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斗富 ...
-
开到荼蘼花事了。
立夏之后,百花凋残。不知何年月开始,大兴县这边就兴起了一项送花神的游行活动。
最开始都是由县中富户凑钱请优伶戏子来扮演花神。可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有青楼老鸨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自己出钱让院中的花魁来扮演花神,这也算是活招牌了。
当初那家青楼可是出了大风头,自然就有后来人模仿。到了如今,便直接成了斗艳的场合。
其实又何止是斗艳,简直是斗富。大兴县这边虽然属于京城管辖,却又在城墙之外,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无论是当官做宰,还是富商巨贾都可以光明正大出入青楼。于是他们就想出了许多推陈出新的炫富方法,其中就有包揽花魁游行时的开销,看谁聚集的人更多。
花魁们在游行前的准备,就已经有一场无声的较量。她们的彩缎衣裳,头面首饰都是不菲的开销,还要重金聘请工匠打造的花车和装饰。期间财力不不足者便已自动退场,到了游行这天,便只剩下了两队花车。然而真正的巨额开销,却是花魁们不停抛洒的花朵。
游行时值初夏,正是百花凋残,所以才要送花神。往年抛洒的花朵,都用纱段彩绸制作,所以抛出去之后,就有贫家的大人小孩跟在后面捡拾,既可以留给自家人用,也能卖了换钱,这些聚集的人群就是判断输赢的根据。
可是今年不同了,庆霞楼的李茹茹没再用守旧的绢花,而是用了易碎的鲜花。如今的鲜花可是难得,必须在棚屋里用冰块细细养着,才能在这个时节开花。这两个月光是用去买冰的金子,都够打一个李茹茹出来了。
虽然平民百姓们不爱鲜花,可是李茹茹的身后还是逐渐聚拢了二三十位秀才举子,又有许多大户人家出门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不怕羞,也跟在她身后。
对面的翠萍姑娘跟李茹茹在十字路口狭路相逢,看着自己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人群却都穿着破烂。再看着自己手中彩缎做的绢花,只觉得好生没脸。
更丢脸的是,对面骑马在花车前领路的少年郎君打马向前,虽然说不上多英俊不凡,至少风流倜傥。却衬托的自家的金主王大官人又宽大了两圈。那少年郎君姓李,据说是京城里的贵人,皇亲国戚。而他的姑佬王大官人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商,身上根本没有一官半职。
李郎君主动上前,也只笑着对王大官人拱拱手说,“承让承让。”
王大官人用手中折扇遮着庞大的脸庞,说了一声,“惭愧”,这场斗富便就分出了输赢。
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可能像话本故事里那样为了斗富,见面就说区区十万家资敢跟我百万相争,或者庶子猖狂之类。
赵莺儿他们的马车就被这样的热闹场景挤到了路边上,反正也不着急,所以她们都掀开车帘,侧头去看热闹,一看之下赵莺儿发现李郎君和王大官人,她好像都认识。
王大官人身宽体胖,眼睛大嘴巴也大,因为头发稀疏常年戴着一顶东坡帽。他家在赣州有最大的茶园,赵莺儿虽然没见过本人,但是刚见过他画像和生平记载,新到港口的货物也是打算跟他做交易。
李郎君则更加熟悉一些,他就是大公主的儿子李源,每年宫宴也能见上几次,说一句看着表侄长大的也不过分。跟他娘一样,鼻子有点塌,还好其他五官和脸型都像爹,下巴尖尖的,还算看得过去。
大公主厌恶自己,赵莺儿不可能看不出来,有时候刻薄一点想,皇帝不喜欢大公主和二公主,可能就是因为她们两个长得不好看。跟皇后差不多,都是塌鼻梁宽脸盘。据说是因为先帝觉得这种长相能生孩子,所以皇后拼命连续两年生了两个女儿。又过了三年,终于拼死生下了三皇子,可惜这位表兄身体不好,没活过十八岁就薨逝了。
可李源不是还在忙着议亲吗,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出来捧花魁了。赵莺儿对他的评价,这就是标准的纨绔子弟了。在这种场合下,她自然不可能跟李源打招呼,眼看着两边的花车队伍错身而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把道路空出来了,赵莺儿他们的马车才继续向码头的方向前进。
这次赵莺儿要看的货物,全都是烤好的牛羊肉干。这是她知道草原的雪灾后,派人赶在雪化之前乘船从大连港运到胶州,在那里烤成肉干,再逐渐往内陆贩卖换粮食的重要物资。为此她挪用了锦绣钱庄一成的储蓄,跟各地的茶商卖了茶砖,送去草原。
相较于粮食,盐巴,布匹这些,茶叶算是最不资敌的一种物资了。但无论如何,她这生意说起来也是走私,所以不能归拢到锦绣钱庄的账上,更不可能给皇帝分钱。为了不被发现,她没有亲自插手,时间都过了半年,她才有机会趁着货船路过大兴时过来看看货物成色,最主要的还是查账。
赵莺儿的马车缓缓驶向码头,她的心思却飘向了远方。她知道去年遭罪的江南百姓很需要这些便宜的肉干,来度过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难关。这也能让他们在下次兵祸到来之前,稍微休养一下生息。有些东西始终是不可避免的,比如打仗后肯定会招兵抽丁。
她与草原上的部落有着长期的贸易往来,但规模一直很小,只维持着一个探听消息的渠道口子,也是这次雪灾让她的生意顺利做大。
周平平轻巧地跳下车,她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整个人相较于刚来到这个世界使看起来一下子成熟了很多,一方面是灵魂和身体变得更加契合,另一方面也是最近一个多月以来修炼有了成效。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们正忙碌地将货物从船上卸下,装上马车。赵莺儿径直走向早已等候多时的商队掌柜,低声交代了几句,掌柜将她们引向一旁的仓库。这些都是准备在京畿附近的乡村里零星售卖的货物。
仓库里一排排的肉干整齐地码放着,散发着似香似臭的奇怪气味。色泽有些发黑有些发黄,她直接取了一块放到嘴里咀嚼,味道咸得发苦,这是因为直接用了海边的粗盐,但只需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穷苦的老百姓们需要的就是这口肉食,不在乎它口感有多好,只要是肉,只要够咸就可以了。
赵莺儿也不是自讨苦吃的人,尝完之后就赶紧吐了出来。周平平见状连忙拿了水壶递给她,也像自己吃了苦一样跟着吐舌头呸呸两声。
在确认无误后,赵莺儿出了库房,又在隔壁的帐房木屋里仔细核对了账目,确保每一笔交易都准确无误。因为这些账目一旦出错,就可能让皇帝手下的账房察觉到她挪用资金的事情。
一切检查完毕已经过了黄昏,赵莺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出仓库,深吸一口河边凉爽的风,因为一切不确定而焦躁的心,也终于松快了两分。
这时候她终于可以大言不惭的说,这笔交易不完全是为了获取财富,也是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带去一丝好好活着的希望。尽管如此,赵莺儿心中清楚,这些肉干对于江南的百姓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她深知所谓乱自上作,要想沃野无饥民,需要真正的政通人和。
做完这些,她也不愿意苦了自己,更要好好的犒劳一下跟了自己一天的周平平,带着她回到大兴县城,找了城中心最大的酒楼,要了一桌最上等的席面。
“今天跟着我走下来,会不会觉得无聊?”赵莺儿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问道。
“挺有趣啊,你做事的样子看起来好……可靠。”她本来想说迷人来着,可是不好意思开口。
说话间小二便敲响了房门,端着托盘把席面送了上来。刚才说要出去如厕的雨桐也跟在几个伙计后面鬼鬼祟祟的溜了进来,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那些伙计们全都出去了,她才一把将房门关上,凑到赵莺儿身边小声的说,“小姐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
“别卖关子。”周平平不想看到雨桐凑姐姐身边那么近,一边说着就把人扯过来,按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都饿了,边吃边说,我们不嫌弃。”
“我看到那个李源,就是今天早上在集市上给花魁当姑佬那个,他正和花魁在隔壁房间吵架呢。”雨桐说完,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说要给花魁赎身,娶她回家做正妻,那花魁姑娘还不愿意呢!”
大公主每次看到她家小姐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嘴里阴阳怪气,永远没好话。当年老夫人刚去世,大公主看到小姐,还幸灾乐祸的说,“这下没人护着你了,真成了个小可怜儿。”这话算是好话,但语气真的特别阴阳,就连雨桐听完也能记恨到今天。
如今看到她儿子跟妓子纠缠不休,雨桐觉得简直是一桩喜事,就马不停蹄的要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小姐知道。
分享完了,她拿起筷子想去夹菜,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本来想去茅房。结果听了半天墙角,根本没去成,连忙放下筷子用捂起自己的肚子,哎呦哎呦的向门外跑去。周平平看她这样,也不计前嫌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