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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二十 脉脉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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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这个威风八面的院长也只是一个穷学生,专心地研读着各种各样的医学书籍。一位富家千金爱上了他,开始追求他,在他们那个年代,女追男常常被认为是缺乏教养面皮厚的举动。流言蜚语不断,不过女孩从来没有在乎过。渐渐地,他被那个女孩的真心所感动,接受了她,她们的感情也一直很稳定。他毕业了之后在全省最好的医院当主治医生,她则在他父母的公司上班。他们说好的,等他攒够了五万块的时候就上门提亲。他那时,已经有了四万三千块。
忽然有一天,女孩的母亲来找他,让他放弃她,因为他不能给她幸福。
我家女儿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五万想来提亲?她要是开心,一个月就可以花五万,我给你五十万,你走吧。她的母亲这样说。
当时的他年轻气盛,也确实不想耽误女孩的青春,就写了封信,说了分手。女孩收到信之后,三番五次地来找他,问他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对她。他每次都是摆摆手,尽量装得平静,说他不能给她幸福。
终于,女孩放弃了,她不再找他,只是时不时地写一两封信给他。她的最后一封信上,说她要结婚了,新郎是个穷的叮当响的工程师,因为那个工程师的诚意感动了她严苛的家人。
之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系。
“我以为自己可以忘了他,也以为自己还可以爱上别人,可是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才发现,那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所以我一直没有成家,因为我一直忘不掉那一段过去,不管是爱也罢,是愧疚也罢,忘不掉,就是忘不掉。”
怪不得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听院长提起过他的家人,原来竟然是这样。君君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有些斑白的中年人,想起了刘若英的那一首后来。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渐渐从回忆中拔出,院长慈祥地看着君君,说:“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想抓紧的,就用力去抓紧。不要像我这样,年老的时候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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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亚宸坐在自己的高级轿车里,司机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本来他想等他老了,把自己的公司也交给凤青翔,现在看起来,自己之前一切的辛苦努力都白费了。
凤青翔已经不是几年前的那个毛头小伙子,刚刚他在医院里对君君说的话,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级,也渐渐看清楚了名利的虚幻,现在的他,大概已经没有能力和心里去扳倒那个羽翼早已丰满的年轻人了。
可是自己的女儿,又要怎么办呢?
这时秘书打来了电话,说酒店的设计稿已经收齐待审,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审核。
罢了罢了,就让他们年轻人去审吧,他回绝了秘书,吩咐司机开车回家。
他差点忘了,今天,是苏若银的生日。
“今天是苏若银的生日,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最后陪她吃顿饭吧。”他拨通了凤青翔的电话,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好,我跟李沉君说一下。”
中午。医院旁边的餐厅。
凤青翔看着君君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点食物,盛了碗汤给她。她一直吃的很少,有时候甚至不吃,只要有时间,他都会陪着她一起吃午饭。
“青翔,你今天都没怎么吃呢,没胃口么?”君君接过汤,发现凤青翔的饭几乎没动过。
凤青翔看着君君一勺一勺地喝汤。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洋溢着幸福快乐的光芒,样子温顺地好像一只小猫。他想了半天,终于支支吾吾地说:“今天是苏若银生日,苏伯伯让我一起去吃饭,你说我要去么?”
听到苏亚宸的名字,君君放下了汤勺,抬起头,扯了一抹无奈的笑容:“苏亚宸上午来我们医院了,他想要我离开你。”
凤青翔的眉头皱了起来,苏亚宸果然是苏亚宸,他本来过几天想提醒君君当心苏亚宸,没想到这么快,苏亚宸就开始动手了。
他捏了捏有些酸的脖子,叹了口气,说:“那我今天晚上过去,跟苏伯伯说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打扰你,好不好?”
君君结了账,说:“去我办公室呆会儿吧。顺便休息一会儿。”
君君的办公室还跟凤青翔上次过来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就是桌上多了一盆文竹。君君拉开屏风,将钢丝床和书桌隔开,那本是医院里的闲置的活动病床,她平时有睡午觉的习惯,就找院长申请了,放在房间里。
凤青翔坐在床上,隔着屏风看见君君端起文竹,走到水池边,洒了些水,拿出毛巾擦干花盆,放回书桌,之后又打开抽屉不知道找了些什么。文竹绿莹莹的细小叶片挂着水珠,十分讨喜。
君君绕道凤青翔身后,伸出手帮他揉捏着有些酸的脖子和肩膀,一股红花和麝香的味道从她的指尖传出。“累了吧。”她说。
一上午的疲惫忽然得到了缓解,凤青翔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嘴角溢出了一抹笑,原来她刚刚是在找按摩油。“不算太累。怎么能这么舒服呢。”
君君抿起了嘴,没笑出声,握拳轻轻敲打着凤青翔颈椎周围的肌肉:“我可是S城数一数二的外科医生。”
凤青翔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个办公室,那时候的他狼狈而绝望,以为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在漫长的黑暗和孤独度过。他环视着这个办公室里的每一样物品,觉得世界是这样美好,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一盆挂着水滴的文竹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文竹啊,挺好看的,挺配你的。”
君君也看了眼那盆植物,说:“哦,你说那个啊,那个是阿武送来的,说是朋友送他的,他用不着,转送给我了。”
凤青翔转过头,看着君君,眼神有些刺人:“阿武,就是上次那个半夜来找你的人?”
君君笑了笑,揉了揉凤青翔柔软的头发,之后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
“你这个人,傻乎乎的想什么呢。”
从小以来就一直缺乏安定感的凤青翔,不管在外面如何沉稳果决如何呼风唤雨,在她面前,永远都是那个眼眸清澈明亮却又带一丝倔强的少年。君君想起了他消失的四年,那一夜夜的辗转反侧午夜梦回,不觉中将凤青翔抱得更紧,脸贴着他柔软的头发。
“你再这么七想八想的,我要生气了。”
就像四年前一样,凤青翔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飞醋和君君闹别扭,君君抱着他,好言好语地安慰。她假装要生气,其实她和他都知道,她是不会生气的。
凤青翔什么都没说,只是闭着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君君轻轻晃着他,说:“今天晚上之后,你就别再找苏若银了吧。”
凤青翔说了句好,溢出了一个温暖而得意的笑。她还是在意自己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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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顶楼八十八楼的旋转餐厅里,落地玻璃可以清晰地看见S城的夜景,一片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这样冷冰冰的繁荣之下,是多少的泪水和汗水,是多少伤心和绝望。
凤青翔帮苏亚宸和苏若银拉开椅子,却小心地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的紫色天鹅绒盒子。生日快乐,他说。
苏若银接过盒子,拉开缎带,看到一条白金镶钻的项链。那是一个月之前他们下班路过首饰店的时候,她说好看的那一条。一抹惊喜浮上她有些憔悴的面颊。
“你这样,李医生不会说什么么?”她小心翼翼地问凤青翔,眼底隐约可见一抹压抑的希望。
凤青翔礼貌地笑了笑。那样夺目的笑容,带着不属于他年纪的成熟,将所有人隔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今天是你生日,破例,以后就不行了。”
“你们,还好么?”
听到这一句,凤青翔低下头,摸了摸头顶柔软的头发,想起了中午那一个温暖的拥抱,忍不住微微笑了下。
“挺好的,谢谢。”他抬起头,说。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满是幸福和满足,好像一个小孩得到了期望已久的礼物那样。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成熟稳重。
然而就是那样短短的一瞬,彻底打碎了苏若银所有的希望。她将首饰盒收到自己的高级皮包里,借着机会来掩饰自己的失望和尴尬。
她想起来上次在医院看到的有些邋遢有些落魄的李医生,宽大的白大褂,有些凌乱的头发,身上会散发出淡淡的烟草消毒水沐浴露混合的气息,却温婉而安静,仿佛固执地在等待着什么。
那样的她,跟精致的自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吧。
苏亚宸将自己女儿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叫来了服务员,点好了餐,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比如某个新建的高尔夫球场,某个环境清幽的酒吧,最后,扯到了S城的建筑。
“有个萧琦,据说是S城最好的建筑师。”苏亚宸说。
“嗯,是吧。”凤青翔接话。虽然他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苏若银吃惊地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点抹了一下双唇:“萧琦?就是那天和李医生在一起的那个人?我们在酒吧碰到的?”
凤青翔的眸子黯了一下,一些失落的气息散了出来,随后他无奈自嘲的笑了笑,只要一碰到和君有关的事情,他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嗯是啊,他是她以前的男朋友。”
对面的苏若银也在感叹一样的事情,为什么只要一碰到李医生的事情,平日里沉着稳重的凤青翔都会失态呢。她有些委屈,有些不甘,有些心痛。她歉疚地笑了笑,优雅地从椅子上站起,走进了盥洗室。
苏亚宸将这一切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想帮忙,却又无可奈何。他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对凤青翔说:“青翔,以后,别来打扰若银了,我也不管你们之间的事了,我老了,确实是老了。”
“谢谢苏伯伯。”凤青翔和苏亚宸碰了一下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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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凤青翔看到了躺在沙发上发短信的君君,电视里放着几年前法国的文艺电影。他记得以前君君不看这类电影的。
“今天回来的不晚吧。给谁发短信呢?”他问。
“哦,那个……”君君看到他回来,坐起身,声音有点紧张有点犹疑,“一个患者亲属,女的。”
凤青翔听到这样的回答,觉得有些好笑,他觉得他是相信君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和其他男性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特别生气。大概因为自己这个脾气,现在她也变得紧张起来了吧。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那条短信确实是曾经的患者亲属发的,也确实是一名女子,不过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后天中午有空么?我们聊聊吧。 ——苏若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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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安静的咖啡厅里,苏若银尴尬地沉默着,或者看看手机,或者搅拌杯子里的咖啡,抿上一小口。坐在对面的君君似乎对这种沉默习以为常,她只是看着落地玻璃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碎片,和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那样的凝望,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苏若银用余光打量着君君。她个安静的女子,她想。安静,却不普通。她不说话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温婉和沉静很容易让人对她产生莫名的信任和好感,就像当时在医院里见到她时一样。当时在手术室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李医生可以治好凤青翔,在病房的时候也是一样,好像只要有李医生在,凤青翔就一定会醒过来。
凤青翔,是喜欢这样的李沉君么?跟自己,是两种人呵。
“李医生,我可以叫你沉君么?你也可以叫我若银。”她决定打破这样的沉默。
君君看了她一眼,淡淡的笑了笑,说:“可以。”
带点颓废的美。好像一朵百合花,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静悄悄地开在了一片断壁残垣中。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包围了苏若银,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一次,无论怎样的努力,大概最后都会是徒劳无功。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沉君,我来,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和你说说我和凤青翔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