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剑决》槐鹤h

6、镜影流光 少女神色一

　　天色乍明乍暗，有无数极光在四周盘旋漂浮，最终如绸带般流散。

　　千羽芒如坠深渊，不知过了多久，才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意识混沌之际，唯听得四下里步履匆匆，有人不断地叫嚣着“快去搜，务必把他们抓回来”，又有人陆续回答“报告管事，没有发现”。一批又一批弟子来回往复，骚动此起彼伏。

　　她在一片纷乱中苏醒，神思恍惚地爬起，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某人。她匆匆避开，辨认出对方是谁，不由大吃一惊。

　　可宁聪却对她视若无睹，径直从她面前负手擦过，口中念念有词：“可恶，闹到这种地步，该如何收场？若被师父知道，斥责事小，记过事大，影响了日后晋升可就糟了……”

　　他愈说愈烦躁，顺手抄起桌上的鎏金香炉便是一扔。赤铜镀金的容器裂作几片，缕缕青烟伴着余灰遍洒，有不少散落在千羽芒脚边，他却浑然未觉，不曾看来哪怕一眼。

　　千羽芒在见他的当下就做好了迎战准备，不料他会是这等反应，不禁疑惑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然后浑身冻结般地一滞。

　　眼前抬起的并非是手，而是几段晶莹的弧线。不知为何，她竟变得通体透亮，恍若无物！光线就轻易地洞穿了她身躯，徒留几抹虚影，似月下飞霜，稍纵即逝。只有在定睛细看时，才能辨出些许形廓。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难以置信地摇头，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门外忽然响起几声轻叩。对面的宁聪回过神来，蛮横地一拍桌面，暴喝道：“敲什么敲，还不进来！”

　　一名青年应声迈入，正是先前山门处的接引弟子。他冲宁聪行了个礼，眼神一敛，显然有些心虚。

　　“启禀管事，所有地方都搜遍了，没有发现……”

　　最后的一丝希望顿如烛火扑灭。宁聪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心头汹涌扑朔的怒气，咬牙切齿地道：“要你们何用？一群饭桶，连几个人都逮不住！”

　　“可您不也在场吗……”弟子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宁聪终于按捺不住，怒叱一声，召来七星拂，劈头盖脸地冲那个弟子打下。

　　“我在怎么了？若不是给你们立功机会，那几个匪徒早就被我亲手拿下了！一点用没有，都是拖累！”

　　他边打边骂。那个弟子也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吃痛地叫喊着：“管事的息怒啊！我、我有事要说——他们、他们有内应！”

　　宁聪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那几个匪徒，有内应！”弟子飞速喊出一句，赶忙俯身抱头，生怕再挨一顿毒打。

　　宁聪瞪直了眼，一把将他拽到面前：“内应？！什么内应？”

　　见他没再动手，弟子松了口气，一边回话，一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拽着自己的衣领：“管事的您想，四周都是迷障，那些人怎么进来的？定是有人接应。这让我想起来，今早当值时曾隐约瞥见有人和他们同行，快到山门才分开——”

　　他瞟了眼四周，有些不确定那样的距离自己能否看得真切，又怕有其他人跟他强功，只好略显心虚地低语：“我查过了，那个人，正是在柴房打杂的江月寒！”

　　“当真？”宁聪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吃惊，将信将疑。

　　“当真！”弟子点头如捣蒜。

　　宁聪呢喃着江月寒的名字，心里盘算片刻，脸上闪过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垂头同那个弟子密谋几句，似是商定了什么，一前一后地匆匆离开了房间，丝毫未觉隔间的门扇无风自动，像被什么人缓缓推开。

　　——姬伯伯？荀叔叔？

　　千羽芒从藏身之地走出，试探性地唤了几声，可是咽喉似被无形之物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好又瞪大眼睛仔细在附近探查了一番，但见方寸寂静，没有任何与自身相似的存在。

　　看来只有自己被传到这里，变成了这副摸样，姬伯伯和荀一定安然无恙。她如是想着，心下稍安。

　　不经意间，她又来到逆寰镜附近。望着眼前那片轻纱似的朦胧银光，她不由怫然。

　　今日两次失误皆因这面镜子而起。作为典籍有名的上古至宝，它本该有灵性、通人心才对，怎么会导致如此局面？究竟是因缘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难道是早就认宁聪为主，故意捉弄她们不成？

　　千羽芒越想越气，索性上前与宝镜面面相觑，正要兴师问罪，却不防从镜中瞧见了自己模样。

　　蛾眉倒蹙、杏眼圆睁，神色里既有不解，也有忿忿。不多时，那些情绪转作了思索，最终变成一丝灵光，乍现于眉间心上。

　　原来这一切并非法宝作怪，而是反噬使然！

　　笼罩瑶华的这一八卦阵，以山灵为凭，以地气作体，以日月光华为形，以雷霆云霞、风雪雨露为力，浑然天成，大巧若拙，远非常人修为能够比拟。若被看似简陋的阵型所惑，妄图破解，便会在施法的瞬间遭受相同力量的反噬。

　　幸亏宝镜在恢复连结的一瞬置换光影，将她形体暂存在了镜中世界，否则，她将会承受其苦，永远变成现在这副虚无模样！

　　悟到它相助之心拳拳赤诚，千羽芒转怒为笑，轻轻贴近，轻抚着镜身，默念道：多谢你了。

　　宝镜微微一颤，像是感应到她心中所想，倏然射出一道清辉，指向不远处所挂的一幅《秋山问道图》。

　　千羽芒循光望去。

　　画卷上层峦叠嶂，山石相拥。山下有处密林，茅屋点缀其间，幽径萦绕在旁；林外则是坡岸逶迤，蒲草轻摇。

　　整幅绢帛墨气清丽，说不出的宁寂润朗，摘下来捧在手心，轻飘飘好似一片鸿毛。

　　她来回翻看多次，苦思冥想，却又不明玄机，只好无奈地打算放弃。

　　然而把画挂回去的那一瞬，竟有片片晶亮从眼前划过。她敏锐捕捉，捧起画卷，小心翼翼转回到方才的角度——

　　霎时光华流转，繁星弥散。夕阳与镜辉交叠处，无数光点正如飞尘般扬落，连接起画上的每一处笔锋墨线。山水屋径拔地而起，光点沿途晕染，绘出了一幅崭新山色。云岚缥缈，小径通天，密林四布，清溪潺潺，土石倒置，水木悬换，竟已是瑶华派的形貌。

　　咫尺画卷，袖珍乾坤。千羽芒惊异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如初识天地般目不转睛。

　　山形定格后，又有数滴光墨如花绽放，洇缀在山石间，一一标注出不同方位。

　　山门处，是与伏羲法印相辅相成的八门金锁。解决身为锁眼的宁聪，便可突破到直通云麓的山径。径上零星分布着巡逻弟子。记住方位，远远避开，便可通行三道天门。门后则是瑶华派的三殿五阁，还有无数的当值弟子，只要全部绕开，就能攀上瑶华之巅，去往掌门所居之处，面见长昙……

　　不行，不行。千羽芒为难地摇着头。

　　这一番折腾下来，自己竟要越过数百名弟子，就算有隐身保护，也指不定会惹出怎样的乱子。就算有幸到达瑶华之巅，这副无形无声的样子又该如何与长昙会面？还是……

　　她双眸轻移，望向了南辕北辙的另一方向。

　　二天门处，小径斜上，尽头有一处名为“卫库”的双层小阁。感受到停留的目光，小阁旁流出两行简介：立戍卫之档，存去留之案。

　　去留之案……是指进出瑶华派的档案么？那么，一定能查出七年前……

　　少女神色一顿，似是决定了什么，抬望眼窗外瑶华山色，目光决然。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之前宁聪他们曾提及江月寒……柴房……

　　她凝眸在画卷上查找片刻，若有所思地奔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