时,蓝眸尽是惊诧,“怎么、怎么是你?呃,我不是让你……做这些。”
我笑了笑,“我再傻也不至于听不出来。”
他紧张的神情里飘过一抹欣喜,上前一步,又顿在那处。
“咳咳……我还有些公务要办,你先歇息吧。”
我知道这是他找的借口,不过我也乐得自在。
嫁与他三年,至今仍是清白之身,我内心深处其实也不想在他面前宽衣沐浴。
侍女照他的吩咐煮了姜水,长久以来怎么都捂不暖的手脚终于暖了一整夜。一夜好眠,睡醒时竟已是日上三竿。我慌忙起身,看见的,是侧坐在我惯常坐的案几前,读着我随手放置于一旁的书册的左然。
他注意到我的举动,在我说话之前便把头转向我。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竟平添了几分光芒,显得他的笑容灿烂又温柔。
“你醒了?我唤人进来替你梳洗。”
“呃,不用了,今日没有人叫醒妾身,抱歉,起晚了些……妾身马上就好。”
他带着笑意的面容僵了僵。
“慢一些,不必着急。是我不让她们唤醒你的。”他今日的话语,是我不曾听过的温柔,“我想让你多休息会儿。”
他今儿是怎么了?
梳洗更衣,我为图方便,随手寻了根木簪绾发,他却伸手取了,拿起妆奁旁的梳,一下一下地替我梳发。我木在席上,动也不敢动,直到他替我绾好发髻,亲手替我簪上缀有珍珠的钗,又取了明月珰,小心翼翼地替我戴上。
他这啥意思?
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向城外走去。
左然当这獬豸府首席,为官清廉,家当不太多,连娶我的聘礼,有大半都是陛下赐的。与我成婚后,我虽竭力在省,但他动不动给我添置东西的行为,着实让我头疼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每一次给我添东西,必然是在破了案子、陛下高兴赏赐他财宝之后,他才一股脑地给我把近来喜欢的都添上,有多的也全都通过账房给了我,自己身上的衣服,刨去官服外,其余的倒快洗得发白了。
如今看来,我这当家主母做得也不好。他出行的马车修修补补的,他自己的衣物也已经陈旧。再看我身上光鲜的新衣,是他之前命人替我做的,头上簪的钗,也是上好的珍珠配新颖的款式。
郊外腊梅凌寒盛放,香气怡人。雪中阳光艳艳,照在腊梅之上,更添三分可爱。
我却无心赏梅,眼里只剩在冰冷的亭子里摊开画纸,说要替我画一幅赏梅图的左然。
他甚至不肯让我去梅树下站着让他作画,只说画好梅树再让我去,免得我着凉。他不停地搓着手,我递给他的手炉,也被他塞回我的手里,千叮万嘱让我捂暖一些。
仔细想想,成婚三年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出行。以往每一次出行,不是与他一道回我的娘家,就是陪同他参加各种宴席。我每每扮演的,都是贤惠端庄的獬豸府首席的夫人。他在人前冷冷清清的模样,也就成了我对他的唯一印象。
是不是,我们之间,其实有一些误会?
是不是,其实我根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名为“左然”的人?
“天儿太冷了,不然你就在亭子里吧。”
他搓着手抬眸询问我的意见。
我笑了起来,“哪有人画别人的画像不看别人的。”
他坦然地回答:“獬豸府画像,几乎就不是看着人画的。”
我头一次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左大人拿妾身当通缉犯呢?”
趁他略略出神,将两个手炉囫囵塞到他怀里,我蹦入雪中,站在他画的梅树下,远远地看着他。他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拿起笔快速作画。许是他真的画犯人画多了,我才站了一小会儿,他便快步向我跑来,把两个手炉塞回我怀里,用他那暖呼呼的左手拉着我回到亭子里。
实在好奇他到底把我画成什么样,我探头要去看,却被他推到一边,用他的身子挡着我的视线,不管我怎么探头,都不让我看见。
肯定是把我画成犯人了,不好意思给我看。
原来他这京城有名的翩翩公子也有失手的时候。哼。
不看便不看,他总要把画放起来的。整个獬豸府就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到时候再看就是。
吃罢午饭,天气实在冷,我便主张打道回府,路上顺道买些东西。他不知我打算,等我把他拉到布庄时,他才明白过来,拉着我的手道:“不必了,我平日不怎么穿自己的衣服。府里开销不小,我不想你费心。”
“我要买。”我坚定地看他,“我想买。”
我知道,只要我这么说了,他必然无法阻止我。
因为但凡是我想要的,他都会满足我。
果不其然,他的眼中透出压抑的欣喜,任凭我拉着他到裁缝面前量身,任凭我挑拣店内最好的料子。
衣服是在父亲寿宴前一天送来的。
寿宴当日,他穿着他的新衣,带着我一同前去赴宴。去参加宴会的所有人,都瞧见了他那身新衣裳,也都好奇他怎么不穿官服来参加丈人的寿宴,甚至直接在我面前说悄悄话,说他不待见我,故而不待见我的父亲。
连母亲都担忧起来,拉着我到内间问我缘由。
“他应当是在高兴吧。”我笑了笑。
*
又到腊月廿九,本来冷清的獬豸府,忽然变得十分热闹。
往年獬豸府首席左然在岁除前一日,都会摆下简单的宴席,与獬豸府所有人一道提前庆贺。到了岁除当日,更是在白天陪着留守当值的人一同,直到入夜才回家与我一同守岁。
我本以为今年也是如此。
他却在三天前的夜晚,忽然问我能否在家中摆席。
我当时就想敲他的脑袋质问他:你以为三天弄出能让三十几号人吃好喝好的宴席来很容易吗?
只是,这话我不可能说出口,也做不出敲脑袋那样的事。
哪怕我能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但他嫌我,依旧是事实。
也对。养在家里养久了,哪怕是阿猫阿狗,也有了些许感情,何况是个人?
“妾身明了,老爷安歇吧。”
可为什么在我答应他之后,他眼神里的光,又渐渐暗淡?难道这样也不能让他满意?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早到连左然都没醒我就已经穿戴好衣物,唤来管家,开始做准备工作。吃什么菜?多少道?天寒地冻要怎么让宾客暖身?桩桩件件都是费心思的事。我从一大早一直忙到入夜,直忙了三天,才终于准备妥帖。
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房,看见的,是他把我的衣裳搭在屏风上,来来回回走动的场景,十分专注,竟连我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我一时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也就没吭声,静静地看着。
夜晚的獬豸府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嘀咕声。
“唔……这件好像艳了点,还是端重些?不不,她还是活泼的样子好。”他看着衣物出了神,一声轻笑,话语满是悲凉:“她什么样子都好,她快乐就好。”
我把房门关上。
他迅速转身,对上我的眼时,惊得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你……听见了吗?”他问得支吾。
“妾身听见了。”我直白地回答。他没有接话。
一时间屋内安静到压抑。
我来到他面前,伸手轻抚我的衣裳。
“妾身不明白,老爷说的这番话,是何意思?”我顿了顿,心头的委屈渐渐泛滥,声音也变得不受控制,“我该如何去做,才能担得上左家夫人?”
一张口,委屈的泪便落了下来。他慌张地伸手过来,扶着我的脸,轻轻用指腹擦去。
“别、别哭啊,我……你怎样做都好,做你自己就好。”他深吸一口气,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床榻边让我坐下,自己蹲在我的面前,抬着头看我。他紧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再次握紧我的手,这是他第二次如此主动触碰我,一时间,我甚至没能缓过神来。
“蔷薇。”
这也是他第二次唤我闺名。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是我做得不好。蔷薇,那日你说要自由,其实我听见了。是我自私,不想放你走。”他重重地呼气,眼里写满不舍,却还是带着笑:“给我一年时间,若是我依旧做得不好,你不愿留在我身边,你便休弃我,可好?”
休、休夫?
我一时没能缓过神来,直到他唤来侍女服侍我沐浴,我泡在满是姜味的热水中,才终于明白过来。掬起一捧水,我忽然感到心口怦然。
第二日一大早,他把我唤醒,替我选好衣裳。又在我迷迷瞪瞪的时候,把我按在妆奁前,亲手替我绾发。
他手执眉笔,沾了青黛,细细地在我的脸上替我画眉,眼神里满是专注。我被他这举动彻底吓醒,想要避开,被他捧着脸固定,“不要动,画歪了就不美了。”
既担心他画得像犯人,又觉着这般实在太过亲昵。丈夫替妻子描眉,是多么恩爱的事啊。
“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铜镜模糊,却依旧能看出他将我的眉画得娇憨可爱。
“老……”
他拿起手炉,塞在我怀里,“叫我左然可好?”
我像是受了蛊惑,点点头,“左……然。”
从来冷冷清清的左然左大人,因我的这一句连名带姓的唤,喜出望外。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之间,其实从来没有这样沟通过。我从不知他不喜欢我唤他“老爷”,我更不知要他开心,只需一句在外人看来失礼至极的“左然”。
那是不是这三年以来,我的委屈我的难过,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从未与他表达我的想法?
那日宴席,是我第一次以左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他的下属面前。
他与我十指交缠出现的时候,把他那群下属吓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恨不得仔仔细细把他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套着左然的壳儿换芯子了。
我想要收回手,被他紧紧握着,不肯放开。
一开始许是顾忌我的存在,他的下属们相当有规矩。酒过三巡,他们逐渐变得野了起来,连带着左然都多喝了两杯。想到前些日子他酩酊大醉的模样,我正要劝他少喝些,忽然发现,他的双颊泛红,竟已经有了醉态。
那日送他回来的下属端着酒杯上来向我敬酒,“夫人,这帮小子喝大了就不太讲规矩,您见谅。”又看了一眼左然,感叹道:“我们也是趁左大人醉了才敢这么闹腾。他啊,酒量不行,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一回机会喝醉。每次喝醉了,还在念叨夫人您呢。”
左然仿佛听见了什么,迷迷糊糊地说狠话:“胡说……什么?”越说,话就越冷清,“我夫人她……很好……我夫人呢?哦……今日,廿九……她……她不在。她不在……”
他趴在案几上,手里捏着杯子,一下一下地晃。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蔷……薇……”
心跳快得像要从喉间蹦出。他竟是想与我白头偕老的吗?
我的脸红得不像样,连忙让侍女过来,与我一道把他架回房。他那个鬼灵精下属笑着让我好好照顾他,不必担忧厅里的这些喝大了的家伙。我被闹得脸越发的热,待得他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我泄愤似的伸手掐他的脸,“你说你酒量不好喝那么多作甚!?”
他没回我。那是自然,都醉迷糊了。
左然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再醒来已是天黑。我为让他安心歇息,只点了案几旁的一盏油灯,借着微弱的光,读我未读完的书。他起床的动静很大,掀开被子就是一声惊慌失措的“蔷薇”,像是失去至宝一样,悲痛万分。
我放下书,正要朝他走去,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就着微弱的光,用双手细细描摹我的脸颊,“蔷薇?是你?”
我被他问懵了。不是我是谁?
“自然是我。”
他用力地把我圈在怀里,仿佛要将我揉入骨血之中。
“你在我身边,是吗?”
我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背,慢慢地,把他圈在怀里。
“我在。”
“那就好。”他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里,“那就好。”
守岁那晚,他怕我无聊,主动与我说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獬豸府办的案子去。什么蛇精狐狸精,各路妖怪应有尽有,最后却都发现,真正为祸人间的不是妖,而是人。
他说得很精彩,我越听越来劲。他便依着我,讲完一个又一个。
“说起来,我手上倒是有一个案子,许是真的与精怪有关。你要听么?”
“不是假的了吗?”
“不好说,目前调查下来,没有确凿证据是人做的。”他清了清嗓子,“你听说过‘画魄’么?”
画魄?话本子里看过,说这是从画中诞生的一种精怪,现世之后行凶伤人,作恶多端。也有人说,它们会将俊美少年或是豆蔻少女抢入画中,从此如同活死人,肉身长眠不醒,灵魂消失于人世,若无人照看,便生生饿死。
我点头,他这才道:“数月之前,江都城上报,说有数十余书生昏睡不醒。经大夫检查,这些书生都没有被下毒或者下药。根据走访调查,他们的友人都提到了一个相同的点——他们曾遇见过一位美艳的女子,也都意欲与女子……咳咳,嗯……行周公之礼。”
我哼了一声,转过头生气。“话本子也好,现实中也好,男人怎的都这么好色!都写的穷苦书生遇见痴傻妖精,钱财身躯皆奉献于那男人。哪家妖精那么痴傻的?见着个男人就喜欢,还非要倾尽全部待他好——”
我的话戛然而止。
若不看情意,左然待我,不也和那痴傻的妖精没什么区别吗?
甚至于情意……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可能的?
毕竟他说,他想与我白头偕老啊……
抬眸看他,他面色柔和,全然没有被我这番话惹恼。
日出东方,温暖的阳光盈满一室。
他起身,取来披风替我披上,向我伸出手。
鬼使神差一般,我将我的手放入他的手心。他紧紧握着,搀我起来,与我并肩向门外走去。
新换的桃符是他亲笔写的,“神荼”、“郁垒”四个字,苍劲有力,十分好看。
爆竹声噼啪作响,这一年,他头一回陪我说了一夜的话,头一回牵着我的手,踏入新的一岁。
万里晴空,门口摆放的獬豸雕像下,有调皮的侍女堆了两个雪人。我笑着问为何要在獬豸雕像下堆雪人,侍女回:“这是老爷和夫人。您二位是獬豸府的主人,当然要堆在獬豸雕像之下了!”
侍女手中的雪人互相依偎,相互扶持。
左然轻轻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一如那个戴着獬豸帽的雪人一般。
*
熬了一宿,又放了爆竹,所有人终于熬不住了。左然一声令下,让所有人都回房休息。
大年初一,獬豸府不开正门,只开侧门,当值的人会负责处理事情。至于獬豸府后院的左家上下,更是闭门谢客。
依着往年,左然此时定要去书房待上一会儿。我强撑着精神,打算先给他煮些茶,然后再回房睡觉。
直到他牵着我的手向卧房而去,我才恍然觉察。
“不去书房吗?”
“守了一夜,有些累了。”
我抿了抿唇,又想起昨晚的那些故事。无心也好有心也罢,至少他待我,还是极好的。哪怕他其实对我有所求,也是合理的。
我应当主动一些。怎么说,也是他身边唯一的人不是?
他关上房门,把我安顿在我的床榻上,转身向屏风外走去。我一把拉了他的手,心脏跳得飞快。这般主动,除去大婚当日,我还是头一回,只觉得脸红心跳,忸怩不安。趁他不备,我一把将他拉至身侧,起身让他坐下,颤着手解开披风,向外衣系带伸去。
他再一次拦了我。眼里是藏不住的□□,与夹杂其中的丝丝哀伤。
“蔷薇,我知你不是自愿嫁我,心中亦无我的一席之地。”他轻轻地,环抱我的腰,把头靠在我身上,“不要觉得这是妻子的义务就要为我去做,好吗?我不想你后悔,我也不想你难过。若我最终不是你的良人,至少你还能……把自己的美好,留给你的心之所向。”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獬豸府首席,是名震京城的谦谦君子,为何在我面前,如此的……卑微?仿佛我才是手握尚方宝剑、决定他去留的那个人,而他,只是等待我裁决的草芥。
我慢慢坐在他身侧,握紧他的手。
“那……你可以不要对我那么冷漠吗?”想起三年间无数个日夜,我的心中泛起阵阵寒凉,“我一直以为,在你心中,我不过是你娶回来装点门楣的花瓶,甚至觉得你不过是要我父亲在朝中为你撑腰。可一个文华府首席,没有任何实权,他怎么给你撑腰呢?不如说,是你给父亲撑了腰,让他在朝中多受几分敬重。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能不要那么冷漠待我了吗?”
听见我的说辞,他大为震惊。
而后将我抱入怀中,低声喃喃:“我没有待你冷漠,我只是觉得……若你心中无我,我便应以礼相待,至少这样,能给你留个好印象。”
眼泪划过面颊,我却笑了起来。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用手捶他的后背,“为什么不多与我交谈?为什么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我……”
“你要是早一些能像近来那般待我,我又怎会误会你三年?”
左然用指腹轻轻揩去我的泪,眼里漾着无尽的温柔:“别哭了,好吗?别哭。”
他轻轻地把我抱入怀中,“依你,都依你。”
他的身上是好闻的雪松气息。被这气息萦绕着,疲惫慢慢侵袭而来,我依偎在他怀中,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这才满意地慢慢阖眼。
要是睁眼见他跑了,我绝不原谅他。
醒来时已经入夜。房间里昏昏暗暗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辰。我正要抬手揉眼,蓦然发现,我正半窝在一个盈满雪松香气的怀里。那人的呼吸声绵长,听起来极为安稳。他似乎察觉到我抬手的动作,本来搭在我腰间的手变得紧了些,一下子便让我贴在他的怀中。
鼻尖触碰到的,是温暖光滑的胸膛。
唇角无法控制地勾起,我吃吃地笑。许是这笑把他弄醒了,他一瞬间身体有些许僵,揽在我腰间的手,先是拿开,又慢慢放下,小心翼翼地把我收入怀中。
“怎么了?”
“没什么。”
说着没什么,又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亲密的接触让我有些不适应,但我不想抗拒。我害怕我的抗拒,会让他拒绝再次触碰我。
他轻声笑了笑,“谢谢。”
便松开了我腰间的手。
诧异于他过人的敏感,我气恼至极。怎么这个傻瓜到现在还不明白?是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一把抓他的手,举过他的头顶,钳制在床榻之上的同时,翻身压着,不许他起身。
“你听好了,接下来姑奶奶要对你做的事,你不许反抗。你要是反抗,我就不再与你好。”
从我成为左家妇以来,这三个字,我没再说过一次。
我用另一只手轻抚他的面颊。他的笑声很苦:“你在颤抖,在害怕。蔷薇,别为难……”
那、那废话,饶是成婚三年,到底没碰过男人不是?就是我胆子再大,也、也会紧张害怕的啊!
手指碰见他颤抖的唇,他的话便停在喉间,没有再往外说。
我咽了口沫子,以缓解紧张带来的堵在喉头的疼。
轻轻的,我俯身,回想起三年前依稀的记忆,用双唇触碰他的战栗。他憋着气,任得我如蜻蜓点水一般印下,直到离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下,你懂我意思了吗?”我哑声问,“左然,你懂了吗?”
他挣开我的手,伸手勾腰,让我趴在他的怀里,感受他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牵起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新岁第一日,他宿在了我的床榻上。
虽说是各自一人盖着自己的被子,聊他经办的案子聊到夜班三更。
但从那一日起,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越来越像真正的夫妻。
无事时,他不再到了二更天三更天才回来。若是事务缠身,也必然派人过来知会我,让我不要再等。闲暇时间,也不再是一个人窝在书房里看卷牍。案子烦心了,甚至还会说与我听,让我与他一同探讨。
三月初三上巳节,院里的桃花开得盛,他非让我穿着粉嫩嫩的衫裙,挽着与衣衫不匹配的妇人发髻站在桃树下,铺纸研墨,替我画像。我嫌他之前腊梅下的画像藏得严实,不肯作他的画中人。他竟扬起薄薄的画纸,将我藏在纸后,低头吻下。
他生涩颤抖的唇在触碰上我的一瞬便化作万千柔情,在我的唇瓣上留下无数贪恋。湿湿软软唇包裹着坚硬的牙,在斯磨时无意的触碰,让我不由自主地张口喘息,也让他微微愣神,随后便是狂风骤雨一般席卷而来。我无措的双手攀附着他的身躯,痴缠他的脖颈。呼吸交错,唇角相连的一丝银线让我的脑子瞬间炸开,主动伸手将他压向我的唇,也终于明确我的心意。
我心悦他。
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他那般亲吻。
那日的画,他依旧没给我看。肯定是因为他画得太像通缉犯了。哼。
许是那个吻把尘封在我内心深处的门锁给撬开了去,我越发肆意张扬起来。三不五时拿话本子里的谜题与他比赛解惑,先解出来的便能支使对方做一件事。也是此时我才发现,这人不愧是本朝最年轻的獬豸府首席,许多时候侍女还没把题念完,他便已经解出答案。我不服气,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到他跟前,任他支使——虽然每一次,他都要我吻他,可每一次到最后,都是我被按在书案上,吻得衣衫凌乱。
这日,我憋了个大招。
他一如既往,吃过饭便去书房看卷牍。我借口困顿,早早沐浴,换了一身纱衣。这身纱衣,是大婚当日,压在重重婚服下,最为贴身的一件,只是那一天,我连夹衣都没能扯开,就被他包在被褥里。
当时我以为他厌我嫌我,事到如今,却是觉得,他是怕我不愿委身于他,怕我后悔嫁与他,怕我只顾所谓责任,不情不愿地将清白交付与他。事与愿违,他这般不清不楚的态度,反倒让我本能成为他最不愿看到的模样。
纱衣之上,我披上披风,让侍女请他过来。
他来得很快,推门便问:“是身子不适吗?需要请大夫吗?”
我没回他。
他很快绕过屏风进入内间。见我身着披风坐在床榻边缘,他敛袍坐下,伸手轻触我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细细询问:“怎么了?是旁的地方不舒服?”
我摇摇头,狡黠地朝他眨眨眼,“来比个胜负吧。你现在开始只允许查探这间屋子,不许看我。若你能猜出我身上穿的衣衫是哪一件,便是你赢。若你不能猜出,便是我赢。你平素观察力甚好,我只许你一次机会。”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略一沉思,与我定规矩:“可不能是今日才拿见的新衣。”
“放心吧,这衣衫来这屋子至少三个月以上。你若细致,定然瞧见过。”
这纱衣虽是跟我一同来的,但他根本没见过,怎么可能猜得出!哼哼。
他开始探查这间屋子。
卷起袖子,将衣摆塞入腰间,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形象,细致专业地打开柜子开始查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查看现场的模样,不知不觉竟然看得有些呆了。
查完衣柜,他转战衣箱。他先打开的,是放了换季衣物的衣箱。查看了许久,毫无所得,又转战另一个放着不常使用衣物的衣箱,其中就包括了我与他成婚当日穿的婚服。他的和我的,都在里头。
我竭力隐藏紧张。他怎么可能猜得出来,他没见过呢。
他忽然停下动作,从那衣箱里取出一个匣子。
他笑了笑,把那匣子与我的妆奁放在一起,示意我自己打开。
见他继续专心“查案”,我背着他,悄悄把手伸出来,打开匣子。
里头装着的,是许多漂亮的珍宝,其中一枚翡翠镯子,看起来像是被人戴了许久,光润好看。
他阖上衣箱,我忙把手缩回披风内。他快步而来,从我身后把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低声呢喃:“我输了,确实不知你穿的是哪一件。我用这玉镯给夫人赔罪可好?”
呼出的潮气吹入我的耳朵,让我浑身战栗。强作镇定地抬眸质问:“我看这桌子成色颇好,也像被人戴过许久,应当是相当贵重的宝物吧?不会是传家宝之类的?”
“此乃我的家传宝物,名唤美人镯,只可赠与……心上人。当年父亲向母亲求亲,便用的这枚镯子。我决定向你提亲之时,母亲就把它给了我。当年你嫁与我时,我知你满心不愿,只怕这样的物件会加重你的负担,便一直收在柜子里,时日一长,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其实早就应当拿出来了。”
他取出那枚镯子,笑着问:“蔷薇,如今你是否愿意收下它?”
我故意做了个捞袖子的动作,只从披风里露出手臂,他哭笑不得,捏着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它套入我的手中。
得意洋洋地看着手里的玉镯,我欢喜地抬眸,“你输了,这玉镯归我了,以后别想从我手上薅下来。”
“好。”他把头放在我的肩上,“所以,你不打算揭穿谜底?到底是哪件衣衫?是不是真的拿新做的来糊弄我?嗯?”
我瞪他一眼,“我在你眼中就是如此言而无信之人吗?起开!”
起身站在他面前,披风落地的一瞬,他的眼瞬间瞪大,直勾勾地打量我,半晌没说话,像是真的不信我一样。我哼了一声,叉着腰道:“这衣衫是大婚当日我穿来的,一直和婚服放在一起,我才没……”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我按倒在地。
灯火通明,我看见他蓝眸里我的倒影,更看见那无法忽视的火。
他哑声问:“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哪般模样么?”
是啊……纱衣啊……我怎的忘了自己如今,是勾人的模样?
细密的吻如风雨袭来,烛光太亮,我看见他眼里写满对我的渴望,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我的回吻,是压断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寂静无声的夜,连往日里吵闹的蝈蝈声都不复存在。我的耳边,只剩下蔷薇花绽放之时,那美妙的湿润声。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
转眼已是盛夏。
入夏以来,许是人心也躁,獬豸府的案子越发多了起来。本来休沐还能与我温存的左然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回到家,也是经常见着我就与我谈论案情。托他的福,我脑子里奇怪的知识日渐增加,感觉再被他训个几年,我也可以去断案了。
这日,我才洗漱完,房门便被推开。抬眼一瞧,左然踏着虚浮的步子向屋里走来。我赶忙上前迎接,被他扑了满怀。
“蔷薇……”他低声呢喃,疲惫得很。
我轻抚他的后背:“辛苦了。先坐下吧,我让人打些水来。”
帮他宽去外衣,唤来侍女烧水,沐浴过后,他大大方方地枕在我的腿上,伸手环抱我的腰。长发散落,借着烛光,也能隐约瞧见后脑勺发白的发。这阵子,他是真的累了。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似乎是就这么枕着我睡着了。
我没敢挪动他,伸手扯来薄被,盖在他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
不知何时,我也睡着了。醒来时,他已经出门。
因着总是听左然说案子,我日渐对那些个破案门道来了兴致。从他越发忙碌之后,我干脆去他的书房看他那些藏书。一开始我还津津乐道,看得食髓知味,经常是他回到家了我才从书堆里拔出头来,他还怨过我几日,说我爱书胜于爱他。后来他自己忙得很,顾不上我时,面对我说他爱查案胜于爱我,他无法反驳,只得向我“请罪”。
虽然我觉着,这“罪”请到最后,都是我在遭罪就是了。
只是看得长了,也觉得索然无味。尤其是最近,越看越乏,颇有私塾里不想读书只想出去抓鸟摸鱼的学童的味道。
孩子啊……
还没问他想不想要个孩子呢。只是缘分天注定,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都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越看越困,我伏在书桌上假寐。
“蔷薇,你怎的睡在此处?”
我微微睁眼,才发现天色已暗。我居然趴在桌子上睡了那么久?
左然见我迷糊,伸手将我打横抱起,径直回房。
“看累了就回房歇息,趴案几上睡容易着凉。”他笑着向我打趣儿:“怎的,不是爱书胜于我么?怎么看着最爱的书还能睡着了?”
我哼了一声,一头埋在他颈窝,“不是爱查案胜于我么?今天不查了?”
“手上那庄案子结束了。”他把我放在床铺上,扯来薄被盖在我身上,伸手刮刮我的鼻头,“我可真得感谢我的贤内助,这案子确实如你所说的那般。”
我欣喜地坐起:“真的?”
“真的。”他把我抱在怀里,“不困了?”
“不困了。现在什么时辰?你回来吃饭了吗?”
“没吃,我们一道吃。”他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案子结束了,得了几日的假,我想陪陪你。你要出门还是在家?去远些也无妨。”
“都好。”在他怀里钻了钻,“和你在一起,便是聊案子,也是快乐的。”
他笑了笑,“还说呢,也不知是谁对惩恶扬善那么感兴趣。上次那桩杀人案,我只是查案路过自己家,想要回来吃个家常饭,还被你用藤拍赶出府,嚷着‘没查完案子不许进家门’,弄得左邻右里全都知道我惧内。”
我撇撇嘴,“你惧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没跟你好的时候,整个京城就已经知道你惧内了不是?”
“你说得对。”他把我抱在怀里,力道渐渐收紧,“我就是惧内。”
案子结束,左然得了三日大假。因为天气太热,我不想花一整天时间出门,玩了一天时间又得跑回来,便提议在家消暑。他乐得自在,每日扯着我睡到日上三竿,下午无事又与我玩起推断的游戏。许是跟在他身边久了,我这脑子越发好使。从原本一场都赢不了,到现在竟能从他手中抢下几盘胜局。我高兴极了,使唤他替我盘发画眉,他也照做不误,俨然是个惧内的丈夫。
玩累了,他枕在我的膝上。我解开他的束发带,借着日光仔仔细细找寻他的白发,这才发现,他的白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眼角也起了皱纹,看起来好憔悴。
我轻抚他的脸颊,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口,感受他起伏的心跳。
“白头发好多,人也憔悴了。好好休息,不用为了陪我累着自己的。”
他话语呢喃,像是梦话,又不是梦话:“蔷薇,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说什么傻话,当然快乐。”
“那就好。”
他翻了个身,伸手把我压躺下,慢慢把我卷进他的怀里。
“最近我会很忙……很忙……可能比以前还忙……你多出去走动,要比和我一起还要快乐。”
我抬眸看他一眼,“怎么比得过呢?”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不然我会难受的。我希望你能快乐顺遂,哪怕我……忙起来,不在你身旁,你也要更加快乐。”
这人就是爱瞎操心。我轻轻吻上他的唇,“好,我答应你。我每天都开心快乐。”
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待他真的忙起来,我又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做不到答应他的那么好。
哪有人忙起来半个月不见人影,连家都不回的?
我越发郁闷,今日更是连晚饭都不想吃。早早上床歇息,又觉得身旁冷冷清清的,仿佛没他在就睡不着。
都赖他。等他忙完,我必须要罚他陪我睡个天昏地暗。
没睡好,也没吃晚饭,第二天一大早起身的时候,我险些昏倒,把侍女吓得够呛,拔腿冲出府,把年过六旬的老大夫生拉硬拽了来。老大夫替我号了半晌的脉,忽然示意我凑到他跟前,低声问了几个问题,我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事情不对劲。
他笑了起来,向我拱手:“恭喜左夫人,您有喜了!”
我……有喜了?也就是说,我有孩子了,是我和左然的孩子……
侍女比我还高兴,拉着老大夫问了一大堆的注意事项。我捂着肚子,坐在床榻上,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眼酸,眼泪倏地落下。
他一定很高兴的。
“夫人,不兴哭啊!”
“我、我没有!我是高兴的!”
给大夫封了红封,又派人去取安胎药,我呆坐在房里。房间冷冷清清,连他身上的雪松气息,都因为连着半个月的不归家,而消散许多。
他今晚大约是又要忙到回不来的。
可我想在第一时间让他知道。
“管家,我要出门!”
左家有一顶轿子一辆马车,轿子大多时间是左然上朝用的。他不在家,轿子自然也不在家。
此时的我不适宜坐马车,管家一路小跑冲在我前面,要去大街上请轿子。我等不及,急吼吼地随管家朝大门走去。
管家才把大门拉开,那张熟悉的脸便映入眼帘。我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吓得侍女纷纷冲上前来试图护着我。我才不管那么多,撞入他的怀中,死死箍着他的腰。
半月不见,他清减了许多。
“左然……”
他轻轻拉开我,眼里没有半点温柔,“怎么了?”
我有些愕然,喃喃道:“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我也有事要同你说,你先随我来书房。”
他的面色不太好,应当是遇到了十分要紧的事。家国天下,我拎得清轻重,便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安静地随他到书房。
他关上书房门,从案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至我的面前。我拿起信的一瞬,他起身,负手而立,似是不愿看我。
打开信的一瞬,我几乎站不稳脚,撞到在书架上。他转过身,似是要扶我,可到最后,那双手还是收了回去。
我笑了笑,“你要与我和离?理由是,我嫁入左家多年,未有子嗣?”
眼泪夺眶而出,我把和离书摔在案几上,“左然,我告诉你,你这个理由不成立。大夫方才来了,说我有了身孕,现在怕是全天下都知道你左然要当爹了。你还当真……要与我和离?”
他错愕地看着我,眼里流淌出万分的痛苦,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苦笑着,欺身上前,“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明白的吗?明明你眼里都是痛苦,你骗不了我的,左然。”
他抓起我的手腕,把我按在书柜上,哗啦啦撞掉了一地的书。
我努力地想要从他的眼中寻出丝丝不舍。
可这一回,他没有了。
他冷冷道:“那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和离吧。希望你不要逼我……写休书。”
心越发寒凉。
“为什么?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为什么?”
他撇开头,不肯与我对视。
“我就是这么个人。蔷薇,忘了我吧。”
他的目光落在玉镯上。
我本能地缩回手,被他死死擒着。
不要,不要啊!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他答应我的,不许从我手上薅下来,它是我的……它是我的啊!
“求你,别拿走它,好不好?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你要休了我也没关系,把它留给我吧,左然,把它留给我,好不好?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冷笑一声,没再正眼看我。
只是握着我的手,一点点的,将那玉镯从我腕间取下。
他哑着嗓子,低声喃喃,“对你而言……这镯子,也没太大意义了吧。”
他用三年时光等我爱上他。他请求我给他一年时间。他替我簪发描眉。他把我如珍宝般抱在怀中。他说,希望我能日日快乐。亲手把我捧到幸福的云端,如今却这般重重摔下,摔得我粉身碎骨。
他却要我忘了他。
我怎么忘了他?啊?
从那一日起,我被他软禁在府中。
半个月后,父亲因受贿被贬,一抹到底,只能和母亲家眷一同归乡。因我嫁与左然,没有被牵连。
可我却在左然的书房里,发现他未能来得及处理的弹劾手稿。
弹劾对象,正是我的父亲。
而那上头,竟还有一句话:弹劾稿暂定为此,请九王过目。事成之后,盼九王信守承诺。
我哭得喘不过气,两眼一黑,竟是昏了过去。
*
再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让我愣了愣。屋子里的雪松香气一度是我极为依恋的存在,如今也成了我的心头刺,时而让我欢心,时而让我难过。
慢慢坐起身,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在一张案几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册书。
曾经这一幕,是我醒来时看见的幸福。如今却是满目苍凉。
见我醒来,左然放下书册,冷冷看我一眼,“你身为人母,不好好照看左家子孙,实在该罚。念在你有身孕,我将你迁来别院,这些日子你好好冷静,好好养胎。”
“你和九王串通好了是吗?陷害我父亲,陷害你自己的丈人,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一般向外走去。
大门关上的一瞬,我的心里只剩绝望。
孩子啊,你爹不要你娘了。
他怎么能……这样待我啊?他怎么会啊?他可是左然啊!
一个爱了我三年却因为我的厌恶而隐忍不发的男人,会在得到心爱之人的回应之后,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吗?一个央求我给他一年时间,若我依旧不爱他,甘愿被我休弃的男人,会做出这般绝情的事吗?一个会因为我不爱他,连我主动送上门的清白,都能拒绝两回的男人,他真的会做出只要孩子不要我的选择吗?
我擦去眼泪。
这件事必有内情,我必须弄明白。
左然教了我那么多查案断案的方法,我早已不是那个刚刚与他成婚不久的小姑娘,我没那么好骗。依稀记得他在书房给我送和离书的时候,眼里满是隐忍和痛苦——眼神是一个人最为真挚的反应,那时我有身孕一事连我本人都只是刚刚知晓,他更不可能预料到。所以在他得知之后,他演不下去,所以他露出了隐忍和痛苦。
一定是这样,他骗不了我!
冷静下来以后,我开始打量周遭情况。左然说是别院,但以左然为官清贫的程度来看,他没办法在京城的城郊置办多么大的别院。而从窗外景色看去,这里风景优美,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桃林,应当不是京城城郊,只可能是某个偏僻的山林深处。只可惜我不知道我那时到底昏了多久,根本无从推算他到底带我走了多远。
“有人么?我饿了。”
侍女推门而入,一言不发站在我面前。
我冷眼吩咐:“我饿了,要吃饭。”
侍女躬身行礼,低头退下。很快,丰盛的饭菜出现在我的眼前,几乎都是我爱吃的,也承载着无数我与他的回忆。我强忍眼泪,大口吃饭。至少左然有一点说得对,我现在不止一个人,我还有我的孩子。
吃饱喝足,我又试着大喊:“我想看书,我要去书房。”
侍女即刻捧着书进来,放在案几旁,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看来是铁了心不让我出房门了。
翻了翻书,基本都是左然书房里的那些,我都看得七七八八的,毫无新意。
我又试着喊:“我想如厕。”
本以为她们会让我去茅厕,没想到竟端着个夜壶来了。
左然这混账是真打算让我足不出户啊!
一番尝试,我也累得不行了。推窗望去,外头是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其中有一棵桃树,离得最近,也和左然为我移栽的那一棵极为相似。
我曾站在桃树下,让他为我作画。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我知道我要坚强,我要把真相搞明白,可是……我忍不住啊。
想到曾经的美好与温暖,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老天爷这样对我?
再睁开眼已是深夜。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甚至被角也被掖得好好的,像极了左然会对我做的事。
我起身张望,心中越发寒凉。是了,屋子里怎么会有他呢?他都要与我和离了,他只要孩子,不要我了……
我掀开被子,快步来到门边。才推开门,那些低着头的侍女便出现在我眼前,拦着我不让我出去。
我悻悻然,“你们老爷没说不许我点灯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其中二人跟随在我身后似乎是看着我的,另外四人正把屋内十几根蜡烛点燃,一时间把房间照得透亮。我又故意吩咐她们替我收拾房间、准备衣衫和沐浴用水,她们也只是按部就班的做,没有新的侍女进来。
想来这里最多也就六个人了。
泡在暖呼呼的姜水里,我没能忍住,又一次掉了眼泪。
左然啊……我该信你吗?我该信你长久以来对我的情意是真……还是该信你这些天对我的冷漠是真?
躺在冷冰冰的床上,我下意识轻抚我的腹部。
侧过身闭着眼,耳旁仿佛听见左然温柔的哄睡:“睡不着吗?握着我的手,想听什么故事,我都给你讲。”
我笑了起来,眼泪不停地落在枕头上,“那你说说,你是如何在我都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心悦于我的?”
他轻轻咳了咳,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掩饰害羞时的模样。
“呃,这件事……你姑且把它当成前世今生吧。许是我,在前世就心悦了你,所以在这一世,我对你一见钟情。”
真好。
真好啊。
只要闭着眼,他就还是他。真好啊……
可人终归是要醒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能从房间里离开一步。那些侍女力气奇大,我又顾着孩子,不敢冲撞,以至于到了现在,我都没能离开房间一步。
有些绝望地看着外头的桃树。依旧开得旺盛,漫天飞舞的都是桃花的花瓣。三月桃花四月蔷薇,五月石榴六月荷花。我在这待了那么长的时日,少说也有半月一月之久,为何桃花依旧盛放,季节毫无转变?
还有我的肚子,为何不见些微隆起,只和初来时一般?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与左然谈论过的画魄。
传闻有得道仙人以情入画,便能创造出画魄。画魄勾人魂摄人心,被勾魂者若不能及时逃出,便永远困于画中世界。他的□□,将会长眠,直至无人照料而死。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案几,破门而出。侍女纷纷上前阻拦,却在撞上案几的一瞬,顿时化为齑粉。
是了,这是幻境,这是画魄的世界!只有识破这个世界,她们才不足为惧,因为这一切,都是幻境啊!
我熟稔地奔走于廊下,这才发现,我居住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所谓别院,而是生活了四年的獬豸府,是左家!
画魄的世界不是想来就来的,可在这个世界里,左然曾出现过。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个左然,其实根本不是左然。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是这个世界的画魄。而由画魄的诞生来推敲,或许这个世界……是左然创造的。
是他以情入画……他对我有情,才能创造这个世界……
画像……对了,他给我画过两幅画的。他藏哪了?卧房里是没有的,我日日在那,春夏秋冬换季都要把卧房翻个底朝天,那里是没有的。哪里才有?还有哪里?
书房……书房是他的天下,而我唯一没有细细翻过的就是书房!
推开书房的一瞬,看见的,是坐在书案前看书的左然。
不,是“左然”。
他抬眸,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坐吧。你能到这里来,想必已经明白了自己是何处境。”
我狐疑地坐下,他把手上的书放下,笑着问我:“这里不好吗?吃穿用度供不应求。若你只是想要丈夫的陪伴,唤我便是。我是画魄,他是如何待你的,我便会如何待你,分毫不差。”
“可你不是他,不是左然。”我深吸一口气,“左然曾给我画过两幅画,一副是冬日腊梅,一副是春日桃花。你是桃花那副,是吗?”
他点头,从案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两卷画,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他的画,他在送你进来的时候,把它们也送进来了。他其实并没有藏,只是一直放在书案下的抽屉里,这里,是他最顺手的位置。他只是为了,可以时时看一看你。”
我颤抖着,打开画像。
冬日腊梅艳艳,我身着红裙,站在腊梅树下,神态娇憨,笑容可掬。
春日桃花灼灼,我周身粉嫩,手持团扇做出采花的动作,却是又嗔又笑,像个与人撒娇的孩子。
每一幅画,都题了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赠爱妻左氏蔷薇”
把它们抱在怀里,我泣不成声。
他依旧温柔笑着,替我端来一杯水。
我抽噎着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画魄不是应当想尽办法留下我的吗?”
他起身,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揩去我的泪,轻轻地将他的唇印在我的额上。
一如左然哄我时的模样。
“我是他以情入画的画魄。你与他伉俪情深,故我不是求而不得的情,我没有执念。他会做什么,我也会做什么。他让我保护你,我便保护你。他希望你自由,若你要自由,我也会放你自由。”
他顿了顿,微笑渐失,“你在这里,有我陪伴,便拥有一世温暖,你所求的,这里都有。可外面的世界,或许是人间炼狱。即便如此,你也要出去吗?”
我坚定地起身,点头,“我要出去。”
他垂眸一笑,“你们夫妇都傻得很。随我来吧。”
他把我领到一团雾之前,拉着我的手,再一次问:“真的……不留在这吗?”
我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
伸手轻轻抱了抱他,“谢谢你。”
转身踏入雾中,没有任何犹豫。
再一次睁开眼,还没明白过来自己身处何方,身旁便有老嬷嬷惊呼:“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小姐……?我已嫁为人妇,若论还有谁会如此唤我,定然是文华府的人了。
被人扶起,我慢慢打量周遭环境,才发现此处正是我出嫁前在娘家的闺房。只是装潢与之前差异较大,许多我存有的小玩意儿早已不见。
我这是,回娘家了?可我娘家,应当是被查封了的,因为父亲被构陷……也许构陷他的,正是我的丈夫。
那这里又是哪?
“蔷薇!你终于醒了!”
抬眼看去,匆匆向我而来的父母比最后一次见他们要苍老许多。母亲快步上前,把我拥在怀里,眼泪不住地往下落:“好了好了,娘的心肝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一年,整整一年啊……娘还以为,你要就此长眠了!”
一年!?
我轻抚腹部,“那我的孩子呢?”
母亲欲言又止,抱着我,一下一下地顺我的背。我绝望地阖眼,“他没了吗?我的孩子,没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拧过头,不肯看我。我撑开母亲,掀开被子踉跄下地,“我自己查。”
父亲一把抓着我的手,“别查了,我告诉你。你先吃点东西,晚一点,你来我书房。”
囫囵吃了些东西,我在母亲的搀扶下,来到父亲的书房。
他的书案上,正放着两卷画和一个锦盒。
父亲抬头,眼里满是苍凉:“孩子,你夫君他……已经死了。”
什……么?
“谋害九王,证据确凿,念在劳苦功高……左家上下,只有他一人被赐毒酒。”
“不可能!”无法控制呼吸,我歇斯底里地质问:“我是他妻子,就算念在他劳苦功高,我也一定会被赐死,为什么……”
“他与你和离了。”父亲深吸一口气,“你那日……被他用计激了之后,情绪波动过大,没能保住孩子。他便以此为由,与你和离了。”
他……竟是真的,那般冷漠无情吗?
说要与我偕老,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哄我玩的?
我无力地闭上眼,眼泪缓缓落下。父亲却把我抱在怀里,哽咽着,颤抖着:“孩子,你不要怪他,你千万不要怪他。他本不让我说的,他说,让你恨他一辈子,你的日子才能更好过。可你这般痛苦,根本不如他所说的那般好过。”
“爹都跟你说,爹把他瞒你的那些,都与你说。”
*
四年前的上巳节。
我不情不愿地被母亲扯出门游玩。我喜欢上街,喜欢赏景,但并不喜欢参加官家子弟那些个俗气的宴席。我父亲是文华府首席,在文华府算是做到顶了。但这个职位,空有高位,没有实权。那些拜高踩低的官家子弟,从来没把我放在正眼里。
再加上我平素活泼,与一天到晚做女红读女戒的大家闺秀们根本玩不到一起。和他们一起熬过漫长的一日,不如和街头的二狗、菜丫他们一起满大街跑。
看了看浑身粉嫩的衫裙,母亲非要这样与我打扮,是觉着这样看起来更文静一些么?
我偏不,我就不文静!
趁着父母与人打招呼,我提起裙摆拔腿就跑,一头钻进桃林里。逛累了,也无聊了,便折下一支桃花掰花瓣儿玩。
“獬豸府首席左大人到!”
这一声通报让吵闹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我好奇地向外头张望。透过层层桃花,那人身着獬豸府官服,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他环顾会场,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对上了我的眼。
他似乎朝我笑了,又似乎没笑。因为很快就有人迎上前,贵女们更是轮番上阵,与他攀谈。我对他根本没留心。
那便是我与他的初见。
这样惊鸿一瞥,哪怕我再美,他也不可能死心塌地的爱我不是?
可父亲却与我说,上巳节的第二日,他便亲自登门拜访,开口便是提亲。
最富盛名的左大人直接带着媒人上门问一个躲在桃花林里的小姑娘是否有婚约,把父亲吓得老半天没缓过神来,惊诧地问他:“您……没看错人吧?是我家女儿吗?不是旁的人家?”
左然行礼:“是,在下想要求娶的,正是文华府首席家的千金,您的独女。”
父亲害怕我嫁去祸害人家,以年纪还小还想留两年为由,回绝了。
母亲得知后一把拧了父亲的耳朵大骂:“左大人的提亲你都拒了,你说谁还敢跟我们家提亲?你害惨了蔷薇啊!”
父亲说到这的时候,还笑了笑,轻拍我的手背:“你那时可真是皮。”
是啊,我那时候是真的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还逃课,家里请的先生都被我气得换了三四个。这样的姑娘家,还能让左然惦记上,别说父母不信,我自己都不信。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到底左然没有做得过火,知道他提亲被拒的人寥寥无几。我依旧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母亲依旧为我的亲事发愁,父亲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母亲气恼,当着我的面骂父亲:“若是蔷薇嫁不出去当老姑娘,我看你后不后悔!”
“又不是养不起!”父亲头一回在母亲面前硬气,转身轻抚我的头,笑眯眯的,“我们家蔷薇要嫁,就嫁给她的心上人。若她没能遇见心之所向,不嫁就不嫁了!”
谁都没把左然提亲那件事放在心里,除了左然自己。
直到他破了一起震惊京城的大案后,父母才惊觉,这个人是真的想要与我结为连理。
只因当时陛下龙颜大悦,问他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他竟直接求圣上赐婚,让我嫁与他。圣旨下来,父母大为惊骇。他们根本想不到左然对我如此执著,也不明白为何他那么优秀的人,会对一个皮得要命的小姑娘如此上心。
在我接了圣旨,把自己关在房里哭的时候,父亲请他过府,开口便问:“左大人,老夫想不明白,您为何对小女如此执着?老夫知道,如今圣旨已下,老夫无法再婉拒您。可请您谅解老夫的担忧,这是老夫唯一的女儿,她是我们全家的掌中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请您谅解,为人父母,总是盼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一个爱护她一生一世的人。”
左然低头行礼,轻声道:
“您便当是听说书人说的奇幻事,听一听吧。”
左然说,他早在上一世的上巳节曲水流觞会中,便对桃花林里的我惊鸿一瞥;左然说,那时的他不如现在这般积极,而是隐忍不发,不停查案破案,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扬名京城;左然说,他笨拙地想方设法与我接触,与我鸿雁传情,上一世的我最终对他心生爱慕;左然说,他把所有赏赐都攒着,一点没舍得用,就是打算在父亲寿宴的第二日正式提亲。
左然说,上一世的我在宴席上被九王下药玷污,我不堪其辱,亲手杀死了九王;左然说,父亲与他争相替已经陷入疯痴的我顶罪,陛下不应,下旨将我处死;左然说,他追着押送我的囚车,一路到街市口,眼睁睁看着我人头落地,撕心裂肺地唤我的闺名。
左然说到此处,红了眼眶,瞥开头,不愿让父亲看见。
父亲不再追究此事真假。
他选择了相信,并告诉我:“这必是天赐的一道良缘,你且宽心嫁了吧。”
我那会儿只觉得父亲背叛了我,更觉得罪魁祸首是左然。
可赐婚都下来了,就是和离都比寻常人家难上许多不是?
我也只能接受命运了不是?
既然这样,就好好做吧。
好歹顶着左夫人的名头,好歹嫁给的,还是全京城少女们都想嫁的男人。
我收敛了性子,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带着已经死了的心,嫁给了他,便有了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回忆。
他是真想与我白头偕老、相伴一生的。所以才有那些甜蜜的日子。
他是真想保护我的,所以在经历过前世后,他知道九王必死,哪怕不是我错手,也总归有个人要去当这个凶手。
所以他出谋划策,想尽办法,想要给我们的未来创造一条生路。可他却忘了,为人臣,掌握了君主的秘密,便只剩一条死路。谋划到最后,他蓦然发现,上头那位,已经顺着他的路,给他挖了一个必死的坑。
他恳求陛下给他一些时间安排家内事,他请求陛下保全我和我娘家全家性命,陛下同意了。
所以他构陷我父亲能如此顺利。所以陛下一抹到底才如此爽快。所以他休弃我才如此容易。连带着后续让我父亲官复原职的“证据”,他都准备好了。
小产那日,他唤起画魄,把我的灵魂带到画中世界,然后亲自送我的躯体到父母面前,跪了一宿。
他说,九王作恶多端,从大计必诛。
他说,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和我的父母,他不敢求我们原谅。
他说,画中的我必然会想办法出来自寻真相,他恳求父亲,不要把这一切告诉我,只让我恨他。
“她恨我,会更快乐一些的。”
他杀害九王那日,大雪纷飞。
他被斩首后,京城响起夏日惊雷,连响七日。
*
“听说了吗?獬豸府的翟大人又破获奇案了!”
“他可真厉害啊!”
“可不是吗!”
我瞧了瞧对面的翟大人,唇角勾起一抹笑:“翟大人好名声。”
他谦逊地替我斟茶:“多亏左夫人您找出关键证据,此案才能如此迅速被破获。以后,还得多多仰仗您了。”
“不客气,我也只是完成先夫的遗愿罢了。”
我来到左然墓前。
因是谋害皇亲的凶手,他的墓简陋至极,只在偏僻山头立了一座石碑。石碑上的字,还是我刻的。
我轻抚石碑,笑着向他报告案子进展。
“天下太平,盛世清明,我也恨快乐。左然,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