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第十的小书狐》瓜不语

2、顾客黄灵

　　平和二十年，五月初六，刚过了端午节。平元国民间有句俗话——初六胜端午。这天常常比端午还要热闹几分。白天大家会逛花市，晚上则会去河边放河灯，祈祷下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害。
　　自己的第六百五十位委托人黄灵正在河边的柳树下来来回回地走着。小书狐已经在这棵柳树下趴了好几个时辰了。没办法，谁叫无字书规定了委托人在哪里它小书狐就得在那附近呢。如果它有红丝线法器就好了，只要把它跟黄灵一人一端绑着，就算他们之间隔了数百里，无字书的牵引力也不会把它拽回来。
　　黄灵丢下了自己的荷包，慢慢往前走去。小书狐伸了个懒腰跟上，心想，您终于肯离开这里了。
　　“这位姑娘，这可是你的荷包？”一位衣着白袍，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追上来问。
　　“是的。”黄灵脸颊一红，娇羞地答。
　　白袍男把荷包递给了黄灵之后便转身走了。
　　黄灵站在原地开心了好久。待白袍男走得稍远了些，黄灵便悄悄地跟在了他后面。
　　原来黄灵是为了这位白袍男才来委托自己的啊。看来世人皆难逃情字。
　　白袍男走到了热闹的花街上。黄灵一直在后面跟着。
　　“公子，这可是你落下的香囊？”一位相貌俊丽的女子叫住了白袍男。
　　“啊，正是。”白袍男接过了那位女子手中的香囊后，耳根子微微有点发红。
　　小书狐觉得事情不太对劲。白袍男的反应跟刚刚黄灵的反应一模一样啊。不会吧，难道他喜欢上了那位女子？
　　那位女子把香囊还给白袍男后福身施礼告辞。白袍男目送那位女子离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前面巷子的拐角处后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小书狐心想，如果黄灵的心愿是让这位白袍男喜欢上她的话，那自己这次的任务可能又要黄了。小书狐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法力才建造好了这个世界，如果这个单子凉了，自己得要缓好几久才能恢复法力接下一个单子。
　　完蛋，亏本了。
　　“看来不是我的终究就不是我的啊。”黄灵喃喃道。
　　一转眼就到了傍晚。人们都聚集在河边放花灯。黄灵走到了河岸的桥墩附近，坐了下来。小书狐想趁四处无人，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但是脑子里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
　　“好巧啊，跟姑娘又见面了。”小书狐觉得这声音很耳熟，抬眼一看，是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位白袍男和捡到他香囊的女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天注定？
　　“好巧。公子可也是来放花灯的？”下午见到的那位女子笑着问。
　　除了小书狐以外，黄灵也听到了这番对话，还听到了他们相约一起去买花灯、放花灯。
　　待他们走远了，黄灵开口问：“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小书狐想了想，真的是挺般配的，郎才女貌。但是它不敢点头表示同意。它怕黄灵受到刺激之后变成厉鬼。
　　没一会儿黄灵又开口了：“前世我问徐林，为什么喜欢的是我姐姐而不是我？他说可能是因为他先遇到了我姐姐。今天我出门前特地把姐姐支开了，让她离河边远点。我事先来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间地点，想要徐林先遇到我。但是他们两个却在街上相遇了。徐林在这天喜欢上的还是我姐姐。为什么徐林喜欢上的是我姐姐而不是我呢？答案其实无关遇见的先后，只是是那个人罢了。”
　　小书狐以为黄灵爱而不得要化为厉鬼，把自己花重金买的，也是唯一的一件法器——金刚罩暗暗藏在了爪子里。它准备趁黄灵化为厉鬼的时候赶紧罩住她，把她带出这个世界，交给鬼吏。
　　但是黄灵没有。
　　小书狐看着桥梁、柳树、河水、花灯变成了碎片，在一点点消失，心里暗道：不好！黄灵已经万念俱灰，想要毁灭自己的魂魄。
　　小书狐本可以立刻抽身退出无字书里的世界，但它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用自己的金刚罩把黄灵的魂魄一起带走。虽然它的金刚罩是一次性的，用了就没了。
　　小书狐伸手一甩，口中默念口诀，金色的结界成球形把黄灵的魂魄笼罩了起来。小书狐推着金刚罩快速向天空飞去，逃离无字书的世界。
　　飞出无字书世界时，小书狐看到了一些在半空漂浮着的记忆碎片。
　　徐林来提亲时黄灵跟姐姐一起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知道徐林提亲的对象不是自己时，躲在闺房里哭泣；姐姐跟徐林成亲；姐姐因病去世徐林伤心过度而一病不起，黄灵恳求父母让她代替姐姐照顾徐林；徐林画了一幅姐姐的画像挂在卧房里……
　　还有一些记忆碎片倒不像是黄灵的。黄灵温柔地喂徐林吃药；黄灵在院子外一边煎药一边发呆的可爱样子；徐林挣扎着起身到房门等抓药迟迟未回的黄灵，听到大门外有动静了又回到床上躺下；徐林在画那天跟他一起坐在花园里赏菊的黄灵；徐林对月许愿说愿来生能先遇到黄灵，娶她为妻，相伴终生……
　　小书狐好像懂了点什么。
　　出了无字书后小书狐赶紧打开金刚罩，想要告诉黄灵其实徐林后来是喜欢她的，她只是去错了时间而已。但是黄灵的魂魄已经开始消散了。
　　“徐林最后作的那幅画，画上是你！” 小书狐大声说。
　　小书狐不知道黄灵有没有听到它说的那句话，但是它可以肯定的是——自此以后，无论是天上、人间还是地府，都没有黄灵了。徐林在他的下辈子里等不到黄灵了。
　　小书狐觉得有点难过。它有点不想要攒积分换取一个投人胎的机会了。一开始它来地府做书狐是为了投人胎，跟凡人谈恋爱。因为族里的姐姐们都是这样做的。她来地府任职前母亲还放话说，如果初恋还在的话就不要回去了。

　　冥王在日理万机的忙碌中抽出了点闲暇时间翻开了怨鬼名册。他手指一点，今天的统计数据就自动显现在书上了——昨日怨鬼总数量八千六百个，其中鬼吏收走五十个，书狐部门送走二十五个，魂飞魄散一个，无新增。
　　看见有一个怨鬼魂飞魄散，冥王心下疑惑，点了魂飞魄散下的“一”字，原因便显现出来了——十号书狐办事不利致怨鬼自毁魂魄。
　　又是十号书狐？难不成“十”是什么倒霉的数字吗？数百年前自己巡察书狐部门时也抽了十号，那个十号书狐差点没被变成怨鬼的委托人给拍死。这次的十号书狐又让怨鬼魂飞魄散。
　　冥王点开了十号书狐的资料。额……原来这个十号书狐还是以前的那个十号书狐啊。其它书狐店负责人都换了好几十轮了，唯独这个十号书狐一直没能攒够积分去投人胎。
　　冥王反省了一下，难道是自己当年给的惩罚太重了？冥王点开了书狐部门送走怨鬼的平均数据，平均每人每三天送走一个。他看了看十号书狐的业绩，平均每年送走二点一个，最佳纪录是某一年送走了三个怨鬼。
　　冥王想，不能只看一份数据，毕竟书狐里有很多很每天能完成三单业务以上的优秀人才。冥王看了看现任九号书狐的业绩记录——平均每三天送走一个怨鬼。
　　冥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跟其它书狐相比，这也差得太远了吧。他被十号书狐这种坚持了数百年也要投人胎的精神所感动。但同时他又觉得这个十号书狐办事效率极其低下，继续让它担任书狐店负责人是对书狐部门资源的浪费。
　　冥王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辞退十号书狐。只见合约最后一栏上写着不得无故开除书狐。若需开除，须写明开除原因，经得狐族族长同意。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刚上任的时候，冥王曾上书请求天帝派点会法力的小仙童加入地府新创建的这个部门。但是小仙童们对地府有刻板印象，以为地府是个阴森恐怖之地，都不愿意来。
　　后来狐族族长主动去跟天帝签了一份合约。狐族派狐狸来地府协助驱散怨鬼，但是地府要给前来协助的狐狸一世投胎为人的机会。这是一个双赢的策略。地府有会法力的人帮忙驱散怨鬼，而狐族自古便喜欢与凡人痴缠，现下也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去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