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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我要结界 “你回来了 ...

  •   梦境混乱而痛苦。

      空间黑暗狭小,埃兰缩在角落提心吊胆。
      冰冷的海水涨上来,没过脚腕,没过大腿,没过胸口,憋闷感层层加重。
      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扯着嗓子大喊,喉咙里爆发出刀刮般的痛。痛苦抽光了所有力气,身体沉入水中。

      水是明亮的碧绿色,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用扭曲的大手箍住他的脖子,黄澄澄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痛恨这双眼睛。
      他不甘心,一次又一次伸出手,终于将一个坚硬的物件从那个人身体里掏出来。
      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就溢出鲜血,将包围他的绿色水域染成黏腻的暗红……

      埃兰大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纷乱的画面快速褪去,冰冷与窒息也从他身上消散,唯有怀里坚硬的触感始终清晰。

      埃兰摸出那东西,是金色罗盘,安安分分被他举在手里。一道月光照在他身上,将罗盘勾勒出闪亮的银边。

      埃兰吐出一口气,把罗盘收好,被梦境扰乱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这是个宽阔的房间,十来张洁白床铺并排摆开,空气中有淡淡的草药香。应该是守护神庙的治疗室,只是整体布局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所有的床都空着,米耀呢?

      两个穿着轻甲的骑士从病房外进来,埃兰支起身子看过去,发现居然认识,护送他去过天空行省,是约克分团长的下属。

      他记得,浅浅小雀斑、浅棕色头发的是卡文笛,身材笔挺的是布兰特。
      在他和米耀策马飞奔的日子里,他们就和其他人一样跟在后面,待追上他俩之后开怀大笑。

      “你醒了!”卡文笛关切道。另一个看看埃兰,说:“我去叫祭司。”

      埃兰想问米耀呢,张了张嘴,才发现出不了声。

      卡文笛像是已经知道他不能说话,没有惊讶:“你的家人正从遥远的南方赶过来,最快再过一周就能见到他们了。”
      他拿出笔和小纸条:“有什么话要跟家人说吗?写在这里吧,写好了我发出去。”

      埃兰接过笔,拿罗盘垫着,在纸条上写:“米耀呢?”

      卡文笛挠挠脑袋:“连你也不知道?”

      我?也?埃兰有点慌,好在对方很快抚平了他的担忧。

      从在海边发现他,他已经整整昏睡了三天。
      “就在你被送到这里的第二天半夜,有个小孩找值班祭司打听你的情况。”
      “当时你被护卫队层层包围着,任何陌生人不得靠近,值班祭司就把来人打发走了。”

      埃兰愣了愣,卡文笛继续说:“第三天早上,约克队长赶过来看你,听说过这个消息,早把值班祭司问了八百遍了,确定就是米耀。放心吧,他是安全的。”

      卡文笛拍拍埃兰肩膀,安慰他说:“约克队长带着人去找了,护卫也换成了我们,米耀再来看你,保证没人拦着。”

      随着鞋跟踏过石砖的笃笃声,米白长袍的祭司来到埃兰床边。

      她先是看了看整体状态,而后抬手,用一道柔和的绿光包裹住埃兰。
      过了几秒,绿光消失,祭司问:“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埃兰虽然睡得不算安稳,好在时长足够,现在除了有点饿,哪哪都很好。

      他把纸条挪了挪位置,刚打算写字,手里的笔就被一把夺了。

      “还不能说话?”祭司严厉的语气让埃兰吓了一跳,让他想起文法老师,有种对方拿着的不是病案记录,而是他乱写一气的作业的错觉。
      埃兰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对方轻声念了两句祈祷语,埃兰顿时觉得脖子上一阵清清凉凉,很滋润的感觉,像口渴时喝下一杯冰饮。
      祭司问:“现在呢?试着发出一点声音。”

      埃兰憋得脸都开始发红,还是发不出来。

      云游城主祭多林不算年轻了,皱眉时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比这严重更多的损伤她都可以轻易治疗,绝不应该出现眼下的情况。

      两个骑士信任云游城主祭的判断,商量着说:“会不会是诅咒、邪术什么的?”
      多林虽然否定了他们的猜测,但也没阻拦他们去请光明祭司过来。

      圣光圣水折腾了一晚上,果然没有效果。
      因为埃兰再没有其他异常,第二天就被安排回家了,省得家人来接他多走一趟。

      多林主祭和埃兰一同前往普罗城。
      她主动提出要和主神庙的同僚们会诊,好把这个她认为不可能存在的病给治了。

      到了城门口,多林登上埃兰的马车,最后给他检查了一次。

      “张嘴。”她压着嘴角,颇为耐心地说。
      埃兰乖乖张嘴。
      “啊——”多林哄小孩子一样哄着。
      埃兰努力了,没有用。

      多林捏着埃兰的脸蛋,锐利的目光扫过口腔,接着毫无预警、一把揪起他的耳朵。

      啊啊啊疼疼疼!
      埃兰扑腾着从座椅上站起来,被扯得头皮都痛,可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多林松开手,喃喃说:“倒也不像装的……”她伸手揉了揉埃兰的耳朵,埃兰马上又不疼了。
      她的语气和缓下来:“如果我们治不好你,会怕吗?”

      埃兰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大概是怕的吧。

      多林的目光里多了些疼惜:“要我说,你这是有什么心事,回家了记得好好想一想。”
      埃兰有点懵,临下车前,祭司又回头,对他和蔼地笑了笑:“别怕,会好的。等你想明白就会好了。”

      埃兰一直记着多林的话。
      将近一个月,他没离开过家堡。

      如果不是他不见,各色治疗师、药剂师、骗子能在他家大门外排起长队。
      上午在书房上课,下午在校场练习,他按部就班地过他的日子,偶尔遇上其他人怜悯的目光,他也毫不在意。

      他试图在家堡的藏书塔找他想要的答案,奈何书籍太多,翻也翻不完。
      犹豫了几天,他还是直接问了妈妈关于星座的问题。

      埃兰趴在小桌上写字,索莱妮在旁边的坐垫上翻书,公爵夫人在小桌对面的扶手软椅里,不时抬头看看埃兰的问题——

      “看不到睡莲座很正常。那些星星自身的光芒黯淡,用眼睛是看不到的。”

      埃兰:“在神庙的观星台明明可以看到啊。”

      公爵夫人啊哈一声:“我说家里的结界石怎么少了两块,那天晚上你去看星星了?”
      埃兰点点头。

      夫人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继续说:“即使通过结界放大了星光,看到的也是挤在一起的一小堆,没有形状的。”

      藏书塔的魔法晶石柔和而明亮,埃兰脸上的落寞一望即知。

      公爵夫人安慰他:“你想看,每年都有一天能看到啊。算下来,从你出生到现在,每一年我都带你去了,一次都没错过呢。”

      埃兰想了想,去年,前年,大前年……确实是这样。
      他又问:“是一年中的哪一天呢?”

      “不一定啦,不过有先兆,可以提前一周察觉到。”公爵夫人非常自信地回答。

      埃兰纠结了一阵,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在那一天,只要看到睡莲座,就可以……传送去其他地方?”

      公爵夫人有些吃惊地看着埃兰。
      索莱妮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哥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直白写着,竟然还有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公爵夫人探出手臂,揉了揉两个灰色的小脑袋,斟酌着说:“因为那一天比较特殊,不同世界之间的门会打开。不过不是每年一次,是每七年一次,在七个花瓣都显现的时候。”

      索莱妮思索着说:“去年是七个花瓣,今年该是一个?”

      “就是这样。”妈妈肯定道,“很幸运是不是,你们都看到过完整的星座了。”

      埃兰却听得眼眶发酸,也就是说,这样的机会,还要足足等六年!

      接下来的消息还要更糟。
      看到星座只是知道了时间,那些连接不同世界的门到底在哪里,连妈妈也不知道。

      埃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祭司要他好好想清楚,他就认真想了。

      第一个问题他有答案了。
      关于他是不是个骗子——
      他是,彻头彻尾的是。

      第二个问题……
      他伸手摸到身边的黄金罗盘。

      他向其他人交代了他的经历,说起大船失火,他的护符生效才得以离开。说到船上的逃犯,说到海豚送他们回来,可是没有说起这个罗盘。
      他在昏迷中牢牢抱着的东西却绝口不提,大家都看出他不想说,也都没有逼问他。

      前两天的时候,刚回到普罗城的约克分团长,第一时间就来看他,他也没说罗盘的事。
      如果分团长知道用这个或许可以找到米耀,会要走罗盘的吧!

      话说回来,到底要不要用罗盘找米耀,决定权在他手上。

      米耀平平安安探望过他,应该用不着他担心什么。
      再说了,找到了又能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去往精灵大陆的方法,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厚着脸皮要人家留下。

      埃兰把罗盘攥紧了,心说,不,千万不要留下来。
      在经历了绑架事件后,他知道了米耀执着于离开的理由,他无法反驳。

      那个拿他们当东西贩卖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有很多人在保护他,他感觉不到罢了。
      可是米耀什么都没有,一直都没有,从小到大,不知道被交易了多少次。
      所以米耀一定要离开,他需要回到他的家园、他的家人身边去。

      想清楚了这些问题,心头果然轻松了许多。

      还有最后一些问题,等他知道了答案,应该就能开口说话了吧。
      比如,他想知道去往精灵大陆的方法。再比如,约克分团长讳莫如深的、小船上破碎的魔法晶石的来源……

      他每个晚上都泡在藏书塔,摸索着他的答案,可惜,就算在书里找到了一些方法,他也完全无法验证。

      走丢过一次,现在的安保简直密不透风,别说去稀奇古怪的地方背着人做稀奇古怪的事,他就连离开家都难。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夜深了,骑士团总部,主堡三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大团长和第一分团长未归,由第二分团长泰图斯主持会议。

      “第二分团联合遴选队,于上周完成两艘海上奴隶船的清缴。‘黑贝’号上重要目标五人,全部被捕,目前关押在天空分部接受审讯。”
      “此前行踪诡异的‘莎莎夫人’号,突然暴露在云游港,简直是自杀式暴露,让我们的行动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大幅偏航的原因尚不明确。全船奴隶已被解救,移交各地政务官处理。……”

      坐在他左手边的约克翻着圆桌上的报告,皱眉问:“绑架埃兰·普里莫的那艘船呢?有什么消息?”

      “‘水鬼’号,这艘船没有任何抛锚纪录,简直像不需要任何补给一样。根据‘莎莎夫人’号上的知情者交代,‘水鬼’号近日运输的货物是极度危险的炼金原液,一旦大面积燃烧,船体会烧光,搜寻残骸意义不大。”

      “奇怪的是,有人认出,我们在‘莎莎夫人’号搜出的两具尸体,其中的一具,正是‘水鬼’号的船长。”

      对面有人问:“‘水鬼’号的船长,为什么会死在另一艘船上?”

      “水手交代,‘莎莎夫人’的船长曾经收到过‘水鬼’号的救援信号,最终也只救上来两个。‘水鬼’号船长毫发无伤,另一个却被烧得面目全非。两人躲在船舱疗伤,之后就再没见过。”

      泰图斯对下属抬抬下巴,下属将一个密封袋打开,取出一团铜链子放在圆桌上。
      “那两个人,是被这东西勒死的。”

      其他人没什么头绪,约克沉默着拿过铜链,只觉头皮发麻——嘶,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
      他一边听后续报告,一边把纠缠在一起的铜链解开,随手一抖,轮廓展开,居然是一件铜线编织的罩袍,尺寸大小,和他脑海里的身形一致。

      “你那什么表情,牙疼?”主持会议的泰图斯点点桌子,“该你汇报了。”

      约克揉着额角,摸过桌上的报告书念了两句:“遴选队汇报。今年新人和去年差不多,九十三,资质条件和后续安排都在报告书里,时间这么晚了我就不念了。”
      他把报告书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由着其他人拿去看。

      他随手支着脑袋,看向对面:“老三,今年轮到你进遴选队了是不?”

      对面嗯了一声。

      “我申请和你轮换,我再招一年新人。”

      泰图斯冷笑一声:“前些年推来推去不愿进遴选队的是谁,去年出完马戏团任务,怎么突然转了性?”

      “总之我乐意。”今天参会的人员来自天南地北,不是每个人都清楚他怎么回事,他也懒得解释。

      铜链在手上翻来覆去,他听报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四五个发言过后,会议室外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喊话声。

      “停下!快停下!你现在不能进去!”

      吱呀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灌进来的风给沉闷的会议室带来片刻的清新,众人精神一震,往门口看去。

      外面是个黑衣的小身影,不说话,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寻找着什么。

      后面跟来两个守卫,对着门内行礼:“抱歉——”

      约克从角落蹦了起来,身后的椅子砰然倒地。他连忙对其他人说:“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你们继续。”
      他快走了两步,又回身一把抓住桌上的铜链,浑身通电般冲了出去。

      木门在约克身后关上,他看着米耀脸上有伤,衣服染血,额头也都是汗,难免着急,顾不上换个地方,直接在门口蹲下来,连声发问:“你找我?遇到了什么危险?有人追来了?”

      他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会议室里的人隔着门都听到了,大家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好奇什么事能让约克这么激动。

      “不是,没有。”米耀平静地回答,就见分团长举起铜链子,“这个是你干的?”

      米耀盯着链子,脑子转了一圈,还是不明白他绞死绑架犯和船长的链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摸了摸链子,再三确认没看错,只好点了点头。

      一大堆令人震惊的问题淹没了分团长,他实在马上就想知道答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找到另一艘船的?”

      米耀也不接话:“我找你不是来说这些的。”

      约克打住话头,疑惑:“来说什么?”

      米耀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我是找你学习结界的。”

      约克沉默了片刻,简直有点反应不过来,像一个在漆黑地下挖矿的矿工,突然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几吨重的钻石砸中了脑袋。

      他甚至没听到后面的门又开了,会议室的灯光洒出来,在走廊铺开一道扇形的光芒,他眼前的孩子目光坚定地站在光里,他突然觉得……
      这会不会是某种神启。

      等他回神,才像老母鸡一样点头:“好好好,当然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可别再跑了,嗯?”
      他的回答自然被一屋子的人听到了。

      泰图斯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抱着胳膊,瞅着米耀,严肃地问:“小子,你要加入骑士团?”

      米耀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我要结界。”

      “嗯。那就是要加入骑士团。”泰图斯点点头,然后扬了扬下巴,“那边,没看见有人拦着吗?骑士团不要违抗纪律的士兵。”

      他威慑一般瞪着米耀,米耀居然一点不怕他,平静地看他一眼。
      泰图斯轻嗤,呵,真有个性。

      约克连忙站起来,两手挥赶着说:“少指手画脚遴选队的事。”
      他拉着米耀走开:“走,我去给你拿点伤药,再好好谈谈。”

      约克实在开心,在走廊走着,想到什么就直说了:“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你回来了,你的小哑巴朋友知道了吗?”

      跟在他身边的米耀猛地停下脚步。

      约克转头看他,那个眼神看得他直发毛。哎等等,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没有吧……
      他一拍脑门,说什么小哑巴……米耀已经越过他,风一样消失在拐角。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众人看着约克龇牙咧嘴进来,好像嘴里有一块柠檬。

      泰图斯阴沉着脸:“老四,哪有像你一样招人的,不讲规矩的吗。”

      “你不懂。”约克龇牙咧嘴揉着脸,心道没准咱们这些家伙,有指望人家的时候。

      有人说:“老四,你招人的条件,不会是看脸吧?”
      另外几个分团长听了这话,抱团大笑起来。

      约克坐在椅子上晃悠,过了会儿,开口说:“城堡外三道结界,大门内两道,前庭两道,议事楼一道,二楼走廊一道……”
      “没有口令你们试试,能不能不造成破坏、不发出警报,从外面走到这儿来。”

      有人立刻问:“什么啊,不是你带过来的?”
      约克也不说话。

      笑声消失了,空气渐渐凝固,变成一片鸦雀无声。

      终于,还是约克打破了自己制造的沉默,啊哈一笑:“招新申请撤回,从现在开始,我要赖在总部了!”

      子夜时分,埃兰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前天,他提出要去悬崖边放小鹰,被拒绝,理由是野外可能有想不到的危险。
      今天他说要去神庙,还是被否决。嗨,他是从神庙走丢的,就不该提这一茬。

      他在床上烦躁地翻来覆去,模糊听到露台发出响动。
      估计是管家的猫。
      正式换毛的季节,露台的门没关,闹不好又要像几天前一样弄得到处是毛,他的鼻子提前开始痒了。

      他揉揉鼻子,光着脚下床,走去关门。
      纱帘拉开,下边果然一条甩动的猫尾巴,是大黑。

      他的目光顺着猫尾巴,捕捉到一个黑衣的小身影,正蹲靠在墙边,一条手臂费力地把大黑按住,另一只手虚虚拢着一团挣扎的灰毛儿。

      埃兰万分错愕,连激动也忘了,徒劳地张开了嘴。
      他低头,对上一对慌乱的蓝眼睛。

      米耀懊恼地放了大黑和肥啾,他本来不想打扰埃兰睡觉的,都怪这只黏上来的猫。
      肥啾像见到猎物一般,扑腾着飞向大黑,大黑喵一声,缩着脖子跃下了露台。

      米耀顺着墙边站起来,月光照见了他嘴角和下巴紫青色的伤痕,不是新伤,像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埃兰心中酸痛,身体自己动了,张开手臂就要抱。
      刚抬起来,又僵住了。

      埃兰尴尬地定了几秒,继续抬起手,在米耀后脑轻轻碰了一下。
      那么大的鼓包几乎都消掉了,只剩一个小硬块,没完全好,不过大概用不着他操什么心。

      米耀就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沉默地看着他。

      埃兰笑笑,觉得鼻子发痒,退后一步,打了个无声的喷嚏。

      “骗子。”米耀低低地咬牙说道。

      笑容僵在埃兰脸上,他无法反驳,左右张望,然后悻悻地垂下头。

      米耀上前一步凑近:“不是说嗓子没事吗?你倒是说话啊?”

      埃兰慌忙抬头,眼睁睁看着距离那么近的一双眼睛里,突然就兜了一包泪。

      埃兰突然觉得很闷,早已遗忘的、梦境中的窒息感再次降临,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他必须大口呼吸、大声呼喊……

      喉咙痉挛了一下,发出一点碎铁片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沙哑的字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终于能说话了,轻微的战栗,如微风拂过全身。

      米耀眼中的委屈和执拗消散了,变成全然的惊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楼下传来喵喵的叫声,接着是管家低声的呼唤,埃兰一把拉着米耀进了房间,关上小门,把窗帘一层层全都拉紧。

      “我去找祭司给你看伤。”埃兰清清嗓子,他的声音很快恢复,清脆的完好如初,没有留下任何损伤的痕迹。

      米耀拦住他:“不用,没关系。”

      埃兰拗不过,走回床边打开晶石灯,暖光照亮一小片奢华天地,米耀呆呆看着房里的一切。

      埃兰在床铺的毯子下摸了摸,取出黄金罗盘,递给米耀,又拉开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沓手稿。

      他们坐在地毯上,埃兰有条不紊地讲解着他画的星图,说他已经弄明白了一些星座运行的规律,又把妈妈说过的话解释给米耀听。

      他讲得很有耐心,米耀也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真的没关系。各式各样的传说方法基本上都不靠谱,我早习惯了。”

      埃兰如释重负,心下又松快了不少:“六年后的位置坐标,我会继续找的,其他方法也会尝试的,但愿你——”
      他小心翼翼瞅了米耀一眼,还是说了:“但愿你可以早点回家。”

      米耀却把手稿给推开了:“再说吧。我要加入骑士团了。”他说得稀松平常,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对埃兰来说,却如一声惊雷,炸响了他的整片天空。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惊雷中回神,难以置信、战战兢兢地问:“真,真的?”

      米耀皱了一下眉。
      会议室门口那个人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他要学魔法,必须得加入骑士团才行。

      “确实需要。”米耀平淡地说。想起门口那个人,顺便也想起了他威胁的话。

      米耀突然起身,觉得自己还是得尽快敲定这件事:“对了,我还要和约克分团长谈话,先走了,明天见。”

      埃兰还在梦中,等米耀拉开露台门翻了出去,才梦游般地喃喃说:“从正门出去呗……”

      在露台站了半天,埃兰才像云朵一样飘到了自己的床上,幸福地躺倒……
      骑士团总部,在普罗城啊,在普罗城啊,在普罗城啊……

      公爵家的所有人,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在明天清晨,听到小哑巴少爷震耳欲聋的宣言——
      “我——也要——加入骑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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