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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你不该是秘密 我说过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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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没有正经看过他父亲的脸庞已经好几年了,读大学之前就是如此,他记得上一次仔细看母亲的脸,每条皱纹里都透出一股穷苦困顿,严格意义上说弗雷家里并不是真穷,没有穷到需要靠政府接济的地步,他们还能交得起一点学费,每天都有吃的喝的,屋顶也稳稳的罩在头顶,但他们就是没有任何“活力”,感觉就是八个小时工作赚到了几百块,但是第二天的吃喝生存扣去了百分之九十,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他们会选择坚韧活着,因为他们是“不死不活”的那群人,例如在弗雷的家里,你从来不会想过去询问“你们曾经的梦想是什么?”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们被局限在了当地,那栋房子里,活动范围不会超过那个社区。
所以弗雷理所当然提出去接父母来学校这个提议,但是老兰登拒绝了,他们一路上没有任何音信,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弗雷带着他们去开了房间,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他们依旧没有询问任何问题。
安顿了父母之后,弗雷提出带他们去吃个晚饭,三口之家坐在餐馆里,老兰登对于菜单上的价格做出了一番点评,老俩口都吃了当天的特价套餐,弗雷主动说起自己即将在咨询公司任职的喜事,老俩口也没有欣喜的表情,母亲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工作薪水如何,弗雷说现阶段还是基础工资,老兰登用鼻子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好的那种还是坏的。
一顿饭吃的无滋无味,和之前在老家时候一样。
送老俩口回宾馆的路上,老兰登终于开了金口,他问多少年可以还清学生贷款,以及对信用卡的极度不信任,弗雷说我还没算过,老兰登说那你得算算清楚。
其言下之意就是从毕业开始,弗雷就得全权靠自己过活。
说实话,弗雷就是这么想的,他一进校门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现实生活中孩子总得和父母撒娇耍赖,类似于“我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或者“我能借点钱过度一下嘛?”,弗雷都无法对着他们开这个口,他们的反应肯定不会是“你简直荒谬,你自己看着办”,他们的反应会是更加令人心凉的,沉默。
把他们送进房间,弗雷迫不及待地回到出租屋里找自己的治愈小熊玩偶——德雷克——一个飞扑把人摁进了沙发里,最近德雷克在赶一个文章,资料堆的到处都是,当弗雷把人带进沙发,纸张随着他的动作飞舞,最后落在了弗雷背上又滑落于地面。
德雷克像是哄婴儿一样拍着弗雷的背:“你辛苦了。”
弗雷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们在沙发上躺了会,弗雷支起身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和肖恩,还有莉莉安,你们都对我做了什么?”
“你现在是在指责我们对你的关爱嘛?”
德雷克一只手撑在脑袋后,一只手抓着弗雷,沙发还是挺小的,容不下他们两个人平排睡下,弗雷借力,挪到了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想为今天的碰面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但是到头来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他提起想要把当时的学费全部还给父母,但这种举动没什么益处,那你从小到大吃的饭喝的水要不要一笔一笔算清楚?那你又何时求过他们把你生下来?这段亲子关系分界点又在哪里?弗雷又怎么会知道。
他说我以前什么都没有,当你们毫无理由地聚集在我身边,没有任何目的地对我好之后,我就会无法抑制地要更多,人类都是很贱的,没钱的时候只要三餐温饱,有钱的时候想要全世界臣服,起始点是为了别人,到最后都是为了自己。
德雷克对这个观点很赞同,他们就这个观点探讨了一番最近德雷克在写的专栏文章,他为了这篇文章去了好几次戒赌匿名分享会以及一次监狱,他知道弗雷不需要安慰,他想要的是一个时间加速机器,直接能跳过毕业典礼的那种。
现阶段能够把弗雷从负面情绪里拉出来的方式只有一种,德雷克话锋一转,说起了咨询公司的劳动合同以及薪资福利,德雷克对于薪资的肯定给予了弗雷巨大的成就感,尤其在他说出那句“在我们毕业生中也算是很可观的薪酬水平”之后,弗雷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嘴角,露出守财奴的猥琐笑容来。
德雷克摇晃着弗雷的手掌:“养我吧,兰登。”
弗雷想说“那是自然”,但该嘴硬还是得嘴硬一下:“哦?就你的洗发水,厕纸,酒水以及Whole Foods,我可没有养你的本事。”
德雷克说,他可以非常便宜,弗雷开了一个关于“便宜”的有点颜色的玩笑,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胸膛都靠在一起,共振的频率让弗雷觉得这辈子都窝在这条狭窄的沙发上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德雷克看着弗雷,“意味着你同时会很忙很忙,忙到没时间给我早安亲吻,没时间给我晚安短信,没时间喝我给你打的咖啡,没时间去公园里喂鸽子,没时间养我们共同的狗,没时间去参加街角的书店的签售。”
弗雷想起德雷克说过这件事,那是他最喜欢的犯罪小说之一,小说家本人是一个阴阳怪气的,把冷嘲热讽运用到极致的老头子,小说没一个好人,德雷克爱惨了这种风格。
“哦……我错过了,是嘛。”
“没关系,有一本签售专门写着你的名字。”
弗雷收敛起笑容:“这种事,会发生很多很多次……德雷克。”
当弗雷叫德雷克为德雷克,总包含着亲密的感情,他不是那种宝贝亲爱的我的小甜心挂在嘴边的人,至多也就是如此,每每此时,德雷尔总有种更进一步的感觉。
德雷克在此谈话期间没有松开弗雷的手:“我当然知道,学校里的恋爱和毕业后的恋爱完全是两回事,面对现实压力时,人会变得无比陌生,就算那个人和你之前密不可分,无话不谈,这都是正常现象,我不能保证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弗雷,但是我可以保证……”
他坐了起来,把左腿放下,右腿圈住弗雷腿侧:“我会永远相信你。”
彼时弗雷还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大的力量,但毕业之后被扔进社会旋涡的工作人士因为各种各样的人或事迅速成长的弗雷有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刻,或是酒过三巡之后去以“亮粉”和“清凉”出名的地点陪客户,或是在凌晨三点抵达洛杉矶之后赶片子到八点,九点就要开始展示给客户,或是被人议论,被迫背锅,老板的无厘头,各种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同事的排挤等等,在鞭挞下成长的弗雷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社会风气,当他熬不下去的时候,总能想到这个时刻,德雷克的相信不仅给他勇气,还在数个孤独的夜晚,帮他抹去自怜自艾的情绪。
毕业典礼按照行程顺利地进行到了最后,当弗雷·兰登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台下的父母没有鼓掌,但是他们的视线的确追着他,弗雷觉得够了,他们最后的亲情时刻也就如此便好。
他在毕业典礼之后礼貌性地提出要带着父母在大学附近转一转,把他们送上飞机之前再聚餐一次,可老兰登说要回去,教堂给了他一笔钱,他接下来几周都有活干,弗雷早有预料,心平气和地把他们送上了巴士。
当他拎着晚餐回家,迎面撞上了最不想看见的人——德雷克的母亲。
他几乎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就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德雷克和她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你一定就是弗雷。”
她比德雷克形容得还要艳光四射,自信美丽,当她打量你时,你只会觉得荣幸,而非冒犯,她的笑声带着欢乐无比的感染力,她说话时你会认真聆听每一个字,她毫无疑问可以成为任何场合的焦点。
但是神奇的地方在于,她不会让你觉得有任何社交压力,弗雷和她聊天时候总会揣测,要经历多少时间,结识多少人物,才能达到她这种境界,或许就是这样的人,才能教育出那样的德雷克。
她拿起弗雷带来的晚饭,一边吃一边说着关于德雷克的小事,明明没说几句话,抬头一看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她和弗雷的对话偶尔会招来德雷克的“抗议”,但因为话题实在太过于有趣,导致晚餐变成了餐后甜点变成了甜点后的咖啡,直到十一点才算是勉强结束。
德雷克提议送母亲回酒店,但是他酷炫的母亲说有男友来接,而且十一点也不是睡觉的时候,他们要去酒吧再小酌几杯。
送走了德雷克的母亲,弗雷在厨房门口看着德雷克洗杯子,似乎是看到一半开始放空,连德雷克的调侃都没有听见,当德雷克对自己晃了晃手才回过神来。
“欢迎回到现实生活,”德雷克把手套摘下,悬挂在水池挂钩上,“我说过的吧,我的母亲会很喜欢你。”
“你是说过。”
德雷克把料理台擦拭了一边,毛巾挤干,杯子依次挂好,打开冰箱清点食材,盘算着明天的早点做开放式三明治还是烤几个牛角包,他询问弗雷意见时,迟迟没有没听见那人回复,一转头那人又在放空,上次盯着天花板,这次盯着地面。
当德雷克决定带领着他去洗澡睡觉,免得这家伙今晚收到冲击太多,不小心在鱼缸里面撞了头,弗雷却制止了这种把他当成失智人员的行为,他对于德雷克母亲的敬重和欣赏显而易见,但情绪翻涌过后,他更多的却是愧疚,因为他没有撮合德雷克和自己的父母见上一面。
“不管我的父母会是什么反应,不管我会多么多么后悔我的决定,你,”弗雷戳着德雷克的胸,“都不会,也不该,是一个秘密,是我应该隐瞒的人。”
德雷克环住弗雷的双臂:“你没有‘隐瞒’我,没有把我当做秘密,你只是在保护我,你是一个别别扭扭的守护者。”
守护者弗雷并没有买进这种说法,他决定等工作的空闲时间段带德雷克回一次老家,不管他保守的父母怎么表现,他们若是混蛋的话他就带着德雷克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而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高强度工作三个月之后,弗雷把空闲的假期——短短两天——用来补觉,填报税表,更新驾照以及各种个人琐事,然后又是昏天暗地的三个月,补觉,税表,个人琐事,等弗雷反应过来,他已经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好好和德雷克吃过一顿饭,睡上一次安稳觉了。
于是他请了一天的假期,专门等德雷克回家,穿着衬衫领带西裤,准备玩点“奇怪”的play,可是德雷克还没回家他就已经昏睡过去,醒了之后黄花菜都凉透了,还是德雷克反过来安慰他。
弗雷在这种事情上无比伦比地坚持,他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星期,才终于如愿以偿,把人拐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