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山松》好不容易今天不撸铁

4、我们不可能的 那

　　那个晚上的痛苦像一把刀，狠狠割裂着周绪的心，他无法自拔。只要有空，他每天都会来“海岸”，坐在酒吧灯光昏暗的角落，在嘈杂的音乐中远远地望着台上那个用尽全身力气的男人，他的脸上画着妖艳吊诡的妆，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对所有人的刻意逢迎，笑脸相待，让周绪的内心越来越模糊与痛苦，他知道他不可能乐在其中，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一忍再忍，甘愿堕落。

　　周绪无法排解心中的疑惑，他只能坐在吧台前，手中端着一杯接着一杯的琥珀色液体，酒精刺激着他的喉头，他觉得有点窒息。他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让它带自己逃离这个令人痛苦万分的现实，可是，酒精不能让他忘记哪怕一丝一毫的细节，反而在迷幻的灯光的映照下，让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了心中的痛苦。

　　就在周绪喝下最后一杯酒的时候，他的胃开始剧烈地翻滚，他慌忙地跑到洗手间，趴在洗布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呕吐。

　　他的胃里已经空空如也，可呕吐的感觉丝毫没有减轻。他想到林海上身只打了个领结，孱弱的下身穿着紧身裤在钢管上无力地随上半身扭动的样子，想到他镶满水钻的面具后面漆黑的眸子，想到他握着酒杯伸出挑逗的舌头，想到他在漫天挥洒的钞票下伸出双臂时的开怀，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是酒？是痛苦？还是心碎？他分不清。

　　他的身体整个挂在水池旁边，剧烈且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和呕吐物混合在一起，他用手捂住自己地嘴，试图停止呕吐，可是无济于事，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呕出来了。“我现在应该很狼狈吧，但林海呢，他最不堪的样子是不是比这个要狼狈一万倍？”“这就是痉挛的感觉吗？林海每天要经历甚至习以为常的事情，这感觉很糟，那他真实的生活又会比这糟糕多少呢？”

　　在他虚脱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划过一寸白，那好像是一条手帕，他想抓，却又抓不住。

　　周绪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纯白的天花板以及目光所及的一个输液管，这么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当年林海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大概也是这么单调的白，而且一看就是好几个月。周绪知道自己刚才应该被洗过胃了，可他口腔里面残存的酒气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强调一切的真实性。

　　“醒了？”，身边一个熟悉而又略带沙哑的男声传来，是林海！他擦掉了脸上浓厚的妆容，熬夜的缘故，白皙的脸上黑眼圈很重，却掩饰不住清秀。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到脚踝的黑色风衣，两手交叉放在胸前，整个人放松地蜷在轮椅里面。

　　周绪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定定的望着林海，有眼泪流下来。

　　林海看着周绪红了眼眶却还是很淡定：“你干嘛？大老爷们儿，又是在酒吧吐到晕倒，又是现在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想你可能不好意思去你工作的医院，所以刚才我叫救护车给你送到这个远一点的医院。酒吧里耍酒疯的人经常有，我看也不是很严重······”

　　林海的嘴一张一合，显然，他是想关系周绪的，可煽情的话他讲不来，也不想讲。

　　周绪好像充耳不闻的样子，林海说毕，他只回答：“这身衣服很好看，比刚才······”周绪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他有点后悔。

　　林海的眼底克制地划过一丝情绪，将头一转，长吁了一口气。

　　周绪又说；“我晕倒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一抹纯白，那是什么手帕么？你给的？”

　　林海顿了顿，一个字好像有千斤重；“是。”

　　周绪如释重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给我这条手帕？你说酒吧一个晚上醉倒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今晚你要守着我？林海，我足够主动，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我是炙热的，哪怕你是坚冰我也有足够的自信把你融化，可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开，又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

　　林海静如止水的情绪也惊起波澜：“周绪，给你手帕，是因为我知道你嫌弃那时候的自己。你怕脏，我就想办法让你别那么恶心，可是我们都知道，脏就是脏，白色只会让它显得更脏。我来这里，就是想确认你没事，也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告诉你，你每天都来看演出，我心里清楚，你以后不用来了，仅此而已。现在我应该回去了。”说着，林海转动轮椅打算离开。

　　周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弹起来用手拉住林海的手腕：“林海，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干净，什么叫做脏？白大褂是干净，舞台和酒杯就是脏？还是钞票是脏？我每天看着你的表演，看到你牺牲健康、牺牲尊严换钱。除了心疼就只有心疼，我每天回家，都告诉自己明天不能再去看了，每天夜里回想起来心脏都抽着难受，可第二天还是忍不住去看，我忍不住想看你有没有事。如果看见有人越界，我一定第一个出手。”

　　林海的嘴唇颤抖起来：“周绪，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虽然有些东西不是非黑即白，但有些鸿沟真的无法跨越。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那次生病，我们的生活根本连一点点可能的交集都没有。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们之间有多少的千差万别，你也不知道我是多么的伤痕累累。”一瞬间，周绪仿佛看穿了林海心中的凄楚。长久的沉默之后，林海再一次鼓起勇气直视周绪的眼睛；“周绪，算我求你，我们之间不可能的，是我配不上你，求求你，放过我好么？”

　　周绪越听越失望，心中的失落化作最后的疯狂，用双手把林海整个人锢住，他知道，林海挣脱不开。他凑到离林海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林海却没有扭头。如果他想吻，他知道林海躲不开。可他却分明看见，林海的眼睛闭了起来，有一滴泪滑下来。“如果我继续坚持，你也不会松口，是么？”周绪心如刀割，他知道答案，却还是鼓起全部的勇气最后一次发问。

　　林海没有睁眼，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周绪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好，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我不想让你苦恼，也不愿意强求，从此以后，我不再去打扰你了。”周绪斜眼看了看天花板，有些不甘，却忍不住落泪，声音有点哽咽，“只不过，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一定！”

　　林海划着轮椅，没有回头，他划得很慢，仿佛在等待一个挽留，也好像在诉说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的胆怯。两人都没有回头，任由林海越来越远，直到轮轴的声音远得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