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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御前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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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眉宇微皱,眸内一下转冷,淡盯了她良久。
孟玉婉被这道审视视线,瞧得忐忑。仿佛她那点小心思,在这人面前早无所遁形。
“要做不来,”他话音一顿,“就找周青换个差事。”
孟玉婉轻轻吸气,觉着才顺畅不少的胸口,又喘闷起来。端住茶盘的十指微紧,声音虽低,却也透出一股委屈的倔气,“陛下息怒,奴婢去重沏。”
她轻脚快步,回到茶点间,按着周青提点过的温度和浓淡冲养出一泡,复才重新端回男人面前。
凌昭靠在御座上合目养神,察觉到脚步声响,那股似有若无的淡淡药味再度扰来,他却没理会。
无声奉过茶,孟玉婉懂规矩的退到一旁。视线垂地,也偶时悄然平起,移着余光映照男人。
昨夜夏嬷嬷下值的十分晚,回到院子带出声响时,几乎已近三更。那么说来,他该也歇得非常晚迟。
凌昭养了一阵神,曲顶指骨按过几下太阳穴,扫过案上重新沏来的茶,瞳光微凝,到底掀盖喝了几口。
孟玉婉心头紧张,肩背无意识的稍稍绷紧,生怕男人再有不满。这份晃在御前的差事,绝不能丢的。
凌昭喝过茶的神情淡然,这回没挑剔什么。跟着那玉青茶杯落案,孟玉婉那颗提起的心,跟着落回肚里。
下朝后,只要不碰上十万火急的要务,皇帝行程都是雷打不动的先去练功房,同一二个得眼的神威侍卫过上几招,舒展了筋骨,才会回紫宸殿用膳。
今日与皇帝对练的是安王凌禹。
两人舒畅的过了一阵招,都罢手停下。
门外侍候的周大总管瞄见沏好了香茗,同样往这边过来的孟玉婉,笑着和她招呼一声,努了努嘴,示意身边跟着做事的齐祥几人,把手上捧着的汗巾与侍奉更衣的常服……一应事务,都交给孟姑姑,听他们孟姑姑调度。
孟玉婉朝门内瞅了一眼,对上周青,无声道:别了吧。
莫当真惹得那人龙颜震怒,丢了她这份御前差事。
她得靠这差事……
周青倒是舍得受斥帮她,心道帮孟二小姐,不就是帮了自个儿主子嘛。
赌一把?周青朝孟玉婉无声示意。
行……行吗?孟玉婉有些不安。崇元殿后殿里,她才惹了那人不快。
里头静下来,只有皇帝和安王的交谈声。
时不待人,她必须要进去奉茶了。沉沉扫过齐祥几人手中的东西,内心突然镇定,她便谢了谢周青,当头领着一干人进去。
目不斜视且安静的奉上香茗,孟玉婉朝凌禹福身一礼,又给二人奉上汗巾。
凌禹眉毛微挑,住了正说的话头,不浓不淡的扫了扫孟玉婉还带着病容的脸,端起茶杯,呷上一口,轻啧一声,有些意趣道:“臣弟记得,陛下以前喜饮淡茶吧,何时竟改了口味儿,倒是臣弟疏忽。”
孟玉婉往一旁退的脚步,应声一滞。
凌禹见他九哥不理,故作一叹,“九哥,到底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
“周青!”凌昭忽地侧目,淡横凌禹一眼,朝外喊人。
周青忙眼观鼻鼻关心的垂首进屋,一派恭敬,心道:安王殿下拱火挑破了窗户纸,主子动怒,他得倒霉!
“伺候安王出宫,再告诉安王府长史,他们王爷气郁上火惯了,只许清味寡淡之食,让孙谦到王府诊治。”
“是,遵旨。”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周青觉着,这事没什么不能办的。
凌禹霍一下站起,“陛下,臣弟这是一片为……”为公,‘公忠体国’之心啊。
对上他九哥幽幽转冷的脸,凌禹悻悻不满的认下这份迁怒,早知道,方才过招时,就该多踢他九哥几脚。也不知他是为了谁。
可怜他,又得掏银子上外面吃饭。
“走吧,周大总管。”凌禹深吸一口气,转身,脚步一迈,飘了一句给周青。
周青跟着出去,一路赔笑。
“殿下,奴婢先伺候您更衣?”
凌禹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回到独留给他的值房,从衣架子上取下衣物,自个儿一边换,一边道:“本王这庙小水浅,可用不起周大总管。”
殿下这是被主子降下的处置气得不轻,周青仍赔笑,“殿下折煞奴婢了。”
他眼尖的从旁伺候着,在安王换下练功劲装,穿好一件云纹青蓝常服时,忙递上相应的玉带。
凌禹接过玉带,拿玉带敲了他一下,“起开吧,别以为本王不知,你就暗自心里头乐吧。”
“天地良心。殿下,您就借奴婢十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
周青自小跟着他九哥,与凌禹熟稔至极。私下时,他也没对周青有什么亲王架子。
“行了。”言归正传,他换好常服同周青一路朝御膳房走,“怎么着,也得吃了早膳才出宫办事。”
周青仍旧赔笑,灵活的执行着圣意,无可无不可的跟着,从善如流。
他知道,主子拿安王殿下惹怒龙颜作借口,还让孙太医上王府诊脉,都是为给安王殿下难忍府中膳食,给他在府外闲晃,提供合适的因由。
毕竟安王府中有几条太后眼线。从先农坛祭祀回来,王家盯安王殿下也紧。
*
孟玉婉跟跟转转,首次在御前伺候了一天。对上殿中正处理朝政,全心批阅奏疏,不时冷怒的男人,心情起起伏伏。
而对于她这份侍茶的御前差事,也算深有体悟。她已了解清楚,从前这差事历来都没有一人独领的,惯例是谁在最前面伺候,就由那领头的兼任张罗。
她悄瞄御案后的人一眼,暗自松了松恭肃的腰身,双腿换着支力,心道:从前瞧见先帝身边的御差,她怎就没觉着不容易?当真是没到那份上,便不知他人酸苦。
孟玉婉从没这般久站过。
久立的双腿传来发僵的麻木,让她觉着,那都快不是自己的一双腿了。
这会才后知后觉,周青昨个执意要给她差个煎药的人,那句“等明儿上值后,你可没时间”的郑重。
“茶。”
疏淡一声。
“是。”孟玉婉低应,忙迈着僵麻的腿,轻步过去,“奴婢去换。”
御案上的茶还有半盏已见微凉。她撤下时,稍抬的视线,正好撞上凌昭瞧她的目光。
那双黑眸幽深如潭,本才褪去从奏疏抽离的冷然,又暗伏上了面对孟玉婉的纹波。
孟玉婉眼睫一垂,撤了玉青茶杯便退了出去。期间,迈出殿外时,她没有压住嗓中涌起的痒意,停步低咳了几声。
新泡的茶,是她让胡四照常准备的。她在御茶间平复了阵胸中不适,才重新打起精神,迈进殿中。
她出去的隙间,凌昭又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
“陛下。”
凌昭搁下折子,直接接过那茶。他发现,自延福宫小偏殿内见了她起,今一整天,尽管偶有委屈的倔气流露,她话音始终克制在轻低范围内。
这座宫墙啊,规矩的圈着每一个人。
他细瞧她。
脸色似乎更不好了。
“还没喝药?”这话,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孟玉婉仍旧低应,“回陛下,还没。”
“等……”她想说,等下值了回去,她会记得喝。但当着这人的面提下值之后,似又不妥。
“奴婢……会记得喝,多谢陛下关怀。”
她一派恭谨,却弄得凌昭心头多了些躁意。
“你下值吧……不用候着。”他顿了顿,赶人回去。
“可……”孟玉婉侯立在原地。她现在是御前伺候的,没道理皇帝都没歇息,她一个做下人的,反倒先下值歇息了。
“朕这里还早。”他又道。
“奴婢可以。”孟玉婉声音坚定。
他又看她。
有点情理中的意外。但毕竟她自己执意,凌昭便也没多说什么。在这宫里,有些事,迟早要习惯。
殿内重新静下。
孟玉婉退回原来位置,看着男人再度将心神投在奏疏上。忽然,她荒唐生出一念,若当年没闹脾气的送出那把梨花团扇,会不会……
痴想,总是令人发笑。
孟玉婉立即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中驱除。
早上由安王挑破的那层窗户纸,男人已原封不动的合上。他对凌禹之言,不置一词。对孟玉婉也一如原样,不远不近,不浓不淡。
转眼,大半个时辰过去。
孟玉婉因殿外走过一趟,稍稍缓解了僵麻的双腿,再度发麻。
她无声忍耐。
却不知沉阅在奏章疏海中的那人,早抬起了眼眸,神色复杂的瞅了她几次。
破天荒的,凌昭放下手头政务。
头一回赶在戌亥之间,扔下了奏折。
“明后两日……”凌昭在回寝殿前,让她下值,也道:“你休沐养病。没的让人见了,说朕苛待你。”
这分明带有几丝关心,却硬要添上堵心一句的话,落在孟玉婉耳里,显得没一点情面可讲。
孟玉婉听得难受,维持着脸上平静,抿了抿唇,“是奴婢没用,奴婢不敢。”
凌昭转身离开,冷着脸回了寝殿。门外苏怀仁见状,倒宽慰似的道:“来日方长嘛,头一天当值,二小姐已经不错了。”
“苏总管别折煞了我。”
孟玉婉朝她见了半礼,将本来落寞的神情更添三分,“哪里还有什么二小姐,苏翁唤我名姓就好。”
“二小姐和咱家客气什么,咱家也算看着你……”苏怀仁话音一顿,叹了口气,“不说了,都过去了。只是你如今境地,若叫先帝见了,必然……”
“苏翁。”
“……快别说了。”
听他提起以前,孟玉婉眼眸微红,像要落下泪来。
苏怀仁叹了叹,忙道:“好好,不说。寝殿那边有夏嬷嬷,二小姐既下了值,便早些回去歇着。这殿中候立的活,你没练过,做起来可不容易。”
孟玉婉知道,多数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功夫,一站一二个时辰的保持恭肃姿态,都只算过门的基本功。
“苏翁唤我玉婉就成。”
苏怀仁缓缓点头,“去吧,回去歇着。金雁那事儿,咱家都听说了,委屈你了。”
孟玉婉取着帕子拭了下眼睛,声音中泻出哽咽,“……谢苏翁关怀。”
二人便在殿门前又说了几句,苏怀仁嘱咐了些过来者的话,孟玉婉受教听过,才独自往回走。
外面天色一片浓黑。
挑着的宫灯闪烁着。
同宫道两旁的石灯,殿宇廊檐下的红纱灯笼中,透出的亮光,交相辉映。
孟玉婉神情清明,适才面对苏怀仁的那样落寞酸楚,早从她那张明艳殊丽的鹅蛋脸上,消失殆尽。
她不信苏怀仁。
当然,在这座宫墙内,除她姐姐外,其他人都不值得轻信。
想起冷着脸回寝殿的男人,她神情微怔。
然后在低不可闻的微叹后,心下才道:
阿姐,放心吧,阿婉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