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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中少年(二) 这样的相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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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绝了姬景同乘的提议,江月寒仅以双足作舟,翩然游走于绿海之间。脚下如履平地,迅比飞鸿,起落之间可游数丈之远,竟比骑马还快上许多。
千羽芒既吃惊又不服,忙策马追了一阵,却赶不上他的步伐,只得兴叹作罢。
她忽然觉得,眼前少男翩然前行的背影像极了一个谜:明明身法路数如此娴熟,却不会武;明明散发着庞大修为才有的气场,偏只是个挑水砍柴的杂役……重重未知叠成好奇,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小寒纵身一跃,身后的风淡淡飘来一句姓名。
江、月、寒。下意识地,千羽芒重复了一遍。三个都是极清极冷的字节,此刻在她唇上婉转,更显空灵孤寂,倒和它们的主人分外相称。
她莫名想起几天前的夜晚,她与姬景坐在入海的江船上。一切的追寻都以失败告终,最后的线索指向东海。迎接她的只有江面辽阔,阒寂苍凉。一轮寒月沉沦在乌黑水中,绕船舷漾出粼粼微光。那光一直伴着她,直到汇入东海,直到……
直到……
念及之后所见的惨状,她眉目微垂,满是凄怆。
遽然间,胸前披风之下,一枚悬挂的宝珠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千羽芒顿时警觉起来,四下扫视,没发现任何异常。正准备凝神感知颤动的来源,前面的江月寒却突然回身,猛推了一把她的坐骑。
马匹受力一顿,她也因惯性俯身。几乎是同时,数只翎羽“咻”地袭来,紧贴她的脊骨,没入一旁的树丛。稍差几厘,就会将她击穿。
来不及后怕,又是一阵天降箭雨。声势砉然,如坠金铁,射落时激起了阵阵黑烟。江月寒首当其冲。他因转身推马而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击中,却有一指流星炸开,将周围翎羽全部打落。
他惊讶地抬头,千羽芒朝他颔首示意,随后抬腕凝决,展开了一道金色法阵。后续的翎羽甫一袭来,便被阵中激荡的灵力搅成了碎末,堪堪护住了她们二人。
不远处,姬景也化出了一支长杖,旋转挥舞有如龙蛇,利落解决了自身危机。趁后招未至,他与千羽芒还有江月寒贴近会合,源源不绝的灵力由他提起的长杖汇入了千羽芒阵中。
得他力助,法阵瞬间扩张了数倍不止,将三人稳稳地裹覆在内。千羽芒这才收敛心神,撤回一直举着结阵手势。
“有惊无险。”她揉揉发酸的手腕,照旧笑嘻嘻地。
姬景舒出一口气,望向江月寒,眼里透着疑问:“我们并未察觉异样,江少侠怎么能提前得知?”
江月寒指指耳朵,又指指眼睛,言简意赅:“我五感敏锐。”
千羽芒追问:“那你可能听出攻击来自何处?”
江月寒颔首闭目细聆,不多时,便从落叶溪声中辨出一丝诡异动静,猛一睁眼,指向某处。
千羽芒与姬景稍一对视,点了点头。千羽芒抬手击出一道灵光,姬景则举杖扩大灵威,合击之下,灵光瞬息涨如滚雷,迅速朝着目标投去。
“轰”的一声,巨响通天彻地。一条带着火星的通道在滂沱的落叶中显现。三人一齐追出,终于在尽头围住一团半人高的黑雾。
此际,那团黑雾已失去藏身之所,身上也负了伤,只能匆忙现出飞鸟原身,意图逃离。千羽芒怒斥一声,纵身跃起,方才展开的阵法瞬间流回她的掌心,凝作一把赤红色的桃匕,刺向飞鸟的背影。
霎时间,黑血有如泉涌,浓雾翻滚弥散。巨鸟在血雾中狂乱挣扎,发出几声痛苦尖唳,终于惶然跌落,没了半点生息。
翎羽乱洒,血雾渐透。层林之上,飞出千羽芒满沐灵光、翩然着陆的身影。
她拂去手上无意沾染的血珠。明明有些紧张后的气喘,但当着江月寒的面,她还是显得轻松至极:“只会偷袭的低等妖鸟,真是不堪一击。”
“不只是低等妖鸟。”姬景蹲下翻查巨鸟尸身,立刻蹙起一双剑眉,“它是已经魔变的鹘鸠。”
“魔?”这次,倒是千羽芒和江月寒异口同声。
妖魔是皆然不同的两个层级。二者初看相似,但成因却完全不同。世间精怪修炼化形便可成妖,不仅常见,更有正邪之分。可魔,却是由至暗的污浊之气形成,更与千年前那次大战息息相关,自那以后早已成为闻之色变的禁忌所在……
是了,它一定是魔。千羽芒想起胸前宝珠感应颤动的提醒,又想起作战时黑雾、黑血等诡异细节,不得不承认了姬景所说。“可是,这怎么可能?!有瑶华派卫戍,魔物哪有立足之地?何况,天坑一战过去千年,它们zao该销声匿迹了才对……”
她看向江月寒。江月寒猜到她想问什么,摇头答道:“第一次见。”
“奇怪……”千羽芒垂头端详着那只妖鸟,喃喃道,“莫非这些年,九州三岛又出了什么岔子不成?等会见到瑶华掌门,定要好好商议一下才行……”
江月寒终于忍不住扯动了下嘴角。这姑娘……语气倒是不小。
姬景探查结束,凑过来和千羽芒絮语着,所言尽是些产地、习性,以及可能导致魔变的原因之类。江月寒稍微听了句,脑中闪过些远古传说。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两人是什么身份,有些迟疑地问:“你们……难道是大巫?”
连他自己也忘了,是在何时何地知道了这些记录。远古之时、蛮荒之际,天上神踪未断,地上妖魔恣肆,有修行者沟通天地人神,设法驱除邪祟,其中专司驱魔、修为大成者便是“大巫”。
但传说只是传说,天坑一战过后,所谓魔物和巫者都已断绝,留给人们的只有龟甲穴壁上的只语片言,早被后世丰富的想象扭曲了原貌,无法验证虚实。
千羽芒停下讨论,照旧露出那副黠慧的笑,答道:“我才不敢称什么大巫,只是家学渊源职责所在,懂点皮毛罢了。说起来,都是姬伯伯教的呢。”
听到“职责”二字,姬景顿时颔首敬立,推辞说“不敢当”。江月寒望了二人一眼,心想,可真是对尊卑逆反的奇怪伯侄。
料理了残局,三人便该上路。坐骑早已不翼而飞,场中只剩些林立的黑羽箭丛,以及两片被洞穿在地上的残破黄符。别说马了,连一根鬃毛都瞧不见。
“你的马,是受惊跑了么?”江月寒问。
千羽芒这才反应过来,跺跺脚,跑过去将那些破符拾起来捧在怀里:“可恶,居然又没了两只符灵。再这样折损下去,收藏岂不要空?不行不行,待会一定要让掌门赔我……嗯,最好赔个双倍……”
她喋喋说着,满面心疼,竟忘了身后还有一个瑶华杂役。姬景尴尬地望了眼江月寒,干咳一声。
千羽芒这才恍然,回头讪笑:“唔,小江,我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刚刚说的那些,你没听到吧?”
江月寒答得面不改色:“听到了。”
千羽芒好似被呛着了,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哼,大不了我再做嘛!反正现成的材料在这里。”
她蹲下来,一手抓起鹘鸠尸身,一手摆了摆:“走走走!肢解太凶残,非专业人士还请回避!”
报复似的,她把“非专业”三个字咬得极重。江月寒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便转过身去。可等了许久,除了偶然响起的皮肉剥离声,他再没听到别的动静。他有些犹疑的回头,目光落在脱下兜帽专注忙碌的少女身上,一时竟忘了挪开。
云木流影下,少女圆圆的脸庞浑如玉琢。额上一点辰砂坠饰伴随动作轻晃,额下双目低垂,长睫似羽,更显出脸上专注的神采。如鹿饮溪,濯濯疏朗,灵动可人;又似夜露山桂,清丽绝尘。
这样的相貌,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熟悉……
似有回忆倏然抽离,江月寒恍然回神,心虚地走远几步,直到千羽芒出生叫他,才若无其事地再次转身。
原本硕大的鹘鸠尸身此时已被肢解得分毫不剩,变作一堆不知名的材料,满满当当地抱在千羽芒怀中。
“这份是血,画在符上注入修为便成符灵;这份是骨,磨成粉是治疗重伤的良药;这份是羽轴,据说煮在水里有催人昏睡的效果,拿来做什么嘛,我还没想好……”
她为江月寒一一指点解释道。想了想,她又取出那罐骨粉,递给了他。
“喏,这份是你的。击败魔物有你的功劳,疗伤的药嘛,你也用得着。难得一见又功效显著,你可要省着点用。”
此时她已将斗篷穿戴如初,可帽下阴影根本掩不住她眸中的顾盼流光。江月寒只觉刚刚压下的心虚又扑了上来,急忙夺过瓷罐,头也不回走在了前面。
“哼,野蛮!”
千羽芒低嗔一句,倒也不在意,抬手撒出两枚灵符。
几声嘶鸣响过,两匹簇新的骏马落地而生。她与姬景翻身上马,紧随江月寒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