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霁泽

5、005 引蛇出洞

　　凌昭一身金线暗纹鸦青常服，腰系宝带，宝带双侧坠龙纹白玉佩，身高七尺八寸，背脊挺拔如松。

　　他与落后半步的虞贵太妃点了点头，率先迈入殿中。

　　孟玉婉交叠于地的手臂，随着他脚步临近，不自主地抽抖了一下。

　　不消伏跪之人抬头，凌昭视线凝去那一瞬，已知那女子姓甚名谁。

　　他步伐未停，行至殿中左侧上首位置，向太后见过礼，才目不斜视地入座。

　　赵太妃有意一窥他对孟玉婉之意，是否如三年前求太后做主解除婚约那般，对孟玉婉丝毫不喜。

　　殿中自太后已降，几个入了座并所有在内侍奉的宫人，无不该起身的起身，该跪地的跪地，先向凌昭行礼。

　　赵太妃重新坐下，在凌昭目光移过来时，忙笑了笑，对仍跪在对面地上的孟玉婉道：“既然信王都抬出先帝了，孟玉婉，你也便起来吧。切记，今后要慎行谨言。”

　　孟玉婉似被抽尽了浑身力气，手指微蜷，缓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应对赵太妃，“奴婢谢太妃宽宥，谢过信王殿下，今后定当慎行做事。”

　　同时，挨在离孟玉婉不远的王知微，趁势出声，对赵太妃言道：“太妃娘娘，不若把玉婉给了嫔妾吧，我俩从前便亲厚，若教她回去静颐宫，见不着她，嫔妾还不知会怎么想念呢。”

　　虽然宜春宫内不好行事，总好过让孟玉婉死在静颐宫，赵太妃决不允许或有一日孟氏势力对准她赵家，对准她儿子的可能。

　　她乐得做顺水人情，与太后道：“瞧知微丫头，都做贵嫔了还小孩子脾性呢，见着喜欢的仍跟我讨。太后您说，但凡她从前瞧上的，我何时没给过？”

　　“你呀，”赵太妃又转回王知微道：“陛下和太后都在，只要陛下和太后一句话，我便是舍不得又如何，怎么着，都不能委屈了咱贵嫔娘娘不是？”

　　京都赵家与王家早在赵太妃父辈时，就已结姻亲。因此，赵太妃对王知微说话既有三分亲切，也带着随性。

　　能要来人便好。赵太妃那话中听与否，王知微不在意。她笑道：“从前是知微不懂事，太妃娘娘宽容，不和知微见较。也只玉婉这一回，今后可不敢了。否则，陛下与太后都要难饶知微。”

　　虞贵太妃自进殿便没多言，目光在自家儿子那落了瞬，又淡扫了眼孟玉婉，最后才拿余光打量起了皇帝。

　　似赵太妃一般，她也想知皇帝对孟玉婉，如今是个甚样态度。

　　太后高坐最前面，幽深眸光同样轻掠一眼皇帝，口中提起正事：“陛下没到之前，哀家正对你七哥说，让他别整日醉心器乐，该入朝帮帮你。听你身边伺候的说，昨儿又熬至三更才睡，可是？”

　　“你五哥走得急，国库钱粮、西北用兵、青州旱、湖州涝、东南海匪，好些大事都还议而未决。听说刑部又上呈了几个大案，这一摊子事，没几个信得过的左右帮手，仅你宵衣旰食的熬，身体拖垮怎生是好？”

　　“皇帝，要以龙体为重啊。”

　　“老七，当着陛下和你母妃，你也表个态。”

　　不用信王表态，凌昭先对太后表了态，“若七哥愿意入朝，替朕分担些，朕求之不得。”

　　信王却又拨起了琴弦，淡泊一曲，寄琴明志。曲终，他道：“臣谢过太后与陛下信重，但臣懒散惯了，对琴能精通，对政却一窍不通，便不给九弟添乱了。”

　　他向来随性，坐了这许久，便也不管什么为臣之道，对凌昭行了个家礼，抱琴即走。

　　“这个老七，对些个器乐玩好当真走火入魔。”太后试探完信王，并对信王入朝一事亲自定调。

　　凌昭奉陪过一阵，借由前朝政务繁忙，也抽身离开。只在离去时，那双深不可窥的幽眸，向低眉垂首的孟玉婉瞥去一瞬。

　　这场醉翁之意在信王的夜宴，随信王与凌昭的相继离开，很快散场。

　　赵太妃无可无不可的回了静颐宫。虞贵太妃则心惊万分，不过神色不显，他人很难从她神情去猜辨什么。整在场的，也就王知微办成了事。

　　从慈寿宫出去，王知微一直打量着孟玉婉，见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宽慰道：“赵太妃那关算是过了，玉婉，你现在可是我宜春宫的人。放宽心吧，今后再没人敢欺负你。”

　　“奴婢谢过娘娘。”孟玉婉拢回一点理智，先应对着王知微。

　　“你到底怎么了？”王知微狐疑盯她，“莫非还因方才……”

　　毕竟处境一落千丈，像孟玉婉从前那般骄矜性子，那样得先帝爱重，猛受不住在慈寿宫里的难堪，王知微也能感同身受。

　　孟玉婉一路不语，算是默认了王知微递来的台阶。

　　宜春宫中日子仍平静的难起水花。一段时日过去，孟玉婉和春若身上的板伤、淤伤全部见好。她俩说话也总拉着小满，一点不避讳。

　　而月眉查着春若许久，除小满提供孟玉婉曾救过她一命的线索外，春若的家境生平也一切正常。

　　“娘娘，这春若该没什么问题。”她向王知微复命。

　　王知微本只是怀疑，但有孟玉婉曾救过其一命的前提，春若不愿落井下石，愿随孟玉婉生死一遭，瞧来似也说得通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小满还盯着些。”她道。

　　月眉有些不解，“娘娘，孟贵妃不是让咱太后圈置在雪堂么，她能有三头六臂？”

　　王知微并未细讲，只道：“孟贵妃即便被圈雪堂，却也知孟玉婉被丽妃磋磨得挨了板子之事。且拿此事，拿腹中孩子，要挟太后在保孟玉婉性命无忧之外，还要孟玉婉平安顺遂。”

　　“你说她有无三头六臂？”

　　月眉听得吃惊，“那些看守之人……”

　　王知微也蹙眉，“如今后宫这趟水越来越浊，赵太妃、虞太贵妃那边都有动静，加之孟贵妃在先帝纵容下经营五年的势力，还有陛下那头……一并乱起来时，姑母行事都得斟酌再三。”

　　“雪堂那边，本宫只听说又换了一批人。”但真正心腹哪来那么多呢。

　　王知微担心越换越疏漏，可也正如姑母所言，不换更难保有心人钻空子。

　　说来道去，总不过先帝表哥与姑母不和，存心培养出了一批专与太后和王家唱反调的后宫势力。

　　且最大可能，那批势力在孟贵妃手中。

　　“娘娘，孟玉婉二人身上已见大好，咱们要安排些分内事让她们做吗？”月眉问。

　　王知微思索了阵，“你看着安排吧。孟贵妃那边查不出头绪，就从孟玉婉入手，给他来个引蛇出洞。”

　　她又嘱咐月眉，“但切记，孟玉婉性命为上。叫咱们人多盯住宫中其他人动向，特别是与静颐宫有牵扯的，孟玉婉还不能死。”

　　月眉郑重应下，“奴婢明白。”

　　这日，恰逢住在后宫偏北的重华宫里的梁嫔生辰。梁嫔乃京都梁家族女，从陛下母亲那一辈算来，梁嫔算得陛下表妹。

　　梁嫔这生辰因得太后和陛下看重，是以阖宫上下都铆足了劲儿，由何丽妃领头，其他太后挑选出的几位妃嫔，届时也将到宴。

　　重华宫之外连着一片花木水园，其间种有许多名贵花木，尤以含苞枝头的白玉兰为盛。

　　也因梁嫔甚喜白玉兰，所以整个重华宫的宫人无不忙碌着，在此园搭台搭桌。今个生辰小宴，会理所应当的摆在此处。

　　“诶！你俩，对，就是你们，先过来！”

　　有人招呼途径此园，刚从浣衣局那头送完王知微浣洗衣裙的孟玉婉二人。

　　孟玉婉和春若对视一眼，顿了顿，行步过去。

　　出声那人是梁嫔宫中的掌事内官，眉目飞扬道：“丽妃娘娘已回明太后，宫里今日全都得紧着梁嫔主子生辰，所需人手，皆由咱重华宫挑调。这里搭桌剪花的人手不够，你俩便帮忙凑个数。”

　　内官又问：“哪处宫里的？手上有要紧差事没？”

　　孟玉婉提了提心，宫里能爬到一宫掌事内官位置，却不认得她是谁的，几乎不太有。

　　春若平静答道：“奴婢在宜春宫做事。”

　　“原是贵嫔娘娘宫中之人啊，无碍，待昏前贵嫔娘娘也要来咱重华宫，届时替你俩回明便是。身若没要紧值差，便去帮着剪花，这宴席台桌之上，俱要挑最好的白玉兰陈摆。”

　　“是。”春若示意孟玉婉留下。

　　孟玉婉心有猜测，在春若再次轻轻点头，她才放下咚咚直跳的心。

　　春若拿起两把剪子，和孟玉婉去到最靠雪堂附近的那片白玉兰树，佯作挑选。直等交出几篮剪好的含苞与怒盛兼具的花枝，待天色擦黑时，二人借花木枝桠掩身，忙从园子绕出，往雪堂方向的宫道行去。

　　但她们不知的，是近来总避在暗处借承差由头紧盯她二人的，既有王知微派下的人手，还有静颐宫那边伺机而动的。

　　两边人手都提着十二分心。

　　在孟玉婉二人绕出园子的前后脚，都发现不对劲，各自分别尾随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