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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女儿 现在太乱了 ...


  •   慕良把手放下来,孩子的声音还在。

      他往门边看,门缝底下只有走廊透进来的灰光,可他分明听见车门正在合拢,那个小姑娘叫了两声,没等到他,又要自己往车上走。

      椅子被他带着挪了一下,季元立即按住他的肩。

      “又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还是那个孩子在叫。”慕良抓住椅子边,没再往前动,“你别松手,我总想过去。”

      季元绕到他面前,挡住了门,另一只手去拿桌上的画。纸角刚离开桌面,水便沿着那条画出来的胳膊淌下来,滴在他鞋上。

      他的手停了一下,将纸慢慢放平。

      “先别看它。”

      慕良低下头,盯住自己的手。纱布末端翘着,底下露出一道红印,手指屈起来时,掌心便跟着疼。他顺着那点疼把手收回膝上,听见季元的呼吸越来越重,抓着肩膀的手也在收紧。

      “季元?”

      “我听着。”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才稍微松开。慕良肩上被按得发麻,耳边的铃声却低了下去,最后只剩窗外的雨。

      季元靠住桌沿,嘴唇没有刚才红了,喉结动了几下,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还听得见吗?”

      慕良摇头,回头看纸,水停在桌边,没有再往下滴。

      “你刚才做什么了?”

      “把他压下去了。”季元看了看自己的手,“你画到后面,我也能觉着里面在动。”

      慕良没有再伸手,隔着桌沿仔细看那截小胳膊。几根铅笔线圈着一道窄窄的空白,先前看着只是没画完,现在他却总觉得,那只大手再收紧一点,就能把它折断。

      “我画的时候,明明想的是你。”

      “我知道。”季元弯腰捡起铅笔,放到离纸远一点的地方,“可我吃了秦维平,还没有消化完。”

      慕良愣了一会儿,不太能想象季元把一个人吃进去的概念,他坐了一会儿,才在心里叫十三。

      “你刚才听见那个孩子了吗?”

      “没听见,我只听见你说话。”十三答得很快,“你这回还听得见我吧?”

      “听得见。”

      “刚才叫你,一声都不应。你在纸上画什么我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又把我关进什么里面了。”

      “没有,我答应过你的,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不会赶你走的。”

      慕良看着桌上的画,季元从包里找出水,拧开递过来,他喝了两口,胸口那阵闷痛才慢慢缓下去。

      屋里有只搪瓷杯,季元用杯子压住纸上干燥的一角,免得它从桌沿滑下去,又将那包纱布往里挪了挪。

      “先搁着,别再画了。”

      慕良点了头,把水瓶放到脚边。

      门外有人拖着东西经过,木头在地上磕了一下,接着便是许姨的声音,让人先别搬,床脚还卡在门里。季元去开门,慕良坐着,听见他说抬高一点,过了片刻,外面的东西终于挪了过去。

      秦宁抱着一摞枕套从门前走过,朝屋里看了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点晕。”

      “楼下有警察找你,说水快到三楼了,屋里的东西得往上搬。我说你俩在这边,他让你缓好了下去一趟。”

      “是赵警官吧,我知道了。”

      秦宁腾不出手,只朝走廊另一头偏了偏脑袋:“我把东西搁过去,你要干毛巾吗?许姨拿了好多。”

      慕良想到她那条始终滴着水的毛巾,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季元等她走开,将门重新带上。慕良看着门口,伸手去拿水瓶,瓶盖拧了两遍才拧开。

      “她说自己是哪年来的?”

      “二〇一七。”

      “多大?”

      “二十四,怎么了?”

      慕良将瓶子放下,慢慢算了一遍。

      “秦维平的女儿,看着也就八九岁。”

      季元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往门边移了一下,又转回来。

      “你记得那孩子叫什么吗?”

      “不记得,听见的大半都是她叫爸爸。”慕良揉了揉额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地方接不上。刚才还在河边,再往后,人就已经盖着白布了。”

      季元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她没跟我提过父亲,我只知道她家也在这儿。她现在总以为自己刚刚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在这里了。”

      “那我画给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秦维平。”

      季元看向桌上的铅笔,没动。

      “你刚缓过来。”

      “我想把他的脸记下来,再过一会儿,怕记不清了。”慕良说,“我画过那么多人,也没张张都出事。这回换张纸,只照着记得的样子画,你别坐在我对面。”

      季元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将椅子移到他身侧。

      “我陪着你。”

      “知道了。”

      慕良把桌上那半本信纸拉过来,撕下一张,避开原先的水迹。铅笔重新握进手里时,他没有立即落笔,先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能松开,才在纸上勾出轮廓。

      他记得车门玻璃里那张脸,颧骨宽,眼角有细纹,下巴一层青黑的胡茬。可真要画,眼睛的位置又拿不准了,添过两笔,只好停下来,重新去想那个男人低头时的样子。

      这次手指始终听使唤,耳边也没有铃声。季元坐在旁边,慕良画一会儿,便看他一眼,直到几处轮廓连起来,才把纸推过去。

      “是他吗?”

      季元低下头,看了好一会儿,点头:“是,眉毛这里再往下压一点。”

      慕良补了一笔,将铅笔放下。纸上没有小姑娘,也没有那只抓着胳膊的手,只是一张匆忙勾出来的脸。

      “去问问秦宁。”他站起来,这次椅子没有跟着晃,“看她认不认识,她来的时候,秦维平已经没了,他们没有遇见过。”

      季元将水瓶塞回包里,递给他:“慢点走。”

      慕良背好包,回头看了眼被杯子压着的湿纸。季元从桌边取走工具包,让他先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另一头,许姨正把铁皮钱盒放进一间空屋,秦宁蹲在床前,把叠好的床单往枕套里塞,塞到一半,发现装不下,又往外拽。

      慕良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忙完了吗?想问你个人。”

      “谁啊?”她抱着床单站起来,看见他手里的纸,“要问我认不认识?”

      慕良应了一声,将纸递过去。秦宁原本还在往上托怀里的东西,目光落在画上,手便停了。

      枕套口没抓牢,几条床单滑出来,堆在了她脚边。

      她没有去捡,拿过那张纸,贴近窗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望着慕良。

      “你在哪儿见到的?”

      “你认识他?”

      “这是我爸。”

      慕良手里已经空了,却还保持着递纸的姿势。听见这句话,胸口那股已经缓下去的难受又涌了上来,他撑住门框,没让自己往后晃。

      秦宁伸手扶了他一下:“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你先坐。”

      季元将工具包放在门边,接住他的胳膊,让他在床边坐下。许姨还在整理钱盒,听见动静问了一句,秦宁便说让慕良歇歇,自己把脚边的床单抱起来,放回床尾。

      慕良看着她的背影,等许姨拿着空枕套去了隔壁,才问:“你爸爸叫秦维平?”

      “对,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们在查这楼以前的事,问到过这个名字。”慕良说,“你知道他在这儿住过吗?”

      秦宁又看了一遍画像,摇摇头。

      “我只知道他住车站附近,那时候我跟我妈过,没来过这儿。他是开车的,早上来接我去学校,送完就去干活。”

      “后来呢?”

      “零二年发大水,人没了。”她抚平纸角,“我妈不怎么跟我说这些,只说那天好多人都没回来。”

      慕良看向她放在床边的帆布包,里面露着一截换洗的衣服。

      “那你这次怎么到这儿来了?”

      “躲雨啊。”秦宁朝窗外看了一眼,“昨天下班,我想去我妈那儿住两天,刚过桥就下大了。看见这边有灯,想着在门口等一会儿,那个阿姨就叫我进来,说站外头衣服都湿了。”

      “后来就没出去?”

      “没走成,进门一看,还有警察,说楼里死了人。我想着别给人添乱,先等等,谁知道雨越下越大,还停电了。”她把画像放到膝上,“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电话也打不出去。”

      她说着去拿手机,屏幕亮了,最上面仍旧没有信号。她举高了一点,往窗边走了两步,又放下来。

      “你们的能用吗?”

      “也不行。”

      “出去以后先借我打个电话吧,我怕到时候没电了。”

      慕良答应下来,秦宁这才将屏幕按暗,坐回床边。

      “你妈妈住得远吗?”

      “不远,从这儿出去,再走两条街就到了。我本来给她发了消息,说快到了,后面没信号就联系不上。”

      “你平时也走桥上这条路?”

      “嗯,公司在河那边,我自己租的房也在那边。周末回我妈那儿,一般都是坐公交车,偶尔也会当散步走走。”她看了看慕良,“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对这边不熟。”

      “怪不得,平时河边挺热闹的,吃过晚饭还有人跳舞。这儿往前有条路能上去,没多远,就是现在都给水淹了。”

      慕良拿出那张折过的草图,摊在床边,将画着台阶的地方指给她看。

      “你从这里下来的?”

      秦宁凑过来,先辨了辨方向,才伸出手。

      “应该是这儿,台阶旁边有棵树。”她点着纸上的一处,“我记得下来以后,沿着河边走了一点,就看见门了。可是你画的这个院子……”

      “外头没有?”

      “没注意,雨太大了。”她把纸往门口转了转,仍觉得不对,“我进来时好像没走过这么大个院子,倒是后来想出去,一开门,全是水。”

      慕良没有往草图上添东西,照着原来的折痕收好。秦宁的手在床边摸了摸,又将画像拿起来,低头看着。

      “你画得真像,我家里也有张他差不多年纪的照片,不过人笑着,没这么严肃。”

      “你那时候还小吧?”

      “九岁,记得的事不多了。”她抬手碰了碰画里的眉毛,“他这里有点疤,我小时候还问过,说是小时候撞的,我还以为大人是不会撞破头的。”

      慕良想起自己在车窗里见过的那张脸,没接话,秦宁便将手收回去。

      “我妈一直不太肯提他,逢年过节倒是让我去看看,说有什么话自己跟他说。”

      “你这些年都在这边?”

      “大学不在,毕业又回来了。我妈一个人,离得远了不放心,回来了她又嫌我老在眼前晃。”秦宁笑了一下,“昨天电话里还嫌我烦,过一会儿就发消息,问我要吃什么。”

      她拿起手机想看一眼消息,屏幕刚亮,慕良便认出了上面的女人。

      是张母女合照,背景里露出一截河堤,秦宁挨着她妈妈,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女人眼角有了细纹,颊边也比慕良刚才见到的瘦一些,手还扶着女儿的肩。

      “这是你妈妈?”

      “对,去年照的。”秦宁把手机递过来,“她自己拍的都嫌不好看,就留了这一张。”

      慕良看了片刻,才想起把手机还给她。秦宁接过去,又按亮屏幕,看看有没有新消息,见还是没有信号,才搁回腿上。

      慕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似乎在回避什么。她一直没有开口问,为什么慕良会拿着父亲的画像来问她。

      季元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我去看看楼下搬得怎么样。”

      秦宁忙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我也去吧,还剩多少?”

      “你把这边收一收,床先腾出来。”

      “行。”她答应着,将手里的画递还给慕良,又有些舍不得松,“这张你还要用吗?”

      “你留着吧。”

      “谢谢。”秦宁把它放进帆布包最里层,怕折着,又夹在两件衣服中间,“你也别逞强,不舒服就先歇着,我们搬得过来。”

      慕良应了一声,季元提起门边的工具包,两人出了门,往楼梯那边走。身后很快又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秦宁在问许姨,这几条床单是不是也要拿走。

      到了走廊转弯处,慕良才停下来。

      “照片上就是她妈妈,我认得。”他压低声音,“秦维平把女儿救下来了,她后来又活了十五年。”

      季元往回看了一眼,秦宁还在收拾床单,刚才那张画已经放好了。

      “她在屋里说这些,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你画的时候能觉着他在动,刚才没有。”

      慕良点点头:“那就先别跟她提。”

      楼梯下面传来赵文斌的声音,让人将板子抬高一点,别碰着扶手。季元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朝慕良招手。

      “先帮他们把人放好。”

      赵文斌和罗警官托着两头,程昊扶在中间,一点点把长板转过楼梯的弯。季元将工具包搁到墙边,接住程昊那一侧,让他先上来。慕良去推开楼梯旁那间空屋,将门边的椅子挪开,又回来拿上工具包,放到床边。

      几个人把板子放上床架,罗警官解开外头勒紧的绳子,手指湿得打滑,半天没挑开结。季元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字螺丝刀,替他把绳圈挑松,才抽出来。

      白布被绳子压出一道横痕,松开以后,胸口那块便慢慢鼓了起来。

      慕良站在床边,看着那块布升起,又落下,回头叫了季元一声。

      季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两人都没立即说话。

      赵文斌将拦在门边的椅子拉开,问慕良:“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下面还有什么要拿?”

      “本子,刚才没腾出手。还有那几箱东西,老郑他们守着呢,我得再去一趟。”

      罗警官跟着他出去,程昊听说还有本子,也赶紧跟上。季元将螺丝刀收回工具包,刚要提起来,慕良便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我想再看看那只脚。”

      季元将工具包搁回去,跟着他走到床尾。白布压在板子底下,慕良抽出来一点,露出左脚,便停了手,没有去扯已经长进皮肉的袜线。

      脚踝露在外面,跟旁边的皮肤一样泡得发白,看不出哪里留过东西。

      慕良看了一会儿,问:“秦维平第一次回去以后,第二天还能出门,把女儿留在家里。”

      “我来时已经出不去了,后来吞噬了他的能力,也还是这样。”季元蹲下来,将垫在尸体旁边的草席往脚边挪了挪,“你看到的那些事,都在我来之前。”

      慕良蹲在他旁边,想起自己推开那扇家门时,孩子还坐在饭桌前,书包放在椅子上。秦维平已经把她留下了,窗外却又响起了爆炸声。

      再往后,他就什么都没看见了。

      “他后来应该还试过别的。”慕良说,“女儿都救下来了,他却还是死在了这里,我得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

      季元转头看他:“你想现在回去画?”

      “我先记录下我知道的,现在太乱了,我还没有什么头绪。”

      季元看了看他的脸色,才将白布盖回去:“那你坐着写,我去帮他们拿东西。”

      慕良松开布角:“拿完就回来,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好。”

      季元提起工具包出了门,慕良将椅子挪到窗边,从衣袋里找出先前用过的便笺和圆珠笔,垫在包上。他没有急着写秦维平的名字,先把自己进出过的地方记下来。

      公交站,招待所,河边,家里。

      写到最后一个地方,他停了停。

      女儿没上车,桥还是炸了。

      门口有脚步声,秦宁抱着一条干床单进来,看见他在写东西,便没出声,将床单放到空桌上,又抱起地上散开的绳子。

      慕良抬头看她。她正把绳子往手上绕,绕到湿的地方,嫌脏,换了个位置继续卷,耳边的头发掉下来,还得拿肩膀蹭一下。

      “要帮忙吗?”她发现慕良在看自己,停下了手。

      “不用,我记点东西。”

      秦宁应了一声,拿着绳子出去了。

      慕良低头,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两句。

      秦宁,二〇一七年,二十四岁。

      秦维平,二〇〇二年,死在招待所。

      两行之间还空着一块,他把笔停在那里,床上的白布在这时候慢慢鼓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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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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