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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是经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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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经常落雨的地方。
梅雨季潮湿,连绵,但不柔美。
不是江南鱼米之乡,不是山水秀丽的地方,是一个灰扑扑的小城。
周南遇见苏水的那天,就在下雨。
雨水似乎从来不会给那座小城带来生机,只有,沉重,撕不破的压抑。
短发的女孩就在水边,双眼漠漠的望着雨水在湖面敲打出波澜。然后扔下伞,她开始跳舞。
周南没看懂她的舞,那舞并不活泼,也并没有多优雅,只是雨幕里有一个人,轻盈的挥起臂膀,破开黏着的空气和雨丝,扭转腰肢。
那个女孩,一身灰裙子。和这座城一样。
咔擦一声,就定格在周南的相机里,和后面的房子融为一体。
画面沉重,压抑,哪怕女孩在舞动,也并不有什么生机。高举的臂膀似乎下一秒就会无力落下,腰肢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周南走了。
再来湖边,还是那个女孩在练舞,毫无进步。
他摇摇头,想走近去问问那个女孩叫什么,女孩惊觉,回头看他一眼,匆匆走掉了。
三个月,这座灰扑扑的城,染上了灰扑扑的绿色。
周南已经习惯了那湖边有个女孩在跳舞,女孩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舞里,每次都不相同的动作,每次都仿佛在挣扎什么。
但似乎,没逃离成功过。
临走那天,周南依旧想问问她叫什么。水边的女孩还是那身灰裙子,垂着眸保持缄默,手臂像鸟的翅膀挥舞,而后落下来紧紧抱住自己。
周南向前一步,张了张嘴。
“你最好不要知道我叫什么,这是为了你好。”有一道女声低低的响起。
周南诧异的看着她。
他问,那这样,这是我在这的最后一天,你跳的很美,我可以拍一张吗。
女孩低低的笑。
“你不是拍过吗。”
周南摸摸鼻子。“是我之前冒昧了,可以再拍一张吗?”
“不可以。而且那张也要删掉。”女孩抬眸,眸里似乎有水流动。
周南听见她说,这座城的照片,最好都别往外上传。
“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女孩的声音像魔咒一样低低的在他的耳边环绕着。
周南躺在火车的软卧上,皱着眉搜索有关这座城市。
被诅咒的城市吗?
浏览器没有关于这座城的信息,毫无头绪。
梦里,弥漫的大雾,灰色的小楼房,到处充斥着压抑。
莹白的纤细的手腕,灰色的裙子,女孩赤脚踩进水里,仿佛一触即碎。
“你在这里太久了,确实该走了。”
“不要再想,也不要发关于这个城的任何事。”
“如果你不想被诅咒的话。”
“离开这。”
“别回头。”
一阵狂风大作,纷乱的头发,奔涌的大水,女孩的身影淹没在水里,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
周南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感觉她快要碎了。
二
恍恍惚惚里,火车轰隆轰隆,周南到了家。
他只是一个摄影师,来这只是想收集素材,不打算把这些照片发布在网上,女孩的叮嘱听进去一半,就更没有发布的打算。然而他也并没有完全把女孩的叮嘱放在心上,周南没有删除之前拍下来的女孩的照片,反而在自己家里的暗房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
灰色的基调,他并没有调整滤镜,那座小城的整个天空就是灰扑扑的,仿佛在舞动又仿佛在挣扎的女孩,赤脚在岸边,嘴角浅浅衔着笑意,又好像只是人的错觉,眼里没有什么波澜。
她露出一截葱白的手腕,翘着兰花指的手,指甲干净圆润。
莫名其妙的压抑。
周南拿着照片愣神,摇摇头决定睡觉。
一定是坐车太累了。
又是那座小城。
周南皱皱眉,往前走着,腿脚已经有了肌肉记忆,带着他走向熟悉的湖边。
湖面上,有一副立着的黑色木棺,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总在跳舞的女孩,没有任何动作,愣愣的盯着那副木棺。突然她捡起一块石头,起身砸向那副木棺。
背影看起来,很愤怒,又带着绝望。
四周出现了一群有一群人,他们面无表情,眼睛里却有着狂热,淹没了周南。
周南随着人流,拥到湖边。
人们似乎对那副棺材见怪不怪,眼里没有惊异,面上寻常,但看向湖中心的时候,眼里有着狂热。
下雨了。
女孩一步一步走向黑色的门,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周南只是愣愣的,看着这一切。
他想张开嘴说点什么,发现嘴张不开,想往前跑把她拉回来,想伸手,却只能钉在原地。
回来啊,回来啊,别去啊。他在心里无力的喊。
太诡异了,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女孩回头了,她的头发凌乱的沾在面颊上,嘴角带笑,眼神绝望。
一步,两步,她走在水面上,没有陷在水中。
距离棺门咫尺之遥,她停了下来,伸出手去触碰。
“不要!”
周南一下子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灰色的被子上,有点点湿印。
他抹了一把脸。
五点,外面蒙蒙亮,他跳下床去收拾行李箱。
他要回去。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诅咒。
三
湍城,是周南的奶奶在他小时候经常提起的一个地方。
周南的奶奶是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婆婆,皱纹很多,笑起来鱼尾纹可以淹没眼睛,说话温声细语,从来不打骂孩子。
周南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异了,他六岁开始就一直跟在奶奶身边,晚上睡不着觉闹的时候,奶奶讲的故事里,总离不开湍城。
奶奶说,那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总是在下雨,别的地方闹旱灾的时候,他们那还在担心大雨和洪涝。
但是他们在河里摸鱼抓虾,有时候还有螃蟹。
奶奶说有一片湖,但是大人们说那片湖不可以靠近,湖边生着很多杂草,据说有人在里面淹死过。
奶奶的遗愿,是想让周南带着她的照片,回一趟湍城。
爷爷知道之后,抽着烟叹气,说早晚都要回去一趟。
所以周南背上了包。
故事里的湍城,承载着奶奶童年最美好的记忆,只是背景从来都是在下雨,周南到湍城的时候,也如此。
灰色的瓦,斑驳的墙,雨丝连绵的天空,还有那片湖。
周南揣着奶奶的故事来了湍城。
所以诅咒是什么?为什么他早晚都要回去一趟?
周南揣着心事,又一次到了湍城。
四
湍城,顾名思义,水流湍急。
这个小城,是被神诅咒过的。
流传下来的歌谣。
“七月三,把门关。
神灵出,水莫谈。
河潺潺,湖无波。
神灵怒,天气晚。
旬为期,百人还。
百人身,晴天换。”
千年之前,湍城不叫湍城。
因水源丰沛,湍城那年叫瑞城。那年邻城干旱,便想在瑞城那面湖里引水,浇灌田地。邻城提出千两白银换湖水,城主不应,说水乃人之本,不可挪动湖里的水。
百姓利欲熏心,觉得一湖水又何妨,于是百户约好,夜半捆了城主,接了白银,引了湖水。
城主在挣扎之时撞了头,死不瞑目,被草草扔在湖边。湖水几近排干,惹怒水神。
水神入了城主夫人的梦,说他下了诅咒,诅咒瑞城此后阴雨连绵永不放晴,不下雨天气也是阴沉沉的。解救之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城中百户,十年为一期,便要一户出一人,身死湖边,用来熄灭水神的怒火,还有城主的怨气。
百姓并不信城主夫人的话,只觉得是在装神弄鬼,甚至有人故意凌辱城主家孤儿寡母。一月后城主夫人也伤心郁结过度病死,水神大怒,河堤冲毁,地里的粮食在水里被淹死,那片湖奇异的又一次满了。
直到此时城里几家大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聚到一起拍板定下,开坛祭祀招神引鬼,最后得出结论也只是,要按照城主夫人所说水神的说法来做。
几家家主把城中百户人家聚到一起,开了大会,签了协议。
百户人协定,每十年按顺序一家出一个人。
此后瑞城,成了湍城,水不再是安宁祥和的生活之本,而是冤魂怨咒,怒火滔天的翻涌。
千年来死了近百人,那湖边冤魂不散,无人敢靠近,时光流转万千,水一样逝去,这座城和这片湖在历史里岿然不动,始终如一。
增添了纹理与斑驳,却无法更新换代,祭过人的人家陆陆续续走了一半,又有人不知所以搬到这里,人潮流动里,那湖边早就成了禁地,浸润着尖叫怒骂和鲜血。
周南来这年,是千年之契里的最后一年,他遇见的姑娘,是百人祭所需最后一个人。
那个姑娘,叫苏水。
五
周南风尘仆仆到了湍城,等不及去旅馆放下行李,也顾不得蒙蒙细雨,就顺着记忆跑到湖边。
依旧是铺天盖地的灰色,映入眼帘,是坐在湖边的女孩。
她的脚泡在水里,背影有些萧瑟,宽大的灰裙子被风吹的裹在女孩身上。
周南瞳孔骤缩,不知怎么受梦里印象的影响,大声喊她,“你快上来!那湖里有对你不好的怪东西!”
苏水一惊,回头见是他,皱起眉头。
“怎么是你?”
周南顾不得其他,走近去拉苏水,说你快上来吧。
然后他的手被重重甩开了。
他愣愣的看着女孩站起来愤怒的说话,她的嘴一张一合,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合起来的意思他却不能理解。
“你有病?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回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座城有问题?”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非要管这些事?本来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下好了你也要被这座城困住了,好奇心害死猫你不懂吗?”
周南问,这座城的诅咒是什么?
女孩哑然,熄火了。
随后拿出来一张羊皮卷,上面的字迹,补了又补,有许多抹去的字,剩下最后两个字描补多遍。
苏家。
“…这就是这座城的诅咒。这些年更加严重的是,这百家的后人如果在这个城停留时间过于久远,也会不知所踪。”苏水叹气。“你是周家的,虽然周家早已经出完人了,但是还是不回来的好。这些年湍城里原先的住家几乎都走了,现在住在这的,都是后迁来的人家。”
苏水抬眸,眼睛里仿佛真的有一片湖。
她对着周南微微一笑。
“没错,我是苏家的后代,也是百人祭最后的祭品。”
“我也想活下来。但是我注定要葬在这片湖里。这是我的使命,自我出生起就担负的使命,这座城都与我息息相关。”
“我曾经埋怨为何我出生在湍城,我也曾经抱怨为何我姓苏,为何我叫苏水,而不是顾水,不是路水,不是周水。”
“后来我明白,我名字里的水字,是先人给我一起起的名字。”
“湍城的水,自我之后,会变回祥瑞。”
“湍城,哪怕我十几年来没见过完整的晴天,没体验过温暖干燥,它也是我的家。”
“新迁来的人,没必要也不应该因为我们的祖先当年的过错,而与我们一起遭受这些痛苦。”
“永远晒不干的衣服,连绵不断的雨,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针刺的疼,到此结束也罢。”
“我的阿婆,本可以不用每天都贴风湿膏。”
“我的家乡,也本该阳光普照。”
阴历七月初三,还有十天。
苏水平和的望向那片湖,眸子里的湖,和曾经的瑞湖,融为一体。
直到听见周南的声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有别的解救方法呢。你不用死的解决办法。”
苏水猛地回头。
周南看向她,一字一顿。
“我想我知道,如何消除水神的怨气。”
六
瑞雨为安。当年的瑞城,因为雨水丰沛,叫瑞城。
周奶奶在她小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
瑞城以前叫湍城,湍城的那片诡异的每十年都要死人的湖,叫瑞湖。周奶奶小时候曾问家里人,为什么总死人的湖会叫瑞湖?家里大人摸着她的头叹气,说因为瑞湖里曾经住着神仙,后来湖里的水被人换了,神仙找不到家生气了,所以神仙走了。
所以瑞湖不叫瑞湖了。
还是小姑娘的周奶奶问,那神仙走了还会回来吗?把他家找回来,神仙不就不会生气了吗?神仙不生气,是不是就不用死人了?
家里大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在她家一个亲人去世之后,带她匆匆搬离了那座小城。
后来满头白发的周奶奶摸着周南的头,讲起来这个故事。
“要是那个神仙的家被找回来了,神仙不就回来了嘛,气也就消了嘛。那就不用死人了呀。”
“神仙既然是神仙,又怎么会为难她护佑的百姓呢。”
小小的周南懵懵懂懂,二十岁的周南恍然大悟。
只需要,找回来,神仙的家。
他也想守住,奶奶当年的家。
周南陷在回忆里,沉默良久。
“那该怎么找回水神的家?”苏水问。
“去查一查古籍,当年是给哪座城引水。我们去找,周围的话应该不远。”
我们找回神的家,也找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