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之交》朝晖白露

16、第 16 章

　　原以为沈遥晖前阵子才挨了一顿打，要出远门恐怕会遭到阻拦，但他以陪徐空景回门探亲为由，两人竟然就这么顺顺利利地乘着马车出了门。

　　沈父沈母虽然对沈遥晖辞官一事不满，但只要涉及到和徐空景有关的事，始终带有一种特殊的宽容，几乎从不阻拦。

　　徐空景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什么，大约是她平日里总是贤惠又孝顺，所以他们从来不忍心对她有一丝一毫的苛待吧。

　　西淮这百里之距说远，其实也还好，两人驾着马车，一路上慢慢悠悠地前行，也才不过十几日就到了西淮。

　　城中虽不如晏安那般繁荣，这里的建筑却带有一种恢弘的气势，景色宜人。还有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城而过，水面是深深的碧绿，犹如一块巨大的宝石。

　　走近了能看到日光下波光粼粼，熠熠生辉的美景。

　　河面上平静无波，岸边的河水清浅，还有人在洗衣捉鱼，大家其乐融融，好像没什么烦恼。

　　徐空景二人进了城以后，为了不要太过引人注意，便没有再用马车代步，而是步行。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适得其反。

　　沈遥晖自那日辞官以后，便不再只穿着样式单调又呆板的黑衣。他的黑衣虽用料不凡，哪怕是衣角的暗纹也别出心裁，但看起来总是沉闷了许多，还显得性格沉稳但无趣。

　　大约便是因此，他这一路上不仅再也没穿过黑衣，还像其他的富家少爷似的，整日穿的都是不同的样式的华丽衣裳，颜色明亮却又不会显得过于花哨，比以往鲜活了许多。

　　他的皮肤很白，面如冠玉，容貌出众，仿佛是女娲精细打磨而成，却又不带有任何的攻击性。这段时间里，还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一股和煦的春风。

　　不再像从前那般刚毅漠然，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人不敢靠近。唯有和徐空景逢场作戏时，才会露出一丝笑意。

　　此时的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恢复了本性。

　　徐空景猜测，也许是因为终于不必再早起出门当差，所以轻松了许多。

　　无论如何，这本身其实算是一件好事。

　　如果他可以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话。

　　沈遥晖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衣裳，袖口衣襟皆是以金线勾勒的祥云暗纹，胸前绣着颜色浅淡的湘妃竹，头上戴的是羊脂玉发簪，手持象牙折扇，眉眼弯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即便徐空景已经努力不去在意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奈何她耳聪目明，街边的窃窃私语也越来越大声，她很难装作听不见。

　　“哪里来的郎君？好生俊俏。”

　　“旁边的姑娘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姊妹？”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西淮民风淳朴，却也更加开放，徐空景幼时也曾在此与外公外婆住过一段时日，对此情景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她正出神，却陡然看见一个带着兰花香气的锦囊直直地飞进了沈遥晖的怀里，他下意识接住，却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转头瞥了一眼徐空景的神色。

　　发现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隐隐觉得失望。

　　一名年轻女子缓步上前，神情涩然地看着沈遥晖。

　　徐空景担心沈遥晖毕竟是初次来此，不清楚对方的意思，便小声解释了一番。

　　“这是西淮的风俗，女子若遇到了心仪之人，便送对方一个锦囊。”

　　沈遥晖闻言了然一笑，毫不犹豫地将锦囊递还给了那名女子。

　　“抱歉，在下已经婚配，这位便是我的夫人。”他看了徐空景一眼，眼底尽是温柔笑意，仿佛一池春水，几乎要将人溺死在里面。

　　徐空景暗暗松了一口气，也回了个温和的笑脸。

　　沈遥晖注意到了她细微的神色，笑意不禁越来越浓。

　　对面的女子难掩失望之色，但仍露出一个友好的笑脸，轻声祝愿他们白头偕老。

　　经过这个小插曲，周围灼灼的目光终于散去了大半，大家各自忙碌自己的事，好奇地望着他们的人少了许多。

　　如今已经是深秋了，迤逦长河边，徐徐的微风也带上了些许冷意。

　　“那西淮的男子若遇到了心仪之人，又当如何？”他声音清朗好听，犹如珠玉落盘。

　　徐空景轻声一笑，淡淡道：“送匕首，表明他的心意不改。”

　　“为何会是匕首？”沈遥晖诧异道。

　　“意思是，若是有朝一日，他变心了，对方就可以用这匕首捅他。”徐空景用故作深沉的语气说道。

　　沈遥晖若有所思。

　　徐空景却倏地噗嗤一笑，道：“骗你的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匕首，这只是传闻中的风俗，实际上很少有男子会用这种危险的器物来当做定情信物的。女孩子大多也不太喜欢收到这样的礼物，所以大家其实多数送的都是一些鲜花玩偶之类的。”

　　“是吗？”沈遥晖只是眼含笑意地看她，正想再说什么，还未开口就被打断。

　　“空景？”身后传来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

　　徐空景闻声便倏地回了头，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沈遥晖的嘴角也在那一刻耷拉下来，但转头的瞬间又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

　　“许驰？真是好久不见。”

　　左驰的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连，温和地问道：“这位是？”

　　“沈遥晖，晏安沈家二公子。”徐空景道。

　　“也是她的夫君。”还未等她说完，沈遥晖便迅速补充道。

　　她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是顺着沈遥晖的话点了点头。

　　许驰垂眸一笑，道：“原来他便是那位从小就与你有婚约的人。”

　　“正是。”沈遥晖道。

　　她终于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沈遥晖今日怎么老是抢话？

　　她向沈遥晖递了个疑惑的眼神，对方却只回了她一个和煦的笑容，眼中仿佛冬日里柔和的日光，足以融化冒着寒气的积雪，却让她更加的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

　　她莫名开始怀念起过去那个时常总是板着一张脸的沈遥晖，虽然私下里对她一直冷冰冰的。但无论何时，向来是有话直说，从来不会让她猜。

　　所幸他的抢话并不算特别突兀。

　　她顿了一下，神色如常地继续介绍道：“这位是许家的大公子许驰，许家是书香门第，曾经出过一个探花。我小时候曾在外公家里住过两年，正好和许家是邻居。”

　　“久仰大名。”沈遥晖客套道。

　　许驰的彬彬有礼地颔首，旋即随和有礼地问道：“不过，你们不是应该在晏安吗，怎么会忽然来了西淮？”

　　“说来话长，我们此次来正想要去拜访左家。”

　　“这个时候上门拜访？”许驰的笑容终于化作惊奇。

　　徐空景和沈遥晖面面相觑，她问道：“有何不妥？”

　　他沉默片刻，道：“实不相瞒，我此行正是要去左家吊唁我的舅公，左老先生。”

　　徐空景闻言，这才注意到他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此行太过突然，几乎是一拍脑袋就决定要来，根本没有提前打听左家的状况，没想到竟然赶上了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前去吊唁吧？”徐空景道，好在今日沈遥晖和她恰好都穿着白衣，这样也不会过于失礼。

　　许驰自然答应。

　　三人一同上了路，行至一个闹市，却看到告示栏边上正熙熙攘攘地围着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似乎对这上面写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出什么事了吗？”徐空景问道。

　　告示栏上贴着几张告示和画像，徐空景不够高，凑近了一些看，也只看到了攒动的人头。

　　沈遥晖的身形高挑而修长，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视线一转便将整个告示栏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他的脸色却蓦地变了，满眼温和笑意在霎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许驰和沈遥晖身长相差无几，自然也是一眼就看清了那上面都是些什么，然而他神色不变，并未发觉有什么问题。

　　“左老先生的死和文吟有关系？”他没有回答徐空景，而是满脸不信地望着许驰。

　　“你认识她？”许驰诧异道。

　　沉吟片刻，许驰才再度开口道：“其实对于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只听闻她的确与舅公有些恩怨，舅公逝世当日，她也在场，只不过舅公的尸身被人发现后，她便不知所踪。我的那位表舅，便认定了是她杀害了舅公，况且如今她不知去向，死无对证，官府也认为是她杀人后逃走，所以才四处通缉她。”

　　言罢，三人便再度上路，只是沈遥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眼神仿佛在看到画像之后便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文吟，是不是跟文夕永有些关系？”徐空景悄悄地问道。

　　沈遥晖点点头，解释道：“她是夕永的妹妹，体弱多病，也曾经在天瓷山生活过一段时日。后来，便下山嫁人了，我们都以为她觅得良人，定会一切顺遂。”

　　许驰沉默地听完，也说道：“竟还有这一层关系，表嫂看起来的确颇为柔弱，时常生病，就和空景一样。”说着，徐空景忽然感觉到沈遥晖瞥来的一道目光，她微微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不过，我始终觉得她只不过是身体先天不足，其实是个十分聪明能干的人，平日里的为人处世也完全挑不出错处。若说她真的敢动手杀人，我也是不信的。”

　　左家在西淮也是大户人家，府邸便在闹市之外的僻静之处。

　　此时大门外挂着白纸幡正迎风而动。

　　府内斗拱重楣，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左老先生在西淮很有名望，生前多行善事，前来吊唁的人不少，许多人并不认识他，却也都来了。

　　灵堂内，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正摆在正中央，棺材下垫着木架，几乎高至徐空景的肩膀处，让人看不到棺材里的情形。

　　好几个男丁和女眷正披麻戴孝，向前来吊唁的人磕头。

　　徐空景不出意料地在府内的人群中看到了文夕永，他却并未注意到沈遥晖二人，只是深深地看着灵堂里正在磕头的人，好像要吃人。但灵堂外人群不少，各自攀谈，无人注意到他。

　　三人各自上前祭拜上香后，便与许驰分别。

　　沈遥晖目光微沉，低声问道：“你能不能找到机会，进入左老先生的记忆中？”

　　“你想找到左老先生真正的死因？”

　　他点点头，又道：“我更想找到文吟，她身体虚弱，如若她真的逃走了，也走不远。一人在外，难以生存。”

　　“可以，但这里的人太多了，而且时时刻刻都有人守着。”

　　“等到左老先生下葬那一日再去呢？”

　　“可行，但三日会不会太久了？”

　　“你怎么好似比我还急？”沈遥晖深究地望着她。

　　“不是你说的文吟身体虚弱，一人在外万一遇到歹人，必定毫无还手之力。也不知她失踪多久了，早些找到她，也能早一点找出真相。”她顿了一下，道，“还有一个办法，我独自进入他的记忆之中，便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两人早就离开了灵堂，此刻正慢悠悠地走着，却忽然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这里似乎是前厅，守灵的几个人在轮值之后便在这里进食。此时屋里只有两个身穿素白麻衣的青年，正争执着什么。

　　“大哥，那个女人杀了爷爷，你怎么却还如此包庇她？”

　　“她身体如此柔弱，为人和善，如何能杀人？”

　　“爷爷是被人毒死的，下毒需要她强壮吗？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表面上温温柔柔，肚子里憋着什么坏。你就这么喜欢她，到了这种程度了还要为她说话，也不知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着，这人似是生气，砰的一声放下了碗，便夺门而出。

　　另一人则垂下了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空景二人对视一眼，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