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开文大吉 ...
-
凉玉仙君向来是个懂得入乡随俗的神仙。
因此,昨日他一入魔界,便将周身的仙气敛去且换了身行头。
暗红锦衣外罩青纱罩衫,鸦发以乌金扣松散地束在脑后,额前飘飘两缕,还不忘在眸下各生出一道暗红纹记,就连手上东极扇也幻化成普通的墨色洒金扇,行步间手上折扇轻摇,衣袂轻飘,风流中带着一丝邪气。
如此看着,与魔族并无异。
眼下,他正失了骨头一般陷在一张乌木软榻里。
这榻实在是太过舒服,凉玉躺得极为舒泰,略略眯了眼睛,原展挂的罩衫被压得起了层层皱褶,胸襟略略敞开,有些不得体。
忽然,楼下卖官一记响锤,定了物价,又上了下个物件儿。
凉玉双臂绷直,伸了个懒腰,胳膊支起头来,朝楼下正拍卖物件的圆台上瞥了一眼。
暗红的眸子里出现了分明的嫌弃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知是从哪个战场残骸里头掏出来的垃圾,还是谁炼器失败剩下的边角料,废物罢了。
可楼下场面已然炸开,热闹得很,叫价声此起彼伏,众人争得是面红耳赤。
凉玉翻了个白眼,又失了骨头一般陷回软榻里,无聊地把玩手里的折扇。
领口本就松散了些,此时因着动作,青纱罩衫并着缎面衣衫滑开,裸露出大片胸口的皮肤。
可襟口的主人只顾舒泰,半分不顾体面。
把玩了许久折扇,可下头的竞拍不单未结束,竟还吵嚷起来。
实是恼人得很。
凉玉翻了个身,背对那一片闹嚷声。
其实,今日这拍卖会这般热闹,与明日的逢魔宴有些干系。
逢魔宴乃是魔界众首聚集于魔都之日,百年一度,是魔界自来便有的旧俗。
设想,魔界大能扎堆开会,总要讲究一番脸面排场,于是为着盛大,逢魔宴前后便安排了许多热闹节目,眼下这歇心阁里的拍卖便是其中之一。
此档子节目不知从何时起,却是经年未停。
且这歇心阁,除却不拍卖有主之物,旁的讲究向来也无。
拍品里既有仙界法宝,亦有魔族魔器,品类极其混杂、质量也十分参差,没人能保证一堆野草里头会不会有一棵山参。
因此,来此处竞拍之人,横跨各个阶层,仙妖冥魔什么都有。
且若是有人要问这些物件儿的出处,却是问不出的。
一则,拍卖背后之人为历届魔主,二则,正因有了如此严密的规矩,才能令这拍卖长长久久办下去。
然,三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中,魔主殷盛已死,魔族亦是元气大伤。
目下魔界由赤黑青黄四大魔尊分治,也不知这表面风光的歇心阁背后,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想到此处,凉玉啪的一声收了折扇,支起上半身,低头往下看。
楼下虽闹哄哄的,却也没打起来,姑且算是热闹有序,倒像是四平八稳的模样。
凉玉又躺回原处。
他乃是个正经的神仙,此番会踏足魔界,自不是因为闲得发慌。
原是他得了消息,说这歇心阁要拍卖的东西里头,有他所求之物。
一声响锤,哄闹结束,楼下又出一物。
凉玉又望了一眼拍品,此番虽嫌弃,倒也并未全然露在面上,只懒怠地从碟子里捡了块点心尝着。
是个残破的战戟,上头附着星点神力。
若说一文不值,的确有些过分,咬咬后槽牙,也能勉强值上一文。
可楼下却一时间如鱼食入了水塘,一阵争相围聚的热闹过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叫价和时不时掺杂其中的几句骂声。
凉玉恍若未闻,拇指将唇边的点心渣子蹭了蹭。
半晌热闹之后,又是熟悉的响锤定音。
凉玉无聊地低头一望,却猛地坐起身来,瞳孔紧竖,直直地盯着楼下圆台正中所奉之物
——一个乌木匣子。
而此物,正是他踏足魔界的目的。
初听这东西要在魔界拍卖时,凉玉原地大笑了三声,只觉得不过是个无稽之谈。
可笑过之后,他还是闷头来了。
原也是未抱什么希望的,可目下看来,有些时候笑话也可能是真的。
他瞧着楼下正在出价的人数之众,又抬眸朝二、三层的雅间望了望,窗户皆开着,想是这每一个雅间里头都坐着位有钱人,直等着花钱呢。
啧。
凉玉唇角笑意越浓,他昨日便过来了,提前的这一日可不是为着观光的。
他早已下了海碗那么大的决心。
买不起,就偷;
偷不得,就抢。
不过依照今日歇心阁人数之众,此物究竟拍卖几何,大概并不重要了。
他八成拍不到。
下头的卖官兀自笑着将乌木匣子打开,露出里头四四方方巴掌大的一方白玉印,镇定自若地朝着四方展示,对来自二楼的恶意并无一丝觉察。
卖官将印向四周展示了一圈,方才小心地将匣子置在台中,开口道:“众位宾客,此物乃仙家之物,绝非等闲之物!不过在下仍需多言一句:今日来的魔界诸位,若是没个几千年修为道行,倒也不必凑这热闹了。”
啧,有屁竟不一次放完,还憋着卖关子,凉玉撇了撇嘴。
下头诸位一听他这说法,显然兴致更高了些。
有人一听这话就立即阴阳道:“嘿,说得这么厉害,别到最后竟是个不响的蔫儿炮!”
另一人道:“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印罢了,你先放出这等厥词,就不怕一会儿把脸给丢光了?”
此言一出,引得一阵哄笑。
凉玉仙君抿嘴,一双细长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印,唇边笑意仍挂着,暗暗在心下斥那二人瞎了狗眼,日后只怕要认驴做马,认爹当妈。
白印虽只在那匣子里头静静躺着,黯淡无光,却绝非等闲之物。
那卖官所言不虚,此正是仙家之物,并非魔族可用的物件。
且兹要是法力深厚些的,便能瞧出,不单魔族,就算冥界妖界想用此物,也需得考量考量自己有没有那么硬的命格。
凉玉从软塌上起身,抬手理了理松垮的襟口,行至窗边,斜倚在栏杆上,目光始终未离开那印。
越是细看,他便越能肯定,这正是他之所求之物。
台上卖官看着四周人越发好奇的模样,自觉自己的钩子一向下得不错,心满意足了,方才气定神闲地冲着众人笑笑,道:“此印乃是嘉禺仙君生前的法器——东极印。”
此话一出,楼下瞬间便似水入沸油,轰然炸开。
人尽皆知,东极印乃是著名仙山——洵山之法器。
此物阶品极高,上天入地绝寻不出第二件,且这法器有灵,讲究缘法,唯有个东极扇能与之共鸣。
之前拍卖那一堆破铜烂铁绝无法与此等顶尖的法器相提并论。
不单如此。
这法器的原主——嘉禺仙君与那位凉玉仙君并着歧化仙君乃是同门师兄弟,三人皆拜在洵山东君座下。可这位嘉禺仙君已然于三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中与他的师父一同神魂俱灭了。
神魂俱灭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位嘉禺仙君他死得实实在在,便是连一丝转生的魂儿都没了,那这东极印自然便是无主之物。
若得此物,摸上一摸,四舍五入也算得上是半个洵山人了。
下头越发热闹,可凉玉带着笑的面皮下头却正暗暗压着火气,垂眼睨着。
啧,瞧瞧这一个个的眸中泛红,口角流涎、跃跃欲试……
此物确是非神仙用不得,可又有哪个规定,买下的物件儿非要用上了?
如此法器,不单有本事且有故事,即便自己用不得,置在家中收藏,日后拿来吹嘘,也未尝不可。
看完下面,凉玉又抬头。
细算算,拍卖持续这般久了,却鲜少见二、三楼的客人出价,只怕也都是等着东极印呢吧?
可真是儿子生了一个又一个——难上加难。
凉玉嘴角勾得越起,广袖撸至手肘,试试叫个价,万一能拍到呢。
可听着价格逐渐爬得没边,凉玉放下了袖子。
他镇定得出奇,且头脑格外清晰。
他得寻一个绝佳的、打劫的时机。
忽然,炫目的蓝光自下头的乌木匣子中亮起,那股力量越发强横、竟直崩裂了乌木匣子,而东极印豁然腾起,悬于半空。
四周寒意乍起,凉玉瞳孔紧竖。
魔界仙气极为稀缺,此时却骤然聚集、团团绕在东极印四周,于周遭非仙的各族造成了极重的威压。不过只是威吓,并无凶戾之意,却仍是将四下一众骇了一跳。
刹那间,整个歇心阁落针可闻。
“竟拿有主之物来卖!”静了半晌,忽有一魔族挣扎着唾弃,“你们歇心阁什么时候干起这等下流事情了,简直不要脸!”
并非此魔信口胡言。
无主之物,断不会无缘无故起这般大的动作。
卖官亦是摸不着头脑,他自然可以肯定,此印绝非有主之物。
可眼下的情状他也确实无法解释,毕竟东西都于众目睽睽之下御风起飞了,还仙气缭绕,就悬在头顶。
卖官一面斥责那魔族:“修的胡言。”
一面又心虚:莫不是自己修为不够,当真给弄错了?
东极印此时正悬在二楼的位置,印身通体清白莹润,周身绕着莹蓝色的光雾,法力如丝缠绕在四周,寒气四溢。
众人惊疑不定,凉玉却心思大动!
此时这印离他不过几步,仿佛触手可及,正是个好时机。
他双眸死死盯着那熟悉的物件儿,眼下的暗红纹印赫然变得殷红。
可他收回了手,理智仍在。
印会这般,绝非无缘无故,定是有旁人作祟,而且这旁人还是个神仙,若是此时抢夺,打起来,彼此都吃不到什么好处。
那么,作祟之人在何处?
众人正疑惑间,一个白色圆团,自三楼飘然而下。
细看是个小仙童,粉嫩的脸上长着一双星眸,奕奕有神,面上两团微红,雪玉可爱。
仙童半人高的小身板穿着宽大的白绸衫,衣袂飘飞,广袖层叠,双手在身前虚虚交叠着,衣衫虽是仙风制式,可宽大的款式显得他愈发似一个团子。
见他下来,台下众人皆忍不住小声议论,更有甚者甚至吹起口哨逗起了孩童。
小仙童一落地,虚虚朝众人拱了拱手,昂着头,鼻孔的形状都看的清晰,嫩生嫩气地咳了一声。
“在座各位只管出价,若是能叫各位拿到,算我输!”
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