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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宁 他来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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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望抹一把额头,点点冷汗在他指腹上反着房间里的灯光,他手指用力颤抖着删掉了这段文字。他把自己靠在椅背上,全身都是提不上力气的累。
刚歇了一会儿,手机突兀地开始在桌上震动,不安地向边缘震去,安望啧一声,动作在周围带起一阵残风,看都没看点下接通,张口就是下沉的声音:“你昨天晚上怎么跟我保证的,今天又要……”
“阿望阿望,你快来呀!有人要把灵灵带走了!”那边和他同时开口,声音比他大几倍。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的名字是安希。
“出什么事了?”
他哥的声音又急又无助,周围有嘈杂的人声,安希的话语却异常清晰:“有个叔叔说他是灵灵的爸爸,但是昨天灵灵就说过自己没有爸爸,我记得的,但是他说他要把灵灵带到他家里去!”
安望沉着一张脸,一手把外套勾在手里,拿上钥匙,把脚蹬进鞋里:“你们在哪里。”
“我……我们就在楼下呀,阿望你快来吧!”
安望第一次做他和安希之间先挂电话的那个人,他将外套拢在外面,按了两次电梯向下的按钮,盯着显示楼层变化的屏幕上不停变化的数字。
安望下了楼,远远看见前方拉扯着的两人,还有手忙脚乱却只是在原地什么也没做到的安希。经过他们的路人会提着装了菜的塑料袋放慢步子,毫不避讳地看,即使走过了也要循着声回头望两眼,老人们撑着拐杖坐在长椅上眯着挤满皱纹的眼,像没睡醒的白色长毛猫。
双胞胎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老大远了安希第一时间迎着光看过来,频率极快地晃动手臂:“阿望!”
安希很久没见过阿望这么冷的神情,只是看一眼,就感觉好像到了冬天能够下雪结冰的天气。
上一次阿望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在好多年前,他被邻居家的孩子们扔剥好的橘子皮,汁水溅在他洁白的T恤上,那群孩子们边吃着剥好的果肉,边捂着肚子大笑。
阿望冷着脸看了一会他,又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俯身捡起地上的果皮,三两步冲到那群孩子面前,把沾了灰尘的橘子皮塞到了为首的孩子嘴里。他们扭打了起来,灰尘飞扬,衣衫乱扯,安希流着鼻涕在一旁哭得震天响。
回家后阿望又用同样的表情盯着他,直到他在那双眼中再也抬不起头,之后阿望再没给过他任何一个眼神。
那天领头孩子的妈妈敲响了他们的家门,来人进来后,阿望重重摔上自己的房门。安希只看见三个大人小声地相互说着抱歉后连连叹气,他们还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阿姨拿出包里叠成一块一块的纸巾抽噎两声。
那位母亲走后,爸妈没说他们什么,但爸爸罕见地从干瘪的烟盒里拿出一根软了的烟叼在嘴边没有点燃,妈妈喊他们快洗手吃饭时红着眼没有笑着。
男人一只大手抓住李忆灵细得快要断掉的胳膊,看得出来没用什么力气,但女孩被手印在上面的苍白皮肤周围都泛着点红。
比起刚才对着安望,男人的西装看上去没那么工整了,说出的话也急切不少:“你何阿姨没那个意思,是她提的把你接过去一起住的。”
李忆灵嗓子里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呵”,把手臂往回收:“何阿姨,她提的把我接过去,你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吗?”
男人眉头拧起,急促地看了看周围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和趿着步子靠近的安望,憋了一口气又吞回去,放缓声音道:“忆灵,她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她就是觉得你一个生着病的孩子,一个人住不好。”
“哦,不需要她的‘好意’。”
“忆灵,她真的不是要害你,她也觉得很对不起你和你妈……”
“你闭嘴!”李忆灵眼眶都红了,仿佛刚才哪个字触碰了她的逆鳞,“她凭什么提我妈!”
她的声音因为大吼而撕裂,男人被惊了一下,看热闹的路人们有回头的有驻足的,他们都如同电影院的观众一般一声不吭地看着男人。男人再次隐晦地环视周围,握紧拳头的手背泛起青筋。
一只手轻轻握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抓着李忆灵的手挪开,挤进两人中间。
“是你啊。”他看着安望,表情已经不再是礼貌的。
“嗯,麻烦您稍微后退一点,你把灵灵吓坏了。”安望声音轻而有力,沉稳的模样看不出他方才还在冷脸。
男人看着安望如同海底两万里海水般的表情,略微后退了一点,这会儿才认真将安望从上到下扫视一圈:“也麻烦你,我刚才在楼上也跟你说过,我是忆灵的爸爸。”
安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身后的女孩儿,又面向男人:“是吗,可是灵灵之前说过她没有爸爸的,我比较护短,还是相信她多一点。”
这话让旁边的安希都嗯声附和。
男人惊异地看向安望身后的女孩,正巧迎上那双毫不退缩的眼,他咬一下后槽牙,冲着安望:“我是她爸爸,要护短也是我护她的短,你是个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他好似废了很大力气,才把“你是个什么东西”给替换成听上去比较文明的语言,安望只是轻飘飘地回:“她说她没有爸爸。先生,再闹就真的不好看了。”
男人目光瞟了几眼那些投来目光的旁观者,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言语中满是焦急:“我必须把她接回去,她要治病的!”
“不稀罕你的钱,我妈妈留给我的东西足够我治病了。”李忆灵缓下情绪后,声音也回到平时的音量,平和却无感情,除去眼眶是红的,脸色依旧苍白,手里攥着安望刚刚递给她用来擦眼泪的纸巾。
男人依旧不肯松口:“忆灵,我是为你好,一家人住在一起不好吗?”
“谁和你是一家人。”她嗤笑,和她平日里的形象一点不沾边,“我都说了,我没有爸爸的,还请您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先生?”
男人欲言又止,李忆灵左手拉着安希,右手拉着安望,转身就往回走:“我们走,不跟他浪费时间。”
至少他还是保持着最后的绅士风度,没有上来拉住离开的李忆灵,只是对着她的背影说:“忆灵,你有什么事打电话给爸爸。”
围观的人们因为主人公的离开而自行散开,他们在电梯里静默无声,李忆灵把两兄弟的手腕放开。
到了楼层,他们出了电梯,她还是那副温和又明亮的面孔,笑着开口:“谢谢你们呀。”
安希直摆手说没有没有,安望拿出自家门钥匙:“去我们家坐会儿吧,免得他一会儿又来找你。”
“啊他应该不会……”她下意识地开口,却又眯着笑眼点头,“嗯嗯,好呀。”
进屋后,安望倒了两杯果汁,专属蓝色杯子递给安希,另一杯到了灵灵手里。她抱着果汁喝一口,眼眶再度泛起红色:“今天真的谢谢。”
安希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嘴里说着“灵灵不哭不哭”,然后将整个抽纸塞到灵灵手里。 她哽咽住,吸了吸鼻子,发不出声音,只能垂着脑袋点点头。
她哭起来不像安希那样大声,也不是安望那种无声落泪,而是声音自声带发出,被压制在嗓子眼,却还有一些冲破桎梏才让人能听见的呜咽。
安希给她顺着背,小时候妈妈安慰哭泣时的他也会这样。
外出找工作的凡星今天没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回来得早,按门铃的时候安望正站在厨房里,他两手空空,指点江山。
凡星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酸味儿,正想说谁的醋坛子打翻了,往厨房一看,望哥家的醋瓶子碎了!
李忆灵原本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拿着醋的,可能是留置针的原因,她左手颤抖一下,那瓶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醋连带着瓶子本身,在女孩手里跳了两下桑巴,直直地坠到地上。
指挥官先生呼唤安希去拿扫把和拖布,一边收拾一边对红着小脸的李忆灵说“没事”,但姑娘脸更红了,跑回家里去把自家厨房的醋拿了过来,刘阿姨问都来不及问,被她丢下一句:“刘阿姨今天早点回去吧,今天中午我去他们家里吃。”
于是家中主厨撸起袖子重振旗鼓,凡星看了连连摇头。
最终四个人一人面前放一碗油醋面,要说它实在有哪里非常值得夸奖——葱花是安望切的。
屋子里四个人,只有主厨本人看着碗里坨得软趴趴的面条发愁。
安望曾经被中学食堂制裁过;安希之前吃过厨房小白时期的安望做的饭;凡星也是个神人,他也有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于是李忆灵含泪吃了一大碗,饱嗝都打得不情不愿。
这就是人有所长也有所短吧,她会安望学不来的美术,做出来的作品很是精致、心灵手巧。但她确实在做饭这方面还没安望有天赋,连着做了好几天才勉强味道没那么难吃。
好在变得更加能下嘴了,再不好吃起来,安希就要跳起来揭竿抗议了,他好久没吃粉蒸排骨,每次饭点前一个小时就在问“是吃排骨吗”。
这段时间,安望新故事的进展慢得和龟兔赛跑的乌龟大相径庭,他实在被那段“言预救下小女孩,但元气的高马尾店员死去”给影响了心绪。
这段剧情居然出自他手。
在他原本的设定中,言预救下人后就打了报警电话,警察确认司机酒驾,司机赔偿店家修店面的钱——可打出来的文字不是这样。
他按照大纲重新梳理了一遍剧情,像卡顿的机器般断断续续地敲着新后续。
安望最近的梦都没有再让他醒来像被扼住喉咙一样难受,但他睡觉前还是会多睁一会儿眼睛,即使已经困倦非常。
再次被拉入梦中时,安望有下坠的感觉,像整个人都要被风吹散,他在空中打转,在空气中听到一点呢喃似的声音。
“阿望……要去哪……?”
卡壳的语言让他听不真切,只有他自己的声音那么轻,却异常清晰:“不知道,可能要去风里吧。”
他看见头上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前方一双混浊不堪的眼。
死亡的气息再次充盈,梦里的安望安静地看着窗外楼下的一排银杏树,现实中床上的安望挣扎着将眼皮掀开。
又来了,又来了。
他抹一把湿润的眼,安静地等待颤抖的身体恢复平静。
两天后,凡星仰起脸对安望说,他在一家新开的家具公司应聘成功了,那边急需强有力的新人加入,而他恰好看上去优秀又靠谱。
至少没有找个晚上出去的工作,不然大晚上的,回来动作稍微大一点,家里其他人还要不要睡了。
安望鼓掌两下,接着转头问他哥中午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