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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十

      “差不多天亮了。”
      听到唐闻道这样说,面具萝莉摸出手机模样的东西看了看,不由感慨:“现在天亮得真早啊,公转真是神奇的东西!”
      “同感,同感。”涂桦顿生知己之感,从小他就讨厌地理课,厌恶程度仅次于数学、物理、化学和生物。
      只是唐闻道拦住他对面具萝莉提出诸如“你们公开招聘吗”“你们这行对学历有要求吗”“你们上岗培训都学些啥”之类的问题,说:“你该回去了。”
      “这样快!”涂桦十分不想回去。此次地府(?)之游,预计中苍茫的忘川,巍峨的两界门、飘渺的望乡台,恢弘的森罗殿,以及千百年来传唱不休的奈何桥……总之他什么景点也没看着。白来了。
      “这种地方待多了影响健康。”
      “小唐说得对,想再来的话,过个几十年老范他们不就去接你了?如果特别想见我的话,可以加油做坏事哦!”
      “这个……就算了。”涂桦大囧,转向唐闻道说,“晚上你过来吗?我等你。”
      唐闻道没有立刻回答,微露踌躇之色。面具萝莉又嘿嘿嘿笑了几声:“友情透露你一点内幕消息。”她压低声音,瞳仁忽而变得幽深,“你们可是按天计次的。”

      按照口头合同约定,唐闻道每天晚上接涂桦下班。由于没有进一步明确其他条款,于是地府的出入境管理系统(?)默认为唐闻道每天见涂桦一次。由于地府的作息时间与人间不同,系统并没有强制规定周六周日除外,只是按照区间内人间工作日的总数,一次性向唐闻道发放所有出入许可。
      原本这样运行没有任何问题,然而小概率事件的突发带来了微妙的结果。
      周五分手后,涂桦曾经数过还剩三天——事实上是三次,而他梦见母亲大约是当日的午夜,呼叫唐闻道时已经过了零点,日历牌翻到周六,于是唐闻道得以穿过两界门及时赶到,同时又用掉一次。
      人与新鬼之间奇妙的缘分目前剩余两天。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面具萝莉做完了说明。
      涂桦立刻转向唐闻道。唐闻道看着他,点点头。见指望不上,涂桦抱住头自行思考起来。不愧文科生兼语文老师之名,他果然在字里行间扒出了缝隙。
      “你拿的路引是进出两界门的?”涂桦抓住了飞舞不定的灵感,“只是限制进出阴阳两界的次数对吧!”
      “的确。”
      涂桦惊喜地跳了起来。
      “那如果我不出阳间,你出了阴间不回去,其实我们可以再见面啊!”

      按照涂桦的构想,如果两人都处于阴阳两界的同一界,那么就不必受路引次数与天数的限制,大可以一天之间多次见面,甚至不再分开。

      闻言,唐闻道和面具萝莉都有些发怔。涂桦着急地问怎么样很有道理吧!面具萝莉忽然连连拍打着他的……大腿——限于身高,似乎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缓了过来,感慨道:“难怪你们有缘……”
      涂桦遂大喜。“这样可以?我就说吧!”
      “呃,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个想法……”
      “和我一样。”唐闻道平淡地说。
      由于这句话的中文看不出时态,涂桦就误会了,一把薅住唐闻道大声谴责:“你想到了?!你想到了你不早说你你你什么意思……”接下去的话不太好说,涂桦一时想不到稳妥的措辞,便加大了摇晃的力度。
      唐闻道忽然握住他揪住自己衣领的手。涂桦呆了一下,松了劲,但依然拽着。
      “和我之前的设想一样。”唐闻道说,“我曾经有过同样的想法,但在技术上被否决了。”
      “……”涂桦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同你不能在阴间待太久一样,白天时小唐也不能待在阳间啊。” 面具萝莉看起来深受感动的样子,对他进一步加以解释,“毕竟是新鬼么,很弱的。”
      唐闻道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了,快回去吧。记得多晒会儿太阳。”

      涂桦醒来的时候,正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时间已临近中午。之前断的骨头也好,破的口子也好,统统不药而愈,房间里也整整齐齐,如果不是床头放着一只空空的盐罐,一时间他还真以为天下太平。
      盐罐下压着一张纸条,用苍劲的毛笔字写着香灰冲剂的制作工艺。一开始涂桦觉得没必要,坐起身后胸腹一阵烦恶,令他想起昨夜今晨曾先后与两只鬼接过吻……他呆了片刻,忽然嗷得一声扑埋进枕头里。
      在枕头里扑腾了一会儿,涂桦强撑着恶心更衣梳洗,感觉孕吐也不过如此,而后扶着墙一路跌跌撞撞奔出门去,找香灰。
      香灰这种东西,只要有华人就断不会少。距离涂桦居所不远处的居民区里隐藏着一座小小的金粟庵。尼庵平时不开门,但门前有只点香烛的架子,槽中落了不少烛泪香灰。冒着往来居民的侧目,涂桦哆嗦着装了一大包,找了个僻静角落,把香灰兑进刚买的米汤,再按照步骤念动口诀用力摇晃矿泉水瓶七七四十九下,终于形成了均匀的灰黑色悬浊液。
      要喝下这样的液体也是需要勇气的。涂桦多长了个心眼,往前再走了段路到了最近的社区医院,用医保卡挂了内科号,坐在一边运气良久,扭开瓶盖咬牙往下灌。
      到底是冥府直供的奇方,制法虽然简便,却是神验。果然不到一分钟,涂桦便冲进医院的洗手间上吐下泻。如此折腾了很久,医院护工将他扶到医生桌前,医生还以为他得了什么传染病,如临大敌,确信只是吃坏肚子后给他开了两瓶盐水。
      天气热,医院输液室人满为患,涂桦只得屈尊坐在门口。闲来无事,他低着头,自然想起了心思,直想得面色灰白,神情萎靡。于是,两条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阿姨,您这个病可不是看医生就能看好的啊。”
      “边儿ki。”
      “大姐,您家娃儿这个病可不是看医生就能看好的啊。”
      “死走。”
      “年轻人,你这病可不是看医生就能看好的啊。”
      涂桦没有理会。
      “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带青,两颧烧红……幸亏遇到我,你这个样子正是鬼桃花啊!”
      涂桦抬起脸,二人一坐一立面面相觑。
      “啊……”
      “……是你!”
      那明白人转身欲走。如诸位看官所料,此君正是昨晚在车站亮相的算命先生。涂桦岂容他走脱,一把拽住该中年男子。只是他元气未复,手上无力,那人使出擒拿功夫从容脱身。众人惊呼声中,涂桦自行拔了输液针,追出门去。

      涂桦脚步虚浮,但一心要问个明白,咬着牙也不肯放弃。来追我啊来追我啊哈哈哈了一阵,那位毕竟是明白人,知道这么跑下去会被市民见义勇为,倒站定了等涂桦气喘吁吁地扑上来。
      “小朋友,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算命先生跐着脚,看着涂桦扶着膝盖喘气。
      半天涂桦才挣回命来,一边喘一边说,有事要问你。算命先生拿眼睛扫视他,右手指头掐了一阵,嘿嘿笑了,忽然一把揽住涂桦的肩膀,很是器重的样子。
      “我晓得你要问什么,事关天机,不可说。正巧晚上有个约会,那朋友可是号人物,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只要你肯上进,我就帮你引见引见。”
      涂桦有些半信半疑,对“上进”的深意又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他不开窍,算命先生恨铁不成钢。
      “我算到你最近刚得了一注横财……”他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搓了搓。
      “好,我明白了。就这么说。”涂桦斩钉截铁地握住那只右手。他之所以这样无畏,完全是因为出来得急,没带钱包。

      六月是日照时间最长的一个月。差不多到了晚饭时分,天色依旧晶莹。算命先生自称姓李,N城普通话说得很地道,祖籍却是徐州,听说涂桦是文科生,教学语文,他表现得颇为鄙夷,甚至忿忿然:“正经事不干,专在淫词艳曲上下功夫……”
      涂桦很想分辩,又觉得无从说起。算命先生老李莫名得气鼓鼓了一阵,夹着涂桦穿街走巷,终于进了一家宋记烧烤档,顿时得到了老板娘的热情招呼,又对他低声笑:“放开来点,没得关系,大不了这顿我还免你单。”
      老李拽过涂桦按到她面前,大概是怕他跑了,然后胡乱挥挥手说我去更衣,便噔噔噔地往假二楼爬上去。涂桦正看得惊奇,老板娘上下打量他几遍,忽然凑近了笑:“你认得老李啊?”
      “啊……”
      “那你还晓得,他是哪块儿人啊?家里几口啊?干么事的啊?”
      “……啊?”
      “原来你也不晓得啊……”老板娘脸上写着惋惜。涂桦心想你都让人家登堂入室了,还不知道他的来历么,上回我去唐家好歹还出示了工作证呢,便告诉她听说是徐州人,再多就没有了。老板娘叹了口气。
      他们正说着,楼梯又一阵响,老李衣冠楚楚地出现了,身着明黄的立领体恤衫,胸口还绣着一朵小花,裤子是笔挺的咖啡色西裤,足蹬一双乳白色运动鞋,端是威风凛凛雄姿英发,只是不停用手扒拉着衣领。
      “你们这儿裁缝手艺真不行……”
      老板娘看得十分激动,打工的小妹叫了她三声才挪去一旁拿钥匙开柜子。涂桦对焕然一新或者说面目全非的老李十分不适应,忍不住问道:“你住这儿?”这个问题看似简单,背后却包含了丰富的八卦要素,比如人家怎么会让你住这儿,你跟人家什么关系之类。老李则十分有水平地哼了一声。
      这间烧烤店店面安排得十分紧凑,居然还用塑料帘布隔出一方雅座。老李的装束引来店中若干客人饶有兴致的目光,于是他头一昂说:“去那儿坐。”
      打工的小妹拿来铝皮小碟子、一次性塑料杯和四瓶本地品牌啤酒,一次性竹筷和餐巾纸在筷笼里有。老李拿起点菜单研究,看得似乎有些吃力。涂桦撩起帘子东张西望,忽然眼前一亮。

      月貌云鬓、霞裙霓裳的女子冉冉行来。美人衣上春如壁。虽然已经过了春天,他的脑海里却闪过这样一句诗。

      居然还能再见到她,这个真是……
      涂桦苦笑,摇了摇头。

      今天也很美丽的小乔微微一笑,随即垂下脸去。她身边的中老年男子也看见了他们,举起手愉快地喊了一声:“哟,老徐!”。这个称呼令涂桦错愕,老李则是立刻绷住脸,等那人和小乔穿过拥挤的店堂走到眼前,才意味深长地笑道,那词儿怎么说来着?秘书?
      小乔八风不动。中老年男子大大方方坐下来:“咱们也是老同学了,别跟你嫂子说去啊。”又朝着涂桦伸出手说,“找到了?这是令郎还是令贤孙?你自己找到了也不跟我说嘛。来,认识一下,我跟你家老头子曾经同过窗,叫我老崔好了。”
      涂桦回过神来,不由大恚,又不敢发作,显然这号人物他认识——今天早上才见过的地府判官。老李呸了一声,将点菜单甩给判官,判官接过顺手塞给小乔,一边瞅着老李笑。
      “你发财啦?”同时吩咐,“小乔,点个东海鲤鱼。”继而解释,“开玩笑,开个玩笑啊哈哈哈哈……”
      涂桦瞧着小乔纤纤玉指捏着某啤酒厂的赠品圆珠笔,在羊肉串、羊排、羊眼、羊蛋等品名后豪迈地一路写上100,又听见据说是老同学的文盲神棍和本物判官的对话,两人说的不是普通话,也不是N城普通话,更不是徐州话,口音相当奇怪,语速又快,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两人争了很久,所幸外面的顾客吆五喝六也很吵闹,并没有人留心塑料帘布后的事情。

      很快,烧烤一把一把地递了进来,啤酒也被启开,嗞嗞作响热气四溢的烧烤与啤酒的清香扑面而来,涂桦没有事做,心思想得胃疼,一天只喝了一瓶香灰冲剂——还吐掉了,早已饿得头生双角眼冒绿光,碍于情势又不能动手,嘴里肚里一阵阵风起云涌,只得抓着手机寻人发短信转移注意力。
      大约又过了很久,判官终于说得老李不说话,后者叫了一打红星二锅头,只顾闷头喝酒。判官叹了口气,这次涂桦终于差不多听懂了。
      金陵王气黯然收,一片降幡出石头。这种事,你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前缘已尽,宿业沉重,不如索性忘了好。
      判官拿起塑料杯子,在对方酒杯上轻轻一碰,一饮而尽。小乔轻轻托住小小的酒瓶,帮他续满。谁也没有说话。

      机械的滴滴声拯救了几乎无可救药的沉默。涂桦一瞬间透不过气,半是感激半是忐忑地去看手机。并非之前联系的友人,而是……
      “拿了奖金不感谢本小姐的栽培之恩,反倒去相亲。快摸摸心口,良心尚存否?”
      说实话,涂桦此时此刻的心情想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隐约记起荦老师住在附近的小区,但只是默默关了窗口,没有回复。
      总算有此契机,判官带头把肉串分到个人碟子里,一叠声地招呼大家敞开吃。于是涂桦默默啃着一串圆球形的不明物体,单凭滋味他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小伙子多吃这个好,正好你也要补补身子。”判官哈哈笑着将所有那种东西都拣出来放在涂桦面前。老李停了酒杯,斜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拍着涂桦的背,介绍说:“这是崔判官。”
      涂桦机械地应了一声,您好,早上受您照顾了,我敬您一杯,您随意。判官笑了笑,又拿过酒瓶亲自给他斟上:“小涂,也要敬我们这位李老哥啊。我还纳闷小唐一口唾沫怎么能啐倒那尊神,原来是李老哥背后捣鬼。”完全无视老李一脸的“怎么你们认识”和“你们怎么认识”,“老李,你也不厚道,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老李喝了敬的啤酒,咬了口羊肉嚼了半天,似乎很爱那孜然与辣椒粉的味道。“那畜生料理得了?”
      “严肃处理了。”判官若无其事地拿签子戳着凉拌黄瓜吃,吩咐小乔拿新闻给他们看。小乔取出手机模样的东西摁了一会儿,涂桦看见递来的屏幕上赫然是本地新闻,晨练市民目击N城著名景点的山中忽现剧烈闪光,随后一街之隔同为著名景点的湖中翻江倒海波浪滔天,片刻后平息,有关部门表示闪光是大气折射造成的光学现象,波浪是湖中大鱼搅动所致,反应了近年来随着环境整治工作的进行,湖水质量有了明显好转云云。
      “老范老谢他们带人两面包抄,将那玩意儿硬是赶到青溪。那位大爷原本还跟小唐置气,哈哈,这下他笃定管,非管不可。”
      听了这话,涂桦并没有赞叹领导的神机妙算,而是心中忧虑。“唐闻道为了救我拿跑他的印,不要紧吧?”
      判官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涂桦正待再说,手机忽然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而是电话。
      “姓涂的你丫搅基也就算了还相亲想让本姑娘看上你等下辈子吧!!!————”
      没头没脑地迎面砸来这样一句咆哮,通话被掐断了。涂桦呆然,再次深刻体会到欲辨已忘言的其中真意,另外两个男人同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连小乔清浅的笑容中也透出了然与同情。
      “得,这辈子被你辜负,下辈子也许给你了。”老李摇头叹息,“奈何丫头太烈,你酸溜溜的一只读书人消受不起,可怜,可怜。”
      判官也摇头叹息:“姻缘一直不归我们管……”
      “……不就一句话吗!”涂桦愤然与一块塞牙的牛筋搏斗,“怎么就还有下辈子了!!”
      判官和老李但笑不语。小乔见涂桦着急,便好心解释给他听,人与人之间得以相遇是因缘,而缘分这种东西类似记名存款,这辈子没用完或者又攒了新的,下辈子可以接着用。今生荦老师口角截断,一点未尽之缘只得留待来世结果了。
      “能不要么这种东西……”涂桦抱头,心里又有些愧疚,也有不少至少这辈子没缘分的轻松,以及更多有待确认的莫名喜悦。他突然拍案而起。啊,真是没良心!他欢快地唾弃自己。
      “有因必然有果。只是何样因结何样果,端看浇种之人了。”小乔依旧微笑着说。她的笑容八风不动毫无破绽,涂桦自然问不出你与周郎又如何这样的问题。
      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当晚似乎喝了很多酒,于是怎么回的家,谁付的账,乃至有没有付账,涂桦一概记不清了。次日涂桦一边思考一边做事,后来他终于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手边已经包了一大盆粽子。星期一时各处送了几串,回家沐浴更衣,收拾齐整等在车站。

      肩上微微一沉,似乎被人拍了一下。涂桦没有回头,等走进长巷口忽然提议,去附近大学——同时是唐闻道的母校——转一转。唐闻道的眼镜大概真没找回来,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涂桦看了一会儿,没有表示异议。于是两个人就没进巷子,从大学另一边门进去了。
      夜色中梧桐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星月,路灯洒下充满知识与理性的光辉。考试基本结束,此时大学中不见往日下晚自习的学生来来往往,树影与建筑物的飞檐画角在墨蓝色的夜空中割出沉静的轮廓。晚风拂过草坪吹来,多愁善感的涂桦顿时居然感到几分凄清。
      逛了一会儿,涂桦实在忍不住气氛的古怪,强自开口感叹道:“德国之声曾经介绍中国的儒教中蕴藏着古老而深刻的智慧,其中引用了中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嗯,是这样说的。”涂桦清清嗓子,摆出即将发表宏论的姿态。
      唐闻道微露诧异之色,表示洗耳恭听。
      “只要你在河边久站,终归能看到敌人的尸体从你面前漂过。”
      “……什么?”
      唐闻道也没有忍住,德国专家赢了。涂桦体会着胜利的欣慰,哈哈笑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唐闻道约摸是抽了一下。对此,他依旧归结为涂桦的发言太冷,以至于他都要为之颤抖的地步。见状,涂桦转守为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只有一天了。”
      唐闻道一怔,侧首凝望着他。涂桦没有他高,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也回避他的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继续前行,忽然指着不远处高高的树巅说,看,那是乌鸦窝还是喜鹊窝!
      “喜鹊。乌鸦窝不是那样的。”
      涂桦配合地哦~~~了一声,而后吟了一段外文。以唐闻道的学识,大约知道那是泥轰语。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枕到天明。”涂桦用扫盲的语气介绍,“翻译过来就是这样。这句诗流传很广,其实中国很早也有同样意思的诗,你知道吗?”
      唐闻道摇头。于是涂老师又吟道:“打杀长鸣鸡,弹却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唐闻道的眼睛微微睁大,旋即不动声色地偏移开目光。至此,涂桦心中汹涌着罚唐闻道把山有木兮全文抄上一百遍啊一百遍的愿望,他终于认识到指望理工组明白比兴是很不现实的事。

      说话间,他们已经接近了长廊,紫藤花今年已经开过,娇嫩的藤蔓在夏夜风中轻轻摇动。于是两人坐了下来。

      如同夜色一样,沉默笼罩着他们。
      “你……身体没事吧?”
      涂桦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周遭景物淹没在黑暗中,近在咫尺的花树枝叶也看不分明。夜色中唐闻道身上的白衬衫依然鲜妍皎洁,神情却近于柔和,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不同于初识时的研判与追究,显得坚定而诚挚。
      咳了一声,涂桦拧开脸。气氛太微妙,令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学长与少女。于是他又有些脸热。
      一阵风歇了,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子鸣唱。风再起时,带来道旁朱槿紫薇的隐约香气。春夏之交,温暖而静谧的夜晚,在一生中不会少,也不会太多。任由风去风来花落花开,的确达观得潇洒,涂桦觉得自己想要的却是唯有亲手栽种才会盛开的花。

      “这样的夜晚,除了讲故事还能干啥。所以我忽然想到一个故事。”也许是酝酿多时,也许是临时起意,总之涂桦活泼泼地加意强调,“鬼故事。”
      此情此景,唐闻道甚至也微微笑了一笑。“你说。”
      受到超乎预期的鼓励,涂桦用拳头敲了敲前额,说开了。

      吴江吴林塘言,其亲表有与狐女遇者,虽无疾病,而惘惘恒若神不足,父母忧之。闻有游僧能劾治,试往祈请。僧曰:此魅与郎君夙缘,无相害意,郎君自耽玩过度耳,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当善遣之。乃夜诣其家,趺坐诵梵咒,家人遥见烛光下似绣衫女子,冉冉再拜,僧举拂子曰:留未尽缘,作来世欢,不亦可乎?

      故事说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然而涂桦停住了。唐闻道依然没有出声。凝固不住的时间不慌不忙地流逝着,人世间的事物却未必因此有了进展。涂桦引而不发望着地面,余光望见唐闻道仰头望着天。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已经做下初一,不能不做十五。终于抱定这样不知所谓的觉悟,涂桦咬了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双手按上唐闻道的肩膀。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他的身体,指掌下微凉的触感却依旧令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没有这一类的经验,所凭借的只有近于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他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唐闻道的眼睛,用尽全部力量与知识平复语气,保证口齿的清晰。
      “你曾经说过,如果我有什么想要的就同你说。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留未尽缘,作来世欢。”
      唐闻道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些茫然。
      “留未尽缘,作来世欢。如果没有能够说服我的充足理由拒绝的话,你可以答应我吗?”

      今生原本只有阴差阳错的巧合机缘,身后夜路上遥遥的背影竟然也能铺张成相知相交的情谊。那么来世如能再次相见,哪怕仅有一面之期,我也一定能……
      抓住你。

      对于涂桦的热切提议,唐闻道没有直接回答:“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曾许诺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听到这句话,此时此刻,涂桦不由钦佩自己竟然还有余裕在内心OS不是什么都给你是什么都给你买,大约是保护性地回避唐闻道的话带来的茫然。没有得到正面答复,这点甚至令他感到心往下沉去。他完全没有把握这种火线告白会不会被接受,或者自己会不会被接受——比如唐闻道就没有要思思。然而细若游丝的东西,总要伸手去抓,最终才有握住的可能。

      所幸他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当涂桦心灰意冷,几乎破罐子破摔地表示好吧我给你买眼镜之前,唐闻道双臂绕过他背后将他拥入怀中。在靠近的瞬间涂桦捕捉到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湿润而明亮的光。

      “同样的要求,也请答应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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