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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七

      中年男子说了这么一句,便顿了顿,见二人连大气也不敢透,才接着说道,“这次这附近出现的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小鬼,而是……”老太太忙问:“是什么?”中年男子更将很低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渐耳。”涂桦讶道:“什么?”中年男子道:“渐耳。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变成渐耳,所以渐耳比鬼还要凶残可怕。你们这次惹上的正是渐耳。”涂桦直起腰,推着老太太就走。老太太想起来集体跳舞要开始了,便顺从地离开。
      中年男子够不着被涂桦挡开的老太太,忙拽住涂桦,从牙缝里低声喝道:“你活腻了?!”涂桦毫不理会,转向唐闻道说:“他真看到你了?”唐闻道微微皱眉,本着实验精神抬手在中年男子脸前挥了挥,后者眼也不眨全无反应,只顾瞪着涂桦。涂桦指着唐闻道所在的空气团说:“看到了?这就是我家的……渐耳。你再啰里八嗦,就叫你全家都变渐耳。”
      本质上也许是个唯物主义者的中年男子坚定地不信,似乎还要纠缠不休。涂桦反手摔脱他的擒拿手,指着他脸厉声道:“回家多读点书!文盲!”想想这个劝诫方向不对,改口道:“回家多学点法!法盲!”中年男子为其气势所慑,嘟囔着“祸到眼前不自知,死到临头后悔迟”,忿忿然寻别处做生意了。
      涂桦本欲发作,见中年男子已飘然离开,便撺掇唐闻道说:“去和谐他一下?叫他叶公好龙,狐假虎威。”唐闻道望着那人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尔后说:“那个人有点奇怪。”涂桦自然好奇。唐闻道又抬手在涂桦脸前挥了挥,轻微的凉风令涂桦不由自主地闪了闪眼皮。
      “即使看不见,感觉突然到有风这点是一样的,你这样属于正常反应,刚才那个人一动没动。倒像早有防备一样。”
      涂桦笑他自己是鬼还疑神疑鬼,真是白当鬼了,说那只是一介文盲兼法盲,招摇撞骗而已,又好奇地问:“他能不能看到你,你自己没得感觉?”唐闻道正要开口,涂桦就摆手说:“碍的嘛,你是个新鬼,而且是个不跟老一辈鬼多交流的宅鬼,所以你不晓得。”唐闻道=’’=,涂桦又缠着他问:“讲到新鬼老鬼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不是真的怕人吐口水?”说罢摆出咳唾的架势,等唐闻道皱眉退开,又看着唐闻道胜利地大笑。

      等进了巷子,涂桦胸中澎湃着跟唐闻道汇报这一天行踪的冲动。行踪并不要紧,重点自然是唐家家长的近况,以及唐教授提出的不干涉论。总算自知此举唐突得近于无礼,冒昧得非常过分,最终还是忍住了。毕竟唐闻道有言在先,言犹在耳,涂桦经过再三掂量,决定这样重大的真情告白还是放在离别时再说最符合文学创作的要求,不但催人泪下,而且深化主题,可以形成完美的高潮结局。
      何况如果让唐闻道知道自己接下来不用上班和不用晚归,自然也就不用来接了,这桩欠债还钱的事没准就此画上句号。对此,涂桦觉得很十分非常的不甘心。
      话题就此定为“军功章有你的一半……”,奖金的分配与支配问题。

      说实话唐闻道根本是不想理会这个问题的,然而涂桦坚持,并用似曾相识的、唐闻道昨天也用过的语气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啊,我给你买。”唐闻道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话一出口,涂桦也纳闷了,同样一个意思,差不多的话,唐闻道就能表达出一诺千金的君子,自己只能演绎成一掷千金的……凯子。所幸唐闻道并没有就此过分歧视他,只是简单地拒绝了。无论涂桦继续怎样坚持要求,唐闻道都坚辞不受,进而不再理会这个问题,涂桦的话全当作耳旁风。涂桦手持教鞭数年,对付不听自己说话的人很有些心得,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爱换就换,别台广告更难看。
      于是唐闻道听见涂桦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后,用一种领导关怀的纯粹语气问:“道哥啊,你跟那个叫思思的小朋友是怎么一回事啊?”

      唐闻道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涂桦便立刻摆出一脸诚惶诚恐泫然欲泣,说:“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当我没得问当我没得问。”
      于是唐闻道自然不能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你”。

      思思是怎么一回事呢。思思是只会在夜色中出现于酒吧的少年。
      某一天傍晚,正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生活的唐闻道去常去的慢摇酒吧消遣。在那里等夜场的思思倚着柜台的边角,和酒保对他鉴别了许久,终于认定这个人可以是1,于是点了一首歌送给“角落里的无框眼镜先生”。唐闻道正诧异时,思思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无框眼镜先生看起来很正直,思思便告诉他自己是出于好奇来玩的某校高中生。无框眼镜先生便用铅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道数学题。思思当然做不出来,当场涨红了脸。无框眼镜先生微微叹了口气,让他早点回家学习。
      又过了一段时间,思思又遇到了无框眼镜先生。那次很不巧,他刚因为种种原因被人殴打,混乱中男友不知去了哪里,偶然路过的无框眼镜先生用手帕堵住他的鼻血。无框眼镜先生没有询问他原因,只是将他拎到附近医院清创上药,并付了医药费。思思拉住他问,我不会做题,你都知道我不是某校学生了,为什么还管我!无框眼镜先生说生日时你为我点过歌。
      之后,思思说我叫思思,你肯定不肯告诉我这种人名字的,所以谢谢无框眼镜先生了,你也用不着管我了。无框眼镜先生摸摸他的头,留了名片。再之后,思思给他发了短信说:谢了,道哥。无框眼镜先生回复说:不要叫我道哥。思思又回复说:晓得了,道哥。

      “是个好孩子啊。”涂桦感慨,并决心把这段美好的开端化用到自己小说中去,而“那句你还是不要我又是怎么回事”在口腔里滚了一圈,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出乎他的意料,唐闻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后来他认识了那个锥子,要回N城,我在N城替他报了夜校。不过显然他并没有去读。”
      听他语气很冷淡,涂桦有些愕然。“怎么可能——他不是自己说夜校毕业就不在店里干了么?”
      “每一次。”唐闻道略有些迟疑地说,“每一次,他向我撒谎,都说得面不改色又破绽百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所以从来没点破。现在,更不好问他了。”
      “真温柔啊。”涂桦感慨,并决心把这段无奈的结局化用到自己的小说中去,忽然想起来,“你怎么就能认定他说谎的?不能把别人想这么坏啊。”
      唐闻道露出嫌麻烦的表情。涂桦连忙说:“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当我没得讲当我没得讲!”唐闻道鄙夷道:“少来这套。我知道其实是凭你自己想破头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受了鄙视的涂桦乐颠颠地说:“你说呀,为什么呀,你说不出来吧。”
      唐闻道还是不想理会这个问题。奈何涂桦一口咬定,他这叫以己度人,这叫不教而诛,他只得暗自叹气,后悔不该给涂桦展开这个话题的机会。
      “他……干的就是夜店生意。当时我帮他报名夜校,也就是出于这个考虑。”唐闻道顿了一顿,没有再说。不必再说得如何详细,被稍稍提点,涂桦也立刻反应过来,既然思思还在这一行当工作,显然就没有时间去夜校上课了。身为教师,他自然知道有一种学生是不管有事没事都有谎话连篇的习惯,甚至自己也辨不清虚实真伪。这在心理学上似乎归于某种名字拗口的病症,而思思似乎也是这一类。
      “你……还记得他的联系方式吗?”
      唐闻道露出诧异之色。“你问这个干嘛?不会是听我说了一通又觉得他可怜想要帮他吧?”
      大约是没想到瞬间就被说破心事,涂桦又觉得自己脸热了起来,尴尬地说:“倒也不是可怜,就是……他还小嘛,啊哈哈哈哈。”
      “你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多管闲事了。”唐闻道毫不客气地否决,“他用不到你帮,你也帮不到他。”
      涂桦有些不服气,觉得唐闻道这话未免过于无情,抗议了几句,表示自己并不是那样无能。唐闻道转过身,面无表情,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涂桦。涂桦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又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会儿想起这人是个鬼,顿时连头发都站得笔直,双手护胸的防御念头早扔到九霄云外,半晌才哆嗦着说:“你……你、你要干么事……”
      唐闻道恍若不闻,眼也不眨地直看到涂桦拔足欲逃,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留给他名片,因为我随时可以出柜。你呢?你的父母,你的同事,你的朋友问起来,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人,你怎么回答?你怎么办?”

      涂桦被问住了。之后,理所当然的,这个一周内最美好不过的周五夜晚又被虚度了。
      周六和周日他不必上班,唐闻道自然不必来接。涂桦抱着笔记本,一边翻看寥寥无几的情报记录,一边对着手机里的日历数了又数,接送直到下周三,总觉得周六和周日宝贵的两天实在宝贵,又想到被虚度的今晚,更是心痛得无以复加,直后悔当初就该忍住一时心软直接开出“每日提供相关信息10000字(标点符号不计入字数)”的条件。
      带着这样的不甘辗转反侧,大约是天人感应定律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涂桦不知不觉间做起了梦。

      起初,涂桦以为只是单纯的做梦。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因为看见了久违的涂妈妈。
      涂妈妈独自站在一片广袤的荒地上,周围不要说一个人一栋房子,就连一棵草也没见长,天空是一种北方城市沙尘暴时特有的黄色,荒地的黄土略有起伏,蔓延至目力极限以外的不可之处,迎面吹来的风很大,吹得涂妈妈的长发和衣角当空乱舞,吹得涂桦眼圈都红了。
      “妈妈!——”
      涂桦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手向她跑去,自己的身高似乎同时在降低,仿佛也回到了小时候,需要仰起脸看她。
      涂妈妈蹲下身,和他平视,用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虫虫,你长大了。妈妈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听话?”
      “听话,我一直都听话的。”涂桦发觉自己有些哽咽,扑着抱住妈妈的脖子,“妈妈,我好想你。”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妈妈身上和头发上的淡淡香气是那样熟悉,那样独特,无论经过多少年,无论遇到多少人,涂桦都永远不会忘记。
      “妈妈也好想你。你一直是个又乖又聪明的好孩子,妈妈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一想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妈妈心里就难受极了。”涂妈妈也紧紧搂住他,“扔下你一个人,都是妈妈不好,你会不会怪妈妈了?”
      涂桦拼命摇头。“不,不会。妈妈,我一直都在想你,现在你过得好吗?”
      “好孩子。”涂妈妈用手指擦去眼泪,“每天都看不到虫虫,妈妈怎么会过得好呢?妈妈下定决心了,以后再怎么困难,也一定要把你带在身边,不让别人欺负你。跟妈妈走,以后永远陪着妈妈,好不好?”
      好。涂桦几乎冲口而出。他强行忍住了话语,却没有忍住泪水。上一次哭成这样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用手指轻轻理顺母亲被风吹乱的发丝。母亲正同样望着自己,双眼中满含着泪水和期待。
      “妈妈,你见到彼得了吗?”

      看着涂妈妈脸上稍纵即逝的讶然,涂桦也用手指帮她擦去滑落的泪珠。
      “我不能跟你走,因为你不是我妈妈。”
      但是无论如何,感谢你让我再见到了她。
      涂桦没有那样说,毕竟由衷体会一个日本漫画人物——还是个配角——的心情实在不是一件多么……他由衷痛恨自己为什么会看过那漫画。

      他自然知道说出这句话意味着结束。死寂中只有寒风依然凌厉如刀。然后……
      然后他醒了。

      起初,涂桦以为只是单纯的起夜。半夜时分似乎降温了,他被梦里梦外的寒风吹醒,觉得小腹有些涨,便从床头摸了张抽纸解决了眼泪鼻涕,梦游般爬下床晃进了卫生间,又借着微弱的绿光从卫生间晃向卧室。就在这时他觉察出有些不对——为什么会有微弱的绿光?
      涂桦疑惑了短暂的几个瞬间,便发现绿光是连同着莫名的冷气,从自己的卧室门缝间渗出来。他并不记得自己曾装过这种颜色的节能灯,本能地推开半掩的房门,扑面袭来的寒气中,看见自己床上背坐着一个披发红衣的身影,正以幽幽的绿光将整个卧室映得鬼影幢幢。

      涂桦呆滞了约摸一分钟,头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双腿却仿佛和楼板统一浇注,动弹不得。那无数个念头中,第一个是那是谁,第二个是那不是唐闻道,略去之后的惊骇欲绝肝胆俱裂,涂桦还颇有余裕地在心中大骂唐闻道,身为一个鬼,竟然完全不给人民群众提供应有的恐怖感,直接导致人民群众撞上别的鬼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间接导致人民群众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身为一个鬼,唐闻道实在是过于失职了,更可气的是,这种事竟然完全投诉无门!

      正当涂桦处于僵直状态,放着绿光的背影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对着涂桦,涂桦几乎没直接厥过去。然而即使转过来,涂桦也没能看见它的脸,只看见仿佛一柄海带捆成的拖把倒插在红衣衣领上。由于太过突然和恐怖,涂桦竟分裂出了一个相对镇定的人格,颤抖着说:“你……快走,明……天就给你烧……纸。”

      海带拖把头纹丝未动。涂桦又颤抖着重复了一遍,依然没有得到回答。当他又想说第三遍时,突如其来的寒气从脚心蔓延而上,他的四肢,他的身体,甚至他的脖颈与舌头都被冻得仿佛麻痹了。他不由自主地,也无法抗拒地,直愣愣地向前迈动脚步,仿佛身体已不属于自己,自己只是附在僵尸上的一缕游魂。
      距离海带拖把头仅咫尺之遥。看着触手可及的海带拖把头,绿光似乎已经侵入了自己的皮肤。二十多年来,这是涂桦第二次绝望到这样的地步。
      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

      不想死!
      我还不想死!

      他终于领悟了何为“舍生逃命”,就像要将性命撞个粉碎似的奋力一挣,一口带血的唾沫如同钉子向海带拖把头飞射而去。

      海带拖把头像顿时当头挨了一榔头,居然跌下床去。束缚着涂桦自由的寒冷和麻痹突然消失,他什么也没多想,仅凭着直觉,用尽全身力气,将脑海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大喊出声。

      “唐闻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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