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伍琉绮

2、第 2 章

　　次日，许阡陌早早就到了香格里拉，找前台拿了资料。香格里拉大堂挑高恐怕有十来米，一盏大大的水晶吊灯，格外辉煌气魄。许阡陌不好意思找大堂吧的沙发坐下，就站在前台等艾迪。不多久的时间，艾迪也到了，吩咐司机停好车在外面等，进门就看见许阡陌提着公司的一大口袋。

　　他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许阡陌，年轻女孩子，身材保持得不错，饶是如此，也只能算中人之姿，没看出来有什么过人之处。工作上嘛，没什么机会打交道，也不知道她干得如何。看这气质，并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女，他不明白何以昨天傍晚市商务局刘局长亲自打电话，要让他带着这女孩来参会。

　　他这就走上前，许阡陌已经看到了他，迎上去，一边打招呼。艾迪看了她手里的袋子，问：“重不重？”许阡陌摇头。两人一起过了安检，来到主会场，蓝色的LED屏上写着“A市现代服务业招商引资大会”，主会场前排是两排遮了白布的沙发，后面则是长条桌和座椅，长条桌上都摆着铭牌。

　　进门就有商务局的工作人员拿着几张大大的座位排布图，问：“什么公司的？”许阡陌在座位图上找了半天，找到公司的名字，是在第四排中间的位子，艾迪则作为发言嘉宾，坐在第一排沙发靠边的位子上。许阡陌望了望艾迪，想问是不是这就入座，艾迪说：“不着急，你跟我到前头去。”

　　沙发区有人把守，见到艾迪左胸别的VIP胸针，自然放行，却拦下许阡陌，说到：“不好意思，你不能到这里来。马上领导们就到了。”
　　艾迪正要解释，却见市商务局刘局长从VIP通道，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了进来，远远望见艾迪，立即挂了电话，老远就伸出手来，笑道：“哎呀，艾迪，辛苦了，辛苦了，演讲准备得怎样？今天这场会，我们邀请了100多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史书记相当重视，你要好好表现哦！”
　　两人寒暄了一阵，许阡陌双手提着袋子，站在艾迪身后，安静不语。艾迪正在想要不要让许阡陌说两句，刘局长却主动朝她伸出了手，问道：“小许吧？这些天你也辛苦了。报告是你写的？”许阡陌赶紧纠正：“是我们团队写的。”“好，好，很好。艾迪啊，看来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回头我让办公室小王和你联系，这一轮大会开完，各区市县都要跟上，大力发展现代服务业，你要把握住机会。是吧，小许？”刘局长跟艾迪讲完话，又特地问了许阡陌一声，还要交谈，电话响起来，刘局接了电话：“哦，哦，好的，史书记还有10分钟就要到了吗？我到会场门口去接一下。”这就和艾迪告了别，急匆匆往门外走去。

　　见到刘局长走远了，艾迪才笑着问许阡陌：“看来，刘局长很欣赏你啊。”
　　许阡陌赶紧辩白：“我并不认识刘局长。”
　　艾迪心有疑惑，打量了许阡陌一眼，让许阡陌找位子坐下，自己也走到了沙发旁坐下。

　　许阡陌在座位上百无聊赖，翻看了一会儿白皮书，心想真不容易。又过了好一会儿，会场忽然响起音乐，VIP通道进来一群人，个个气宇轩昂，为首的自然是本市的史书记，他面带微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会场正中的沙发坐下。其他人见他坐定，才纷纷落座。许阡陌眼尖，看得到了赵易的身影，见赵易把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引到史书记旁边的沙发坐下，望了一眼会场，才穿过沙发区的警戒线，找了第二排的位子坐下。

　　音乐结束，主持人上台，宣布招商大会正式开始。许阡陌翻了一下议程，先是史书记致辞，接着是市长介绍A市招商环境，又几位嘉宾发言，接着才是艾迪发布A市写字楼白皮书。

　　许阡陌认真听着，时不时拿酒店的笔纸做一下记录。这个位子刚好能望见赵易的背影。她想了想，给赵易发去一条微信：“师兄，我也来了，就坐你后方7点钟位子，隔两排。是你在变什么魔术吗？”
　　她见赵易查看了手机，却没有收到微信回复，也不见赵易转过身来看她。

　　终于到艾迪上场，讲的内容都是许阡陌早已烂熟于心的。可是讲到租金涨幅，她却敏感发现屏幕上小数点点错了位置，足足放大了10倍。好在艾迪也不是吃素的，翻到这页就发现了问题，口头纠正了，并快速翻过这一页，寄望于没人发现。许阡陌却脸红，心想怎么可能，她明明检查了好几遍，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好在艾迪的演讲还是迎来了剧烈的掌声。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上午是招商大会，下午是招商对接会，许阡陌跟着艾迪跑上跑下，看艾迪给公司揽业务，自己却一句话也插不上。期间见到赵易两次，也是跟在他外国老板身后，还提着一个沉重的电脑包。

　　终于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许阡陌也不知道自己当不当去，不好意思问艾迪，艾迪心里其实也没底，晚上是史书记设宴招待，他想刘局长再想关照许阡陌，恐怕也是不好安排许阡陌参加宴会。这时，刘局长匆匆走到两人面前，说道：“正到处找你呢！刚才史书记说白皮书做得很好，他也是第一次全面了解到我市甲级写字楼的情况。走，不多说了，赶快去吃饭。”

　　艾迪望了一眼许阡陌，又望了一眼刘局长，刘局长对许阡陌说：“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这袋子资料就别拿着了。小王！”刘局长招呼不远处的办公室主任，吩咐王主任帮忙把资料袋拿上，又让王主任留了电话给许阡陌。

　　进了宴会厅，也是要找位子，许阡陌看到几个发言的嘉宾都被请去了主桌，刘局长也坐末席陪着。她看到其他桌上都摆了桌签，转了几圈，才找到自己公司的名字，旁边却放了赵易公司的名字。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待会儿总算是能有个人说说话，不至于全程尬聊。她就像小学生一样，坐在自己位子上不敢动，许久，才见赵易的老板和史书记一起走进宴会厅，赵易也跟在身后。

　　赵易倒是很快找到了座位。许阡陌见他西装笔挺，心下觉得奇怪，为什么其他人穿西装就像是房地产中介，而赵易穿上西装却如此气质翩翩呢。她还在想，这么重要的场合，是不是应当假装不认识赵易，赵易却已跟她打上招呼：“怎么样，开了一天会，是不是很累？”许阡陌道：“还好，我就当了个小跟班，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她想了想，又问：“师兄，今天我来开会，是你变的魔术吧？你怎么跟艾迪说的？”“我不认识艾迪。”赵易心里笑了笑，嘴上却很平静。

　　开席了，一位副市长主持，照例是史书记发表致谢词，感谢远道而来的企业家，还说“志同者，不以山海为远。”副市长以为史书记发表了致辞就要走，却见史书记竟然坐到座位上，开始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史书记端起高脚杯，说是要敬各位企业家。“现在八项规定卡得严，也不让喝酒，我就以水代酒，敬各位一杯。”敬完主桌，史书记又说，其他桌也要敬一下。副市长附在他耳边：“其他桌都是工作人员，不碍事。”史书记却笑道，招商引资是市里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对于各位远道而来的嘉宾，都要一视同仁，让他们感受到内陆地区营商环境的变化。

　　许阡陌见那边史书记起了身，后面立即乌泱泱跟了好些工作人员，开始一桌一桌敬酒。赵易却是不动声色。等史书记他们朝自己这桌走来，还隔着远远的距离，众人已经自觉停下手里的筷子，纷纷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许阡陌见史书记特意挑了赵易身边的位子停住，说了一番官话，大意还是感谢各位企业家不远千里来到A市，希望今后能当好A市宣传员、招商引资排头兵，为A市经济高质量发展出谋划策。

　　喝了一口，他又特意跟赵易碰了杯，说道：“这次全球排名前十的TTK基金能够亲赴我市，都是小赵的工作开展得好啊。来，我代表A市敬你一杯。”赵易赶紧也说了一番客气话，称赞A市发展变化大，许多地方已经跟北上广不相上下。众人见史书记对这个姓赵的年轻人这么客气，都纷纷猜想小赵的身份。

　　一旁，史书记的秘书反应也快。昨天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嘱托要特意邀请某公司某某人参加，而此时，这某公司的人就坐在赵易旁边。他当时接到电话，还是跟史书记简单汇报了一下，就跟市商务局打了电话。这时他跟在史书记身后，压低声音提醒了史书记一句。见史书记望向许阡陌，刘局长反应也是快，一个箭步冲上来，大声对史书记说道：“书记，这是乾德梁行的小许，今天的白皮书就是她写的。”刘局长本来以为今天只是帮史书记的秘书一个忙，没想到史书记本人竟然也似乎是认识这位叫做许阡陌的小姑娘。他不由得洋洋得意，还好自作主张安排了许阡陌来参加晚宴。

　　许阡陌正要解释，想说白皮书是团队的功劳，她不敢一个人独占，却见刘局长给她使了个眼色。只听史书记道：“年轻有为啊！很好，很好。看来我们A市的工作环境不错，可以吸引到小许这样的人才。”许阡陌道：“书记谬赞了。我本来就是A市人。”
　　这时，一旁的赵易也开口道：“这是我中学时的小师妹。可没少跟我提起A市这几年的发展。”
　　史书记当下领会，对许阡陌说道：“原来这次TTK能来，小许也有功劳。来，小许，我也敬你一杯。”

　　远远的，艾迪看到了这一切，他心说，难怪早上许阡陌说她不认识刘局长，原来是另有大大的靠山！他一时得意，有了今天吃饭这一番表演，今后乾德梁行在A市拿政府单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不经意间，他对上刘局长的目光，两人会心一笑。

　　这个时候，副市长、刘局长等人才看出端倪。史书记今天为了给这两个叫小赵和小许的年轻人敬一杯酒，只好各桌都敬一遍，免得其他人说闲话。

　　终于送走了史书记，许阡陌还不知道刚才史书记向她敬酒的一幕意味着什么，赵易却大大地放下心来。两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有说有笑吃起来。

　　吃到差不多8点的样子，史书记起身离开，一众官员赶紧出去送。这边赵易也对许阡陌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赶飞机。”许阡陌虽然不知道赵易究竟是怎么把她弄到会议现场来的，却也对今天的大开眼界心满意足，心生感激。她对赵易说道：“这次师兄回来，也没说上几句话，要不我送你去机场吧。”赵易说：“我和我老板坐一辆车。”许阡陌不明白这话意思，是说让她也坐同一辆车呢，还是说不必送了。赵易见她发愣，只好补充道：“这次不太方便。我老板看上一栋写字楼，可能要出手购买，未来这段时间我会经常回来。”

　　许阡陌笑道：“也好。这次就谢谢师兄了，送我这么大个惊喜。”
　　赵易道：“你怎么谢？”
　　许阡陌见他忽然闪现出一丝轻佻的神色，赶紧正色道：“下次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吧。”
　　赵易道：“行，就这么说定了。”

　　送走赵易，许阡陌翻出电话，见有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向楠打来的。许阡陌回过去，向楠那边很吵，似乎是有女人的声音。向楠得意地说道：“今天的会你参加了吗？我可是全程都参加了，下午的对接会上，还作为本市青年企业家代表发了言。”许阡陌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是沾赵师兄的光。”向楠问道：“怎么没见到你？”许阡陌道：“会场太大了吧。”又忍不住给向楠透露，自己今天不仅开了会，还参加了晚宴。“什么？赵师兄带你去的？他也太重色轻友了吧！”“不是不是，是我老板带我进去的，还有商务局的什么刘局长。”“你在哪里呢？”“刚送走赵师兄，我还在香格里拉这边。”

　　向楠道：“我也没走远，刚和几个朋友在附近吃了饭。你等着，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没事，你等着我。”

　　不多时，向楠就开着他亮黑色的卡宴来到香格里拉，下车帮许阡陌开了门，又回到车上。
　　许阡陌笑着把晚宴上的事情讲给了向楠听。向楠道：“什么？史书记给你敬酒？那你这是要发的节奏啊。”
　　“怎么会，敬个酒又多长不了二两肉。再说，他给全场嘉宾都敬了酒。”
　　“那不一样。他专门跟你说了两句话。”
　　“说了两句话又怎样？还不是沾赵师兄的光。”
　　“那么一大屋子的当官的都看在眼里呢。你等着吧，你肯定马上就要发了。肯定会有很多单子找上门来的。”
　　“那借你吉言啊。要是一个月还没有发，你怎么说。”
　　“你出来创业算了，自己拉个摊子自己干。免得公司还要赚去那么多。”
　　“创业？我可没那个本事。我年底能拿到年终奖就知足了。”
　　两人又说笑一会儿，眼见许阡陌要到家了，向楠才有意无意地提起，说他上次去香港，还见过赵易的女朋友，据说是谁谁的孙女，倒追的赵易。
　　“哦？是吗。”听到这话，许阡陌心中不知为什么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赵易那个岁数了，又那样的精英，每天泡在香港那样的花花世界里，没个女朋友才叫奇怪。
　　见许阡陌神色有些黯然，向楠道：“你怎么不问漂亮不漂亮？”
　　许阡陌道：“都是谁谁的孙女了，我要是个男人，还会在乎她漂亮不漂亮？”
　　“瞧你这话说的。不过啊，长得还真有气质，很瘦，也在投行工作，做私人财富管理。你有概念吗？就是给身价过亿的高净值人士做理财服务。”
　　许阡陌哦了一声，并不想搭话。

　　很快到了家，许阡陌看了一会儿书，才早早睡下。

　　第二天来到公司，刚进门，就见到气呼呼的齐佳佳。许阡陌好心跟她打招呼，她却没有搭理。许阡陌来到座位上，杨娟已经凑过来，说，你知不知道，昨天艾迪演讲的PPT上有个小数点打错了。艾迪一大早把马力叫去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马力又把齐佳佳狠狠骂了一顿。

　　许阡陌说：“我昨天开会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说怎么办？让艾迪丢脸了，一会儿我还不被齐佳佳骂死？”可是到午饭的时候，艾迪却给同事们开了一瓶香槟，说昨天的演讲大获成功，受到史书记大力表扬，是马力的团队给全公司争了光。马力谦虚道，哪里哪里，多亏许阡陌这边加了快一个月的班，赶出报告，自己只是提了一些小小的意见。齐佳佳挨了一顿骂，心说报告的框架还不是她搭的，关键数据分析也是她写的，现在倒好，挨骂有她，得表扬却没她，自己在公司还怎么混。

　　下午，她就把许阡陌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