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霁泽

15、015 要我画押？

　　郑司正眼内暗芒微闪，“我只奉命办事，秦嬷嬷有话该对上面去说。”

　　她油盐不进，秦嬷嬷也就止言，领着春若先行回去，派人传信给了孟贵妃和陛下之人。

　　雨下了整一日。

　　孟玉婉烧得脸如红霞，脖颈一片绯色，神志愈发不清。

　　牢内昏暗，从早到晚墙壁上都有火灯照明。孟玉婉无法依靠光线分辨时间。

　　只在那个和善女狱卒一遍遍巡视的当口，才晓一日未过。

　　晚间，王知微来过一趟。

　　她命医女给孟玉婉看诊，给孟玉婉灌了几口退烧汤药。

　　“婉婉。”王知微音色低沉。

　　孟玉婉眼内重影般般，身子斜靠牢墙，“……别那么叫，我恶心。”

　　“婉婉，告诉你个好消息。”王知微面色不改，凑在她耳边，“金雁被救回来了，没死。”

　　“所以，你不会死。”

　　王知微替她挽了挽耳发，“我还是那句话，人总要经历过，才能明白何谓最好选择。”

　　“吃不吃苦头，吃多少苦头，全在你自己。”

　　“也别指望陛下回来。先农坛斋戒祭天是国之大事，不满时日，那边绝无可能提前结束。”

　　孟玉婉一声都没回应。

　　王知微耐性等了一阵，又取丝帕为她擦了擦唇角。

　　孟玉婉推开她手，“你我已撕破脸皮，没有外人在……何必假惺惺。”一句话说完，她深喘一口气。

　　“我在等你回心转意。”王知微轻擦被孟玉婉碰过的手腕。

　　“……你们究竟，如何以为，陛下还会对我另眼相看？王知微，你们只知陛下当年跪求太后，解除他和我的婚约，却不知……是我，我孟玉婉先对他无情。”

　　“还是……”

　　孟玉婉歇了歇，又道：“图我身后的整个孟氏？”

　　“别白费力气了，”她调整坐姿，将身子坐得直了些，“明白告诉你，我孟氏有族约，非是非常时期，一概不过问朝中事务。”

　　“……他们连我家这支，都不会搭救，岂会助你王家谋反？”

　　“呸！”

　　孟玉婉生来的教养不允许她轻对人粗言，但这会心头不快，她就对王知微讥‘呸’了一声。

　　“你！”

　　观她冥顽不灵，王知微气得脸色一扭，“婉婉，我好言好语劝你，你却不听，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孟玉婉眼含讽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随贵嫔娘娘的便。”

　　王知微略显气急败坏，“好，很好。婉婉，你们孟家之人都有种。”

　　王知微拂袖而去。走到外面，命人唤来郑司正，交代她：“你是从王家出去的，素来得太后信重。”她挥退左右，“太后有命，着你无论如何必保孟玉婉活着，不能让她死，但给她吃足教训。”

　　郑司正眸光微敛，“请大小姐示下。”

　　王维桢命中无女，王知微是王太后二弟之女，在姑娘中排首，故郑司正捡起自己王家人身份时，对她以大小姐相称。

　　“磋磨人的法子，郑司正比本宫拿手。”

　　王知微留下这句，便在月眉伺候下回了宜春宫。

　　夜色渐浓，京都城内一片灰黑。

　　孟玉婉被强灌过退烧汤药之后，病情有些好转，感觉浑身上下没先前烧得慌，神志亦清明了些。

　　牢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霉黑粗碗，内盛着凉透的半馊饭。

　　见她缓过一口气，仍一动不动，女狱卒略带怜悯的劝：“能吃得下就吃些，多吃点儿，一会才扛得住。”

　　孟玉婉抬移视线，唇瓣微张，想问女狱卒一句，但到底没有出声。女狱卒话中有话，可说破天去，也无非王知微或赵太妃要她死，要刑讯她。

　　她不知此劫能否过去。

　　也没精力多思。

　　孟玉婉曲起双腿，双臂交抱，把头埋在膝上，阖目养神。眼下，她唯有节省力气，以应对未知。

　　宫正司审讯室内的滴漏刚好示指戌时，郑司正即命左右把孟玉婉从牢中提来。

　　她于审案后坐定，冷眼瞧孟玉婉被手下人吊锁在刑架。

　　“孟二小姐，孟玉婉。”郑司正声音沉冷，“你一而再，再而三，对赵太妃心怀不满，毒害女官金雁一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劝你尽快认罪画押，以免过受皮肉之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孟玉婉脚尖被吊得刚好触地，手腕处的铁锁链更似紧勒进她肉里，疼得她难忍。

　　但此刻，她脸上除了平静与愤怒，正对郑司正，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你们宫正司说证据确凿，有何证据？”

　　郑司正有些意外，她以为的千娇万宠长大的孟家二小姐，合该受不得半分磋磨，竟不想还有几分骨气。

　　她幽幽道：“人证物证俱在，能凭你抵赖不成？”

　　“金雁为何中毒与我无关，我倒的那壶水，李嬷嬷和我都喝过，里面没毒。”

　　郑司正在刑架旁的墙壁上挑中一根细竹鞭，“这事在场之人有三，一个你，一个李嬷嬷，一个静颐宫里随金雁一起的春兰。孟二小姐似乎不知，李嬷嬷和春兰都指认了你。”

　　“把证词给她。”

　　郑司正一声令下，便有底下人摊开李嬷嬷和春兰的证词，举到孟玉婉能瞧清楚的眼前位置。

　　“孟二小姐饱读诗书，该不需我给你念吧。”

　　孟玉婉撇开视线，“没有就是没有，你便刑讯逼问，也是一句‘没有’。”

　　郑司正又令人把另一份写好的供状，拿给孟玉婉瞧。

　　“仔细看看，识趣就签字画押，否则——”郑司正一扬手中细竹鞭，“孟二小姐从没来过宫正司，不知这个东西，已是这间刑讯室内的最轻便之物。”

　　孟玉婉一目十行的览看那张供状，其上所书“是她痛悔认罪，据实交代她所作所为，对赵太妃的不满，对金雁的憎恨，伏认毒害金雁一事的详细经过。”

　　她痴痴笑起来，“要我画押？白日做梦！”

　　郑司正从胸腔冷出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宫正司伪造供状，屈打成招，不堂审不记录，目无王法！”

　　郑司正把细竹鞭交给底下人，“先抽她三十鞭，吃吃教训。”

　　审讯室内在场的几人，俱是郑司正心腹下属。对她的命令不打半分折扣，忙照实抽了孟玉婉三十记。

　　竹鞭细窄，兜风而下时尽显锋利。孟玉婉疼痛难忍，身上囚衣也被划出了几道破口。

　　“孟二小姐，滋味如何？画押吗？”

　　孟玉婉看也不看郑司正，眸光瞥向一边。

　　“好，孟家姑娘有骨气。”郑司正双掌一抚，“但我仍提醒你一句，这间刑室内有的是见血和不见血的法子，让你开口。”

　　“你不知，”她像是回忆过往，“曾经也有那么一位骨头硬的，还是高皇帝宠妃呢，你猜猜最后下场？”

　　孟玉婉不应。

　　郑司正自答，“最后啊，还是撑不过去，画押招了。”

　　孟玉婉的不屈像激出了郑司正训令不服之人的心气，再观她有故人那把硬骨头的神态，更令郑司正想亲手折断她的脊骨。

　　“那人是高皇帝的明嫔。”

　　郑司正讲起十六年前的过往，“哦，就是安王殿下的生母。”

　　她笑，“她可是第一位，尝尽了宫正司自设立以来的十大酷刑。孟二小姐，是也想尝尝？”

　　孟玉婉扯动绑住她双手的锁链，看向郑司正的瞳孔微缩。

　　她以为王知微是想给她教训，好歹她姐姐还怀着先帝遗腹子，怎么也不该在眼下，就真弄死她。否则，王知微何须去毓秀宫救她，将她要到宜春宫，放她在她眼皮之下。

　　先头又何必带医女诊治她，给她灌退烧汤药？

　　杏目内的瞳仁黑如点墨，直盯得意阴笑的郑司正，“十六年前，尽管受尽酷刑，明嫔自始至终都未曾认罪，她——是你们刑讯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