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颜明

7、第七章

　　祝山乾看着他老板垂着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柄小刀，在削一块清香四溢的木头，据形状看依稀是柄桃木剑，他手指灵活地在木片之间翻飞，木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堪称赏心悦目。

　　他当初之所以安心接受招聘，除了实在找不到工作，大概率是觉得凭老板这张随时可以参演青春校园电视剧的脸，没必要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
　　电话突然响了，祝山乾一个哆嗦，把手里的纸巾和热水一扔，拿起了话筒：“您好，请问有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极其刺耳的喊叫，隐约夹杂着惊泣的声音。

　　好家伙，梅开二度。
　　祝山乾这次只是手抖了一下，稳稳道：“您先冷静。”
　　不要在电话里吓人了谢谢。
　　对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继而被一个悲伤低沉的嗓音替代了：“大师……大师救救我……”
　　老式座机声音很大，唐拾能轻而易举听到对面的声音。

　　“您稍等，我帮您找一下老板。”祝山乾熟练道，莫名觉得对面的声音有几分耳熟。没等他把话筒递过去，旁边伸过来一只带着桃木香气的手，把话筒直接抽了过去。
　　“你很闲？”唐拾嗓音很冷。
　　祝山乾着嘴，终于想起来这是谁。
　　“对客户你都那么有耐心，对我就不能有点？”宋柏唇角带着笑意，一边把放着恐怖片的另一只手机关了。

　　“你是客户？”唐拾实在懒得理会他。
　　“是啊，怎么不……别挂！正事儿。”宋柏掐着唐拾即将挂掉电话的点说道，“你先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
　　唐拾打开通讯界面，上面码着一整排好友申请。
　　他点了进去。

　　头像是一朵昂扬绽放的粉色莲花，后面是经典的绿色背景，上面还有八个金灿灿的大字：心似莲花，芬芳自在。
　　微信名风格高度一致——宁静致远
　　“这你微信？”唐拾手一抖，直接按了拒绝申请。

　　“怎么了？这个我主要跟家里人联系，”宋柏说道，“你要是不方便还可以加□□，但是我那号初中毕业就没再用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登。”
　　没等唐拾说出一句不用，□□好友申请也弹了出来。
　　头像是只猫，还算正常。
　　网名：请沵、莣汜莪の爱
　　唐拾：“……”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请沵、莣汜莪の爱的空间，
　　第一条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照片，只拍了一个侧面照，十五六岁的少年仰着头，脸在阴影里，只能凭借少年初成的轮廓勉强分辨出是宋柏。
　　配文：当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时候，眼泪是不是就不会落下，我们都是被折断了翅膀的天使，心碎得让人想找个角落独自寂寞，或许这就是宿命吧，苍白，无力……

　　苍白你个头，无力你个头。
　　唐拾被深深震撼了，后面五百字的小作文愣是没能看下去，几秒后感受到这确实就是那个会逮着人问“我帅吗”的智障。
　　“你在干什么？”感受到他好一阵没有说话，宋柏警觉道，“你不会在看我空间吧？那里面有我照片的，是我个人隐私你别乱看……”

　　“我很闲吗？”见祝山乾即将一脸茫然地凑过头来看，唐拾手快地关掉了那个界面，闭了半天的眼睛那个该死的“苍白、无力”还是不停地浮现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出于一种诡异的的心虚通过了宋柏的微信好友申请。

　　宋柏熟练地发过来一个“为我们的友谊干杯”的老年表情包。
　　“有话赶紧说。”唐拾没好气道，电话还挂着呢，什么毛病。
　　宋柏在唐拾暴走之前发了个定位过来：“广成大厦出事儿了。”
　　“关我什么事？”他快要失去了耐心了。

　　“哎你对客户都那么有耐心，对我就不能有点……”宋柏玩着车里的挂件，隔着电话能听见对面叮当响声。
　　“你是客户？”唐拾冷冷道。
　　“怎么不是——别挂！” 宋柏在被挂电话的边缘反复横跳。
　　“我没说过会跟城隍合作。”唐拾道。

　　“唐拾，”宋柏低沉的嗓音从对面传来，明明是老式座机，音质却好得不像话，给唐拾一种对方在贴着他耳畔说服他的错觉，“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乎，但是我运气一向特别好，买个可口可乐能中两千，刚从城隍庙求了姻缘符就有小姑娘跟我搭讪，所以，你其实可以试试，我是说合作。”
　　唐拾指关节微微曲起。

　　他一直认为运气是一种很玄的东西，但是有很多时候巧合都会形成流言蜚语，最终演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灾难。
　　他见过因为听说媳妇克夫而虐待妻子的丈夫，也见过因为听信二月生女儿不详的婆婆把孙女溺死在水里的，就像那个老头坚信要冥婚才能让儿子的灵魂安息一样，愚昧和痛苦最后变成了怨鬼冤魂夜夜哭号。说来讽刺，城隍的就是为了除去这些怨鬼而诞生的。

　　从城隍庙离开以后他总是睡得很沉，却不代表睡得安稳，梦里时常有东西惊扰。
　　吞噬人心的黑暗里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句话。
　　“……烦不烦啊，你看看这个月我们任务失败了几次？”
　　“天生八字差，有什么用。”
　　“这人不会跟鬼串通好的吧？”
　　“他就是个……”
　　——瘟神。

　　唐拾从回忆里猝然惊醒，拿着话筒的手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知道这位吊儿郎当的城隍爷到底查到了什么，开口道：“不行……”
　　“唐拾，唐大师，您就当我雇您了，五百一小时成不成？”宋柏咬碎嘴里的薄荷糖，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

　　“那一千？”
　　旁边的祝山乾安安静静地偷听了好久，也没整明白他俩在说些什么，听到这儿终于两眼发直，连喷嚏都打不出来了。
　　唐拾掐了掐眉心：“打车费你出，太慢了我怕你破产。”

　　宋柏当然没有给他叫车——他自己来了。
　　这次换了一辆迈凯伦。
　　唐拾看着漂亮的敞篷嘴角直抽。
　　“喜欢？”宋柏微笑着朝着车勾了勾下巴，“送你？”

　　“……”唐拾一言不发地坐进车里，看着车前放着的笑呵呵的弥勒佛，弥勒佛腆着金色的大肚子，脖子上还挂了两串红彤彤的檀木珠，旁边——旁边是一之卡通皮卡丘，配合迈凯伦高端的内饰，车内画风十分诡异。
　　“那位你觉得很可爱的员工呢？”宋柏问。
　　你觉得可爱……

　　“再废话你自己去。”唐拾忍无可忍道，他倒是挺像带上祝山乾，毕竟端午生人天生妖鬼不近，但是照祝山乾那副样子，再一吓可能就真回不来了，只能扔着看店。
　　宋柏麻溜地转换话题：“四十岁，中年女子，夜里值班的时候猝死在广成大厦十八层，雇他的老板觉得她的鬼魂还在广成大厦，请人帮忙驱鬼。”

　　“城隍什么时候连猝死都管了？”唐拾瞥了他一眼，
　　“没那么简单，”宋柏单手抽出一沓档案袋，“两个月前，一位全职太太毫无原因地猝死在家里，丈夫声称他妻子是被鬼害死的，两周后，另外一名女企业家猝死在电梯，周围住户表示经常在电梯听到奇怪的声音，算上这个，同样的死法，两个月内一共没了四个人。”
　　“女企业家猝死的监控录像还在，传到你手机上了。”

　　唐拾拿出手机，点开视频。
　　灰白的录像是无声的，视角在电梯顶部，模糊的噪点之间勉强能看清空荡荡的电梯，随着右下角时间的流逝，电梯停在了某一层，走进来一名挎着名牌包，踩着高跟鞋，脖子上还挂了一串翡翠的知性女士，短发烫着卷，显得相当干练凌厉。
　　电梯很快开始缓缓上升，女企业家盯着电梯的其中一面墙壁，脸色很快变了。

　　墙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倒影，女企业家却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按着电梯按键，往电梯门的方向缩，整张脸呈现出极度惊恐的样子，虽然监控是无声的，但他几乎能听见从她嘴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仅仅几秒钟，女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随后嘴唇颤抖着变了颜色，身体开始逐渐抽搐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摔倒在地上。
　　画面黑了下去。

　　短短几秒的视频，却让人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双手掐住了脖子。
　　“虽然尸检结果显示的确是猝死，但现场救援人员都说——”宋柏把着方向盘潇洒地转过一个弯道，顿了一下才道，“说她像是被活活吓死的一样。”
　　——“她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唐拾慢慢回味着这句话，没说什么，极长的睫毛微微垂着，乌黑的眼珠盯着文字，指尖从雪白的纸上一张一张滑过去，看上去严谨且认真。

　　等他发觉宋柏在盯着自己看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看什么？”
　　“没什么，”宋柏笑吟吟地看着他，“就是好奇你什么时候能发现已经到了。”
　　唐拾把资料丢给他，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