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兔子爱糖果

39、非人非妖锦妃娘娘 君王，美人

　　酒楼前厅共上下三层，舒阁老的眸光闪烁很明显——此间店里长期设有眼线。

　　烙铖灵待近卫队离开，突然站起身来，对着舒阁老恭敬一揖：“舒阁老好，在下和师弟师妹是西京出来历练的小医师，看到不离城内的榜文，今日决心要去揭榜了。”

　　其实他这话说的既突兀又莫名，但舒阁老手指一紧，眯眼道：“少年人第一次出远门，不知偌大天地，水有多深，浪高几许吧？”

　　烙铖灵虚心道：“在下确实是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年少未见过天地之大，才想踏浪潜水一试深浅。”

　　“后生可畏，虽你这一番话很有豪气，但事实是，水深还有生机，真正杀人的是隐藏的暗礁和那层层漩涡。”舒阁老真的胆大，什么样的话也敢随意讲来。

　　不过，我们也收敛不到哪去，这一下，一样也要被盯上了。

　　烙铖灵听完那话，更恭敬诚恳道：“谢阁老提醒，若我们此次能够得城主青眼，便可用那赏金请阁老尽兴一饮那醉八仙了。”

　　“哦，好好好，哈哈哈……”舒阁老听罢，肆意大笑起来。

　　烙铖灵虽出其不意，但是正中我们下怀，再好奇也没用，终归要自己一试方才能抽丝剥茧。

　　大家准备了一番，就到街上把榜文撕下。今日城门有几个士兵是那日见过的，他们一脸惊讶担忧道：“你们还是娃娃啊，这不是胡闹么？”

　　街上行人面色各异，我们就在这一众目光注视下，往城内皇宫走去。

　　宫门外，烙铖灵拿出榜单，亲卫相互递了眼色，其中一人捧了榜单进了宫门，不多时复返。他身后跟着一名年纪稍大的宦官，白面无须，细眼晶亮。他吊了眼梢把我们一瞧，尖细了嗓子笑着开口：“请问，是哪位小神医揭了这榜啊。”

　　这称呼喊的让人极为舒坦满意。

　　烙铖灵平静道：“我们都是。劳烦中官引路。”

　　宦官又打量一眼我们，扭身道：“那就请各位小神医这边走吧。”

　　我们紧随其后，不多时，绕过一处花园，就进了一间殿内。

　　一身着织金龙纹缎袍的男子独自坐在大殿的檀木椅上。他面颊偏瘦，身材欣长，一双深棕色的琉璃眼眸隐含威压，应是不离城主了。

　　我们知道这殿中暗门都有隐卫，也不多言语不多动作，只待城主话音。

　　他看我们几个一排站着，只扫视一眼，面上浮现失望之色。

　　“德茂，还是把他们送出去吧。”他声音浑厚磁性，带着些西藩口音。

　　话音落下，他便站起身想离开此殿。

　　那位叫德茂的中官只得道：“小神医们，杂家再领你们出去吧。”

　　烙铖灵与寒麒、蔡有书对视下，便道：“城主可是为娘娘忧虑。”

　　不离城主脚步一顿，回身来望。稍时，他道：“你如何得知？”

　　烙铖灵平静一笑：“我们几个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年少之人，城主若信我们，能否屏退旁人？”

　　德茂尖声：“大胆！城主……”他话未说完，不离城主袍袖一摆：“退下！”

　　德茂更白了脸，只无奈应声而退。

　　待隐卫也退下后，四周静的鼻息可闻，不离城主几步下来，对我们再次道：“你们，如何得知？”

　　寒麒柔声道：“我们学医必要辩识药草之气，虽然殿外花园栽了许多气味馥郁的花草绿植来掩盖，但我们几个还是从进来就闻到了的。人参、当归、熟地等的气味对我们来说，还是冲了些。”

　　不离城主眸子亮起：“可否为我爱妃诊治？”

　　寒麒点头。

　　不离城主亲自引了我们再去后殿，果然，整个宫殿，但凡空地，全部种上了各样气味芬芳的植木。

　　这一路倒不见宫人奴婢，想来是专门为这次问诊所摒退的。

　　直到进了真正的后殿，才知道，刚才的那些香气与后殿的香气一比，实在不算什么。

　　我们前脚踏进水晶石串的帘子，香气已然把我们兜头兜脑的包裹。

　　一名女子靠在香妃榻上闭目休息。

　　她身上盖的薄毯是金银丝线绣的飞舞蝴蝶，榻下一双鞋子上坠满玉石宝珠。

　　城主轻步走到榻前，温柔唤道：“阿锦，又有医士来了，你让他们瞧一瞧，待会儿再睡好么？”

　　女子在这温柔的呢喃中睁开了眼，城主把她搂了起来，披上锦袍。

　　女子抬了头，苍白的小脸儿如被雨露淋湿的茉莉，一头黑发长长的倾泻在丝绸的榻褥上。

　　这哪里是人啊，明明也是一只妖。

　　只是，这不是一只纯妖，却是一只半人半妖。

　　“阿锦，再试一试吧。就当是为了我好么。”不离城主柔声哄着。

　　这只半妖嗯了声，又无力的靠在城主怀中。

　　寒麒走上前去，一只手摸脉，片刻后，她问道：“不离城主愿听真话么？”

　　城主道：“但说无妨。”

　　寒麒轻声细语道：“锦妃娘娘并非与城主同一族类。”

　　城主眼尾稍挑：“我是西藩人，锦妃是中原人，自是不同。”

　　寒麒又道：“城主，若锦妃……不是西藩人亦不是中原人，而是……妖族呢？”

　　城主和锦妃俱是一震，随即不离城主握向怀中人的薄肩：“阿锦，阿锦，你真的有救了。”

　　怀中女子对他一笑，轻轻点头。

　　寒麒见此，继而又言：“那城主可知娘娘非人非妖呢？”

　　不离城主又点头，但他明显眸中有了期冀，连着面色也宽慰了许多。

　　烙铖灵上前道：“城主，锦妃娘娘身带妖气异香，又常用补药，殿中虽用花木掩盖，也终究不是常事。”

　　不离城主把锦妃扶着躺下，掖了毯子，小心询问：“阿锦，我请他们坐下，我们一起在这殿内听听他们如何说好么？”

　　锦妃仍乖柔道：“嗯。”

　　不离城主便徐徐讲来。

　　十多年前，锦妃已入宫来，那时一切都好，人如娇花，柔情遣绻。

　　不离城主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边贸互市，繁荣昌盛。

　　城中安定，美人在怀，是十分乐事。

　　可锦妃盛宠，城主有意立后，朝中开始有老臣反对，再加上两三年里锦妃也无所出，朝中反对之声愈盛。

　　各方势力都有打算，都想着要送美人进宫。

　　纵使天下君王皆多情，但城主却很另类，非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短短几年，竟因后宫之事，朝堂闹得不可开交。

　　后宫前朝本是密切皇权的重要之地。但只一个锦妃，就让这些干了一辈子，想要后代继续享受荣宠的大臣们没了可以布局织网的场地。

　　各方即便平日里是竞争对头，但在此一事上化敌为友，共同对付起了这个毫无根脉的女子。

　　要说其他势力明里暗里要把锦妃除去，那舒阁老就是君子之风，光明正大的日日里进谏。

　　君主独宠一女，且此女不能生养，这如何不让忠心的老臣忧虑。

　　偌大朝堂，竟没了一个女子的活路。

　　好在，不离城主护着她，爱着她，几年如一日。锦妃便因为这份爱，留在城主身旁。

　　其实，在我想来，这实在不划算。

　　宫城再大，哪有天地之大，身负骂名，还要躲避明刀暗枪，只为了“爱”一字，甚至有些蠢了么。

　　但她就是留下来了。

　　朝廷内这么些年弄的轰轰烈烈，百姓们又岂会不知此事。

　　直到有天，刑部在上朝时参本，锦妃或是妖孽，一下更炸开了锅，满朝文武皆跪下，要不离城主把锦妃逐出后宫逐出不离。

　　锦妃虽非妖非人，但却温柔可人，为了除掉眼中钉，朝中有大臣用术士代替御医，借请脉之名有了第一次暗杀。城主大怒，立斩肇事之人。可不曾想，愈发乱了套。

　　锦妃因这次暗杀生了大病，身子越发不好，宫中无人可医，城主只能贴榜文请名医，但医士来时好好的，出了宫门就被杀，接连数次，从上至下一片恐慌。

　　朝中极个别大臣心知肚明这是权臣惯常的手段，但宫人和民间，却道，这是妖孽杀了人。

　　“妖孽”指谁，不离城主心知肚明，而锦妃从无辩解也无从辩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君主，堵不住悠悠之口，杀不完造谣弄权之人。

　　不离城主只能更勤奋，更努力，更勤政爱民，更努力各方制衡。

　　满朝堂，只有那个天天搬经论典的舒阁老让他不那么害怕。这位学生弟子满天下的老臣真的是一片拳拳赤胆忠心，有天，舒阁老又拦上城主，说道，若城主纳一两后宫，为不离诞下王嗣，他便拼了一副垂暮之躯也会让锦妃坐稳皇后宝座。
　　意料之中，城主没有答应。

　　舒阁老彻底死了心，当下脱了官帽，踉跄而去。

　　没有子嗣，百年后，帝位悬空，不离城又将是血雨腥风起。

　　君王，美人，还真真是悲剧的命格。

　　“不做城主，不就可以逍遥自在了么。”言升修问道。

　　“不离城世世代代只有一脉，我既无兄又无弟。若就此离开，对不起祖先。”

　　“你这当真是难题。”言升修挠挠脑袋。

　　“我自认勤勉，从未缺过早朝，政务处理，奏折批阅，每日处理国事到夜深。减免赋税，修建学堂，也算事必躬亲。除了锦妃吃用，我想尽我能力给她最好，自己的花销亦节约从俭。可我仍然做不好一个让臣子和百姓满意的城主。如今，也就努力做好城主之责，但更大的难题，就是望各位神医把阿锦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