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你更乖》0愚者

9、狭路相逢 两人的视线

　　“好了。”梦里不知今夕是何年，扬西迷迷糊糊伸出手，胡乱摸索着胸前企图把人拉开：“别压在我身上，宝贝。”

　　“在喊你哪个宝贝？”机械音冷冷地说。

　　“我冷冰冰硬邦邦的蜘蛛小宝贝。”扬西敷衍了事，踢开管家从床垫上一跃而起，对着窗外的白昼拉伸肩膀。穿刺纽文斯汀厚重的雾霾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今早的灿烂太阳值得所有生灵顶礼膜拜。他懒洋洋地沐浴其中，一身好皮肉散发着莹润光泽，光影在这副精悍躯体的起伏上爬行，一直没入颈后的植入体热插拔接口，在金属边沿汇成一道极强烈的反光。

　　他向来有着野生动物般旺盛的生命力，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哪怕是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险境，只要打上速愈针，吃饱喝足，最好还能找到人痛痛快快地打一炮，睡一觉醒来第二天就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狐狸了。

　　所以今天的他很不能理解昨天的自己。

　　我之前矫情什么呢，他想，不过就是搞砸个单子，弄丢全部积蓄，死了个萍水相逢的人而已，至于吗？

　　噤声区死几个人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况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彻底搞砸自己的生活了，移动组站没了就没了，大不了以后留在酒吧里当个男模也不错。他高兴地想，我这么漂亮，卖身也肯定能挣很多钱。

　　他在光天化日下换上那身有伤风化的制服，对着镜子整理行头，他像噤声区所有粗糙的Alpha一样，穿衣洗漱可以三分钟结束战斗，但此人打理头发的时间比前面所有工序加在一起还要冗长。按摩、护发、一点点吹干和梳顺它，扬西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梳子还挂在后脑勺上就猛地趴下，单边耳朵紧紧贴在地板上。

　　食尸鬼鼓手也没动静了，很好，他希望他是死了。

　　于是狐狸感到心满意足，甩着一头顺滑闪亮的秀发昂首阔步推门而出。

　　噤声区与地球自转存在时差，尤其在这些夜生活丰富的街区，人们往往刚一睁开眼就只有太阳的后半个屁股可看了。他沿着楼梯爬上酒吧层，白天的最后归宿酒吧熄灭了它的气氛灯光，一切物体的色阶都黯淡下来，连空气都灰蒙蒙的，陌生得令他有些不自在。他突然不敢回忆自己曾在这间酒吧的夜里做过的荒唐事，只好尴尬地放轻脚步，在吧台、墙壁和桌椅板凳等证人的注目礼下悄悄溜过。

　　最后归宿酒吧的常驻员工只有乔一位，当然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他。乔是那种在自己的地盘上必须亲自接手一切的重度强迫症患者，哪怕一只摆放错误的酒瓶都会让他难以运行，直到停下来纠正完毕为止。不过他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除了仓储和调酒师自己的工位之外，店面大部分的保洁工作外包给清道夫组织。
　　这是噤声区最臭名昭著的团伙，但同时人们也离不开他们。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处理正在排放滚滚浓烟的有毒废弃物、倒在马桶里必定会面临罚款的非法染剂、以及一整夜派对狂欢后渗进床垫和地板里的血迹。

　　赚得多、风险高的活他们干，普通的保洁工作他们也干，这一行以沉默寡言和足够下沉的市场作为卖点。他们通常用连体外套覆盖全身，以掩藏那些被试剂和辐射侵蚀得堪称噩梦的面孔——有些街头谣言声称他们的黄色表皮下包裹的其实是些变异出初级智商的“烂泥”，还因此引发了几轮针对清道夫的连环谋杀案。而凶手后来也被发现残缺不全地装在清道夫们的垃圾车里……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数也数不过来。

　　幸好，这群神秘清洁工目前为止与最后归宿酒吧相安无事。乔每月预付一次费用，清道夫每天清晨来一趟，带走地板和桌上的污渍。不过在把酒吧留给他们之前你最好还是先亲自检查一遍，确认没剩下什么在合同登记范围之外并且有价值的财物。
　　这很有必要，就算你不小心剩下的是个醉得半死不活的客人，他们也会拿去拆废品卖掉的，这年头义体和蛋白质都是值钱玩意。

　　还有个阴影人物：这间酒吧的老板。没错，不是乔，乔是个无产阶级，他的头衔是调酒师和没有股份的合伙人，至于真正老板头衔的家伙，扬西见过她一次，她总是来去匆匆，而且模样很像是辛迪加的清账人。这说得通，做雇佣兵生意的地方背后总得有些狠角色撑腰，扬西想了想，确定自己和新东家应该没有过节……或者说过节太多，虱子多了不痒。

　　总之老板极少露面，平时做决定的人是乔，给自己发工资的也是乔。

　　他把给自己发工资的人晾在外面，偷偷从冷柜里翻找食物当早餐，直到调酒师忍无可忍出声：“把你的爪子给我放下，订购的原料从电梯送上来了，去清点一下数目再搬过来。”

　　“什么？”狐狸茫然地咀嚼着合成奶酪，完全没有身为打工人的自觉：“我吗？”
　　“当然是你。”乔没好气道。
　　“我不去。”
　　“你去。”
　　“让图钉去。”
　　“你去。把冷柜门关上！”
　　“图钉——该死，它在充电。”
　　眼见调酒师已经抄起了他的专武扫把，扬西不得不拖着散漫的步子往大楼的升降梯方向走去。

　　大约十五分钟后乔听见他回来了，伴随而来的还有吵闹的滴答电机声，乔抬头一看，发现狐狸两手空空，边散步边用手腕终端操作着什么，而原料箱正原封不动地摞在拖车上，被遥控着滴滴作响地跟在狐狸尾巴后面，没擦过的四条轮子在酒吧一尘不染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遥控车滴滴滴停在面前。扬西撒开双手，理直气壮道：“轮到你了，快卸货吧，工作一人一半。”

　　这是他打工的第二天，被上司拿扫帚撵得跳起踢踏舞。

　　很少有人注意到最后归宿酒吧无聊调酒师也是个近身格斗的好手，扬西猜测他一定有段不那么无聊的过去，但乔从不提起。他们两个从楼下打到楼上，一直滚到酒吧前场，才注意到没开门的酒吧里有个人正等在那里。

　　狐狸不慎被反绞住胳膊，刚好落入下风，气喘吁吁地对那人影尴尬道：“呃 ，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

　　“不营业就不欢迎我进来了吗？”一个快活的声音说。

　　午后的酒吧四幕闭锁，灯光黯淡，靠在吧台边的人面孔被宽檐猎鹿帽投下的阴影遮住，披着件很有派头的硬挺风衣，嘴边叼着根细长的东西。

　　那人转过身，帽子下露出的是颗毛茸茸的金发脑袋。他把叼着的酸糖咯嘣咯嘣嚼碎了咽下去才开口：“大中午就练起来了，你们俩真有干劲啊！”

　　“是你。”扬西轻松道。

　　“派卓先生。”调酒师也打招呼，显然已经与这位客人熟识。“今天来得这么早？先坐吧，我给您倒杯水。”

　　派卓也不客套，抬腿坐在吧台前，问出了近期每个坐在这儿的顾客都会脱口而出的问题：“——这个球是干嘛用的？”

　　扬西不假思索：“自爆装置。它在充电，别打扰它。”

　　派卓不疑有他，立刻悚然挪开屁股换了个位置，还差点踹翻旁边的凳子。

　　扬西一直觉得这小子的反应和判断力都有很大问题，身体某些部分天生就不太协调。这样的人能在噤声区活蹦乱跳混到现在还没被喂烂泥的唯一优势于是变得显而易见：他长得不招人讨厌。

　　他早就超过了可以被称作男孩的年纪，却仍然有张青春洋溢的脸。人们在看到那头灿金色卷毛时总会下意识原谅他的一些弱智行为，就像你面对着一条眼睛湿漉漉的幼犬时会尽量克制用脚踢它的冲动，即便它刚刚在你的地板上拉屎。

　　扬西心存警惕地和派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疑心对方下一秒就会拉上一大泡。他了解派卓，对方每周有固定刷新在酒吧的时间，但绝不是现在这个时候。他有充分理由怀疑这又是图钉那个人工智障搞的把戏——私自给管理员通讯录上信得过的人发消息，让他们赶过来绞尽脑汁地提供安慰，端上点挚友之间的治愈鸡汤什么的——他无意指责他人的好意，但拜托，他现在真的不需要邀请更多远亲近邻来看自己的笑话了。

　　“话说回来，”派卓在琐事八卦中兜了个大圈子，终于打算进入正题，“我听说最近有件事闹得挺大，是个死因成谜的真人秀演员……”

　　还是来了。扬西的脾胃被即将到来的沉重戏码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是啊，真倒霉。”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抓住谋杀真人秀演员的凶手！”

　　“那敢情好……”扬西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打算破案啊！”派卓兴高采烈。“你瞧，我是个侦探，而《谍影探秘》的节目热度又那么高，一定有很多人正在密切关注主演的死亡争议。只要我在这时候站出来率先解开事件真相，就能给我的侦探事务所吸引来大量的委托人！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好机会嘛！”

　　瞧着对方手舞足蹈的模样，扬西意识到自己误会图钉了，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被通缉的犯罪嫌疑人正坐在面前！
　　狐狸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又不禁腹诽起来，连这点信息搜集能力都没有还当什么侦探啊？

　　偏偏派卓对这事表现得极其热衷，以至于大白天就憋不住要跑来找人吹嘘自己的伟大计划。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到时候事情一解决，事务所就会在噤声区打出名堂来，但你知道的，我只对有难度的案子感兴趣，像是连环杀人之类的，但别担心，你不一样，兄弟，你的事情无论大小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听他信誓旦旦的碎碎念，知道内情的扬西和乔对视一眼。后者开口打探：“你有什么头绪了吗？人证还是物证？”

　　金发侦探一本正经地沉吟片刻：“目前还没有。”

　　扬西嘴角抽动了一下。

　　派卓把手一挥：“侦探断案不需要那些，我们靠的是推理和演绎法。”

　　虽然这么说显得有点刻薄，但扬西真觉得他的事务所干不下去纯属活该。

　　治安更加严格的上城区先不提，单论噤声区的重大案件，但凡涉及公共安全问题的，驻扎在纽文斯汀的白骑士营都会名正言顺地出动。与街头冲突有关的，各地区的卡特尔与辛迪加会在一定程度上出面维护他们管辖区域的秩序。至于前两者漏下来的缝隙里，也有各种雇佣兵、杀手和网行者穿梭其间从中获利，最后一种人在调查方面尤其神通广大。这年头做任何事情都很难不在世上留下痕迹，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刻印在街边小店的监控里、自动贩售机的基因识别支付里、甚至某个路人的义眼芯片里。能不能拿到它们只看你的权限够不够高，或者愿意为这事撒上多少钞票。

　　总而言之，犯罪市场早已被三教九流瓜分完毕，一个蹩脚的“私家侦探”实在没什么可供发挥的空间。这些年来派卓一直依靠找猫找狗、调查出轨和灵异事件之类的零活来维持生计，扬西经常帮他付酒钱，偶尔也借着“委托”的名义约他出来吃顿饭什么的，勉强没让他饿死。

　　他当然清楚这个机会在派卓眼里有多重要，于是犯罪嫌疑人本人没忍心戳破幻想泡泡，跟着他附和道：“听着不错，你打算从哪开始推理？”

　　“噢，我买了《谍影探秘》的点播券，打算先看一遍节目。”派卓掏出芯片举起来问调酒师：“我能借用一下你们的屏幕吗？”
　　“请便。”乔说。

　　吧台侧面那块屏幕用于在晚上放比赛直播，放球类还是悬浮车竞速全看当天客人的喜好，少数服从多数。随着片头音乐响起，扬西第一次专注地看起了这档潜入类真人秀，派卓是从第一集开始播放的，因为“镜头制作习惯里也藏着线索”——幸好如此，他暂时还没准备好再见到萨曼莎生前的脸。

　　乔给了他们两罐啤酒。

　　太阳落下，夜幕登场，酒吧里渐渐有了客人。大部分人都对今天的节目单没意见，还有些围坐过来一起看。扬西发现这档真人秀能火起来是有原因的，它对观众肾上腺素的刺激绝不亚于任何一种极限竞技比赛。

　　“操！”有人受不了地叫起来：“太变态了吧，他们居然把对特工的刑讯镜头也剪进正片里了！”
　　“这部分播放量可不低。”又有个声音讨论着：“所有切片数据都爆了，大伙就爱看这个。”

　　扬西眼底映着明暗交错的光影，难以抑制地想她可能也遭受过这些……然后一只求助的手摸索着抓住了他。

　　“不、不好。”派卓脸色青白地攥着身边人的手臂，仿佛下一秒就会昏过去：“我感觉……有点想吐……”

　　“你该不会是晕血吧？”扬西不敢置信：“你到底算哪门子的谋杀案侦探？”

　　“少量的血我当然不怕！但这片子实在太限制级了，呕……”

　　吐在前场清理起来可就麻烦了，扬西和乔打了声招呼，连忙半拖半抱地扶他去后面洗手间。

　　侦探的晕血症可能有点严重，两人半天都没回来。屏幕上真人秀继续播放着，其他顾客欢呼着拿死亡剧情下酒，今天气氛很热闹，最后归宿酒吧逐渐人满为患。

　　“一个调酒师是怎么应付来这么多人的？”
　　角落里有对客人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中一只手包着纱布的年轻女孩对乔的工作效率表示惊叹。

　　“谁知道。”年长些的男人则态度消极，拖着一条不太灵便的腿，对周围环境的脏乱和喧嚣感到烦躁。“你选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放松休息的地方，沃夫曼警……”陆珥在对方的凝视下差点咬了舌头，及时改口：“沃夫曼前辈。”

　　沃夫曼大叹特叹了一口气。

　　那天的事不算他从警以来捅过最大的篓子，但保底也能排进前五名。内部处理批准得很快，白骑士总部毫无疑问地给他吃了个挂落——他现在正处于停薪留职阶段，能不能保住头衔还要看这段时间的调查和表现。

　　主要责任在他身上，与他同组的陆珥倒没被直接踢出去，只是一并享受被没收证件等待调查的待遇。这段时间实习警员的心态可能遭到了严重冲击，她先是短暂地消沉了一会，然后可能是终于意识到照这个路线滑落下去自己将来的人生可能会很悲惨，她开始鞍前马后地孝敬沃夫曼，仿佛打算把前二十几年缺失的人情世故一次性补回来。

　　但她实在有点用力过猛了，沃夫曼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带着伤腿被热心请客的后辈拽来酒吧“感受人群气氛，找回年轻心态”，这让他自我感觉像被照料的失能老人。他抱怨道：“你说出来放放风，我还以为是别的活动。”

　　陆珥洗耳恭听：“您喜欢什么活动？”

　　沃夫曼摊开手：“像是钓个鱼、蒸个桑拿什么的……”

　　陆珥脸上浮现欲言又止的表情，两颗门牙暴露在微微凸起的上唇外。

　　“我关注的一个旅游主播发了条关于纽文斯汀的推送，其中就提到了这家店。”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他们比较靠谱。”

　　“肯定是暗广。这地方……”
　　沃夫曼皱着眉打量周围环境，三教九流混迹其中，仔细观察的话一些酒客甚至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表面上那些人只是在聊天谈笑，但更深处的神态、肢体挥舞的动作、甚至不经意间扫过自己身上的眼神都隐隐刺痛着他身为白骑士的直觉。

　　“这地方不对劲。”沃夫曼说。
　　“怎么了？”
　　“换一家去喝吧。”他已经打算起身，同时四下扫视着，越过攒动的人头瞥见了放在前方吧台上的一颗金属圆球。

　　沃夫曼认出了“它”。

　　世界上的金属圆球很多，能变形成球的蛛足无人机也有很多，但这一只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了，隔着这么远他也绝不会认错。

　　“听我的就是了！快跑！把脸遮住！”

　　关键时刻听警司的命令准没错，陆珥能在那场爆炸中活下来就是最好的作证。两名白骑士猫着腰试图原路撤退，就在这时一道颇有辨识度的磁性嗓音穿破喧嚣钻入沃夫曼的耳膜，令他瞬间如坠冰窟。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吐脱水了，有什么喝的能拿给他吗？”

　　沃夫曼本能地寻找危险的来源，几乎与此同时，吧台边的扬西若有所感，转头望向人群中的某一点。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