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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缄默 “如果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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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在谢竹尘离开后,自己在心里数了三百秒,也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分叉路口,向中间那条路走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小声忽略了前十几扇千篇一律的门,在周转几次以后走到了一扇没什么特别之处的门前,从腰间摸出一张卡片,放到了感应屏上。
他的确从来没有欺骗过谢竹尘,但他也很少会提及谢竹尘没有过问的事情。
早在谢竹尘来到这里、遇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掌握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从小声有记忆起,就被每天带到一个狭小的房间,红色灯光亮得刺眼,他会被逼着吃下一颗药,然后门会关上,留下他一个人。
他会渐渐失去尚未成熟的理智,如同癫狂的幼兽,不知疲倦地对着面前的沙包击打、撕咬,直到耗尽这年幼躯体的最后一点气力,昏睡在地,一动不动。
每一个等级为“B”的孩子,都是这样。
后来药量有减少,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沙包,而是彼此。
小声手中拿着匕首,和对面目光冷峻的孩子相望,心里镇定如常,但忽而闪过一丝诡异的迷茫。身后负责教他刀术的管理层人员伸手递出药物,在他耳边压低声音:“B0715,如果输了,天堂将向你发出禁入令。”
小声不明白究竟什么是天堂,但他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就是“天堂”。他也知道禁入令是什么,在他进来之前,被抬出来的那个B级女孩血流不止,甚至没有呼吸的力气。除了那张只是沾了血迹的面容完好无损,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皮肤不在流血,身上的制服几乎看不出原本是白色的。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不知道这叫作死亡,但他已经真切地见到了。
这就是他们的规则,不许刺伤对方的脸,但活着出房间的人只能有一个。
小声瞥了一眼脚下交叠的斑驳血迹,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听到两位管理层走出房间关门的声响后,他与对面的孩子同时举起了匕首。
对方看上去完全失去了意识,眼中盛满了最原始的兽性,几乎是嘶吼着奔跑过来。小声明显觉得自己的血液加速流动,心脏狂跳不止,但却执拗地不肯将最后一丝自我交给药物。
他挡下对方的攻击,划伤对方的手腕,随即拉开距离。对方像是不知疼痛,全然没有理会淌血的伤口,再一次袭来。
小声其实知道管理层为什么会安排他们两人交手,因为在这之前,他们一直被安排住在同一个房间。他不知道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给他带来什么感觉,但他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与其他人明显有所不同。
但他不至于犹豫,毕竟他们都是“天堂”的木偶,无论存在什么关系和缘由,都不可能对他们的选择产生影响。
无论生灭,他们的一切,都属于“天堂”。
小声高度戒备,在对面的孩子靠近的一瞬间,举起匕首挡下一击,却惊异地察觉对方这一击比上一击强势几倍。
药物的作用驱使之下,他出招时多了几分狠戾,但效果远不及对方,在更强的攻势之下,小声肩侧已经被血浸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坚持保持清醒,这不仅会削弱药效,还会让他分神去维持理智,神经的压力随着时间增长。
可看着对方的神情越发癫狂,他就越发有一种莫名的坚定,想要抓住得到答案的机会。
伤口的痛感从来没有这么明显,他紧咬着牙关,再次把匕首对准来者。对方每一击都毫无保留,小声开始变得吃力,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忽然刺耳的金属声炸开,他的匕首居然硬生生被击落,而对方的刀刃方向一转,狠刺入他腹部。
突如其来的剧痛,小声齿间溢出短促的呻吟,本能地用左手紧握出露的刀刃,指间与腹中的血和着淌下。
“……B0714!你看看我是谁!认得出吗?!”
小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一句,明明他们之间不存在也不需要任何的关联,但他还是选择试探是否有回旋的余地。
B0714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要将匕首刺得更深,小声立即后撤,眩晕感席卷而来,他用颤抖的左手紧按住血液的源头,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如果把一切交给药物……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
小声觉得身体里像是有着另一个自己,用极具蛊惑性的声音缓缓对他说:闭上眼,交给我吧。
视线变得昏暗,他几乎是凭直觉躲避重重攻势,俯身捞起掉落的匕首时,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划伤。
小声抬眸看着B0714被血沾染的胸牌,上面的代码格外冰冷。
其实“小声”这个名字,从没人知道。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将B0715直接认作自己的名字,明明每一个孩子都用代号称呼。
那是他某天到训练室门前待命时,两个A级管理层经过,交谈时没有刻意回避他。
“听说A级有一个女孩被定为‘Heir’了?”
“还没有完全确定,但基本差不离了。”
“难道Lucifer还能有别的人选?”
“啧,小声些,你忘了这些孩子本来就……”
B0715其实对她们的谈话不感兴趣,只是“小声”这两个字,让他没来由感到独特。这里的人与孩子们说话时多用命令的方式,指导时也只用术语,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那他可不可以,把“小声”当作自己的第二个代号?
仿佛是训练后得到的额外的馒头,他把这个“代号”珍藏着,哪怕没人过问、没人知道,至少他自己还留着这些微的不同,似乎这个纯白的世界,有了一丝实感。
小声知道,自己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听到、被审判,他见过在非开放时间擅自去别的房间的孩子,第二天他就发现那串代码彻底消失在他们当中。
他不能开口,所以即便是面前的B0714,也对他的所思所想毫无了解。
什么时候,可以有谁,能听到他的声音?
小声攥紧手中的匕首,努力调节紊乱的呼吸。在生死的缝隙之间挣扎,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相信,只要他在这里活下来,就一定会有遇到那个人的时候。
他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迎面袭来的B0714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中都变得很慢。
小声微微侧身,放任那偏离的匕首深深刺入自己左肩,右手毫不停滞,将利刃扎进对方的心口。
B0714的双眼忽然变得清明,他无力地松开了手,手中的刀落地,眼中依然没有任何感情,但倒映着小声的面容,无比清晰,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小声握着刀柄的手忽然狠狠一抖,眼前的男孩向身侧倒下,再无任何动作,刀刃依然在胸前扎着,血从那里大量淌下,染红了荧白衣料,并且迅速蔓延。
门开的那一刻,掌声在小声耳边炸开。他充满戒备地转身,看到所有的B级管理层站在门外,用他看不懂的笑容面对他。
负责指导他的管理层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与他一同俯视一个生命的飞速流逝。
“做的好,B0715,你是最出色的。”
小声只是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失血过多让他有些站不稳,伸出手紧紧按着自己的伤口。
他被抬进医务室,一个A级管理层的女人为他止血、处理伤口,给他做检查。他闭着双眼,却没有放松神经就此陷入昏迷。
恍惚间,他听到女人拿着通讯器低声讲话。
“刚刚我的感应卡掉进仪器缝隙了,如果强行取出来的话可能会破坏仪器。”
“……我这边没什么事了,有个孩子在昏迷状态,暂时醒不过来,我现在就可以过去拿。”
“那这张卡就……对,不会影响仪器正常使用……好,明白了。”
门被打开又关闭的声音在小声听来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他瞬间睁开了眼,咬着牙坐起身,纱布渗着血,他屏住呼吸俯下身,几乎是跪爬着向旁边的几台仪器移动。
发现卡片的位置时,他额头上已经覆上一层冷汗。仪器的位置靠墙,旁边还有另一架仪器的遮挡,留出来的空间十分狭小,成人要取出来的确十分困难。
小声犹豫了几秒,从一旁的托盘上拿走镊子,极小的身躯贴着地面,竟然也几乎将上半身送进仪器下方。
他没给自己喘息的时间,伸手将镊子伸进复杂的部件当中,脱手几次,才将卡片夹出。
小声将卡咬在口中,不敢过于用力,只是轻轻叼着。他双手撑着地板,把自己挪了出去。
地上被自己的伤口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小声查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桶中染血的纱布,环顾四周找到同样的纱布,用剪刀剪下一截,跪着仔细擦净地板,一丝血迹都没有遗留。
做完这一切,小声把纱布揉到一起,扔进桶里,又把感应卡藏到腰间,才躺回到休息台上,一动不动。
他伤口被牵动,再次开裂,但好在他的衣服早就被染红,也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流出的血。女人回到这里以后,又一个需要被救治的B级很快被送过来,小声感觉自己被抬到担架上,他在假装没有醒来的同时还要控制自己的肢体,全力遮掩着感应卡。
直到他被搬到自己的床上,才能够松一口气,始终保持淡漠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自那天后,所有B级房间门口,都只留下了一个代号。
小声时常会梦到B0714,梦到自己将匕首刺入对方心口的那一瞬间。短短一秒被无限放慢,他甚至能在梦里听到刀口触碰到衣料的撕裂声,看到对方逐渐涣散的瞳孔,感受到自己紊乱的呼吸。
红色的灯光明明灭灭,他忍不住仰头看向天花板,去想“天堂”究竟是什么。
梦每次都中断在掌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在入睡后会偶尔回到那个场景,于是试着不去入睡,强撑着精神,当然无法成功。
训练、吃饭、训练、睡觉。
这样的时光不知道重复了几百次,小声几乎要在无尽的漩涡中放弃思考,把那一点自我彻底沉到最深处。
却在某天,有人在非规定时间打开了他房间的门,通知他,以后和另一个男孩住同一个房间。
小声一怔,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角。他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显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只能悬着一颗心,跟着管理层走出房间,不断地思索对策。高度紧张让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跟着管理层走出B级宿舍区,去往他从未关注过的方向。
前方的人停下了脚步,小声抬头时,房间门已经被打开,他走进门以后,只听身后的人突兀的一句——
“你负责他的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
小声从没接到过这样的命令,他转身,门却已经锁上了。
他只好环视四周,发现那个“他”在床上躺着。这张床比他原来房间的要更大一些,他走近几步,看到正中间的位置,一个比他稍高的男孩闭着双眼,很安静地沉眠。
男孩的脸很白净,甚至感觉很柔软,睫毛的弧度很温和,左眼眼尾的一点像是笔尖轻触留下的,如同神明心血来潮的、最满意的作品。
小声心底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说不上这个男孩与别人的不同之处,但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小声就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
想靠近这个人,想触碰这个人,想让他醒过来,想听他说话的声音,想让他看一看自己,想告诉他自己曾思索过又不得其解的一切疑惑……
小声觉得自己像是出了故障。
他晃了神,忽然间想到什么,紧张地看向男孩胸前的编号牌——
A0815。
A级……
小声暂时松了一口气,但也不免陷入更深的疑惑。
为什么会让他和一个A级的男孩住同一个房间?
正当他不解时,床上的男孩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探究的好奇,将小声映入其中。
后来他们所交谈的一切,小声都一字不落地记着。他记下“谢竹尘”这个名字,还记得他们有一个约定。
他的小尘哥哥,从这一天起,就与他同醒同眠,同饮同食,与他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每次听着谢竹尘不知疲倦地讲“外面”的事情,讲一些“地球”、“宇宙”、“国家”之类的东西,小声都会注视他的眼睛。
很干净,很明亮,也很多变。
会在心里想,或许眼前这个人是从“天堂”来的,又或许,他的来处比“天堂”还要好上几万倍。
他终于知道,世界不是纯白色的。
因为世界有谢竹尘在。
但每当这时,谢竹尘都会与他对视,用更为热情的眼神回应着他。
小声却不敢再细细描摹这双眼了。
怕谢竹尘也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过去,看穿自己藏在人类皮囊之下被激发的兽性本能,看出自己这一缕空洞、麻木又可怖的灵魂。
怕温暖的光芒触及黑暗,抹杀一切藏身其中的事物。
B0714依然会不时造访他的梦,但他最怕的却不是血蔓延至脚下的那一刻,也不是B0714的神情,而是在掌声响起的那一刻,他转过身,却看到管理层人员陆续走开,剩下谢竹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纯澈的眼尽是惊惧、慌乱、不敢置信。
小声觉得自己该马上走过去,说些什么,却动弹不了,也无法开口,只能迷失在那双眼中,直到自己完全被光明吞噬。
梦醒以后,黑暗中看不到身边谢竹尘的脸,只能屏住呼吸,去仔细听另一个绵长、柔软的呼吸。
灯打开以后,他就更要将缄默贯彻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