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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覆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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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沉,不弃望向窗外,隐约觉得今晚有些不同寻常,但也未曾细想,只劝慰自己大概是又要落大雪了,因而才觉得格外阴冷,就这样想着,不免又担心这样冷的天阿爷是否会受冻,是否又想省着些银钱而不肯添柴火?
终归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初次离家,再是少年老成,钟灵毓秀,也要想东想西,辗转难眠,不弃索性不睡了,提了小灯,想再去江口走走,散散心。
霜白的月色打在江面,衬的江上波光粼粼,伴随着风吹浪打的声音,显得格外安宁,不弃不由得记起了村口老秀才常念的那句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在此刻,她突然并不是很想要背井离乡求仙问道,她只想再逗弄逗弄村里那只小黑狗,和村中玩伴上后山逮兔子,替刘阿妈喂喂鸡去挣一口零嘴,最后回家再吃上一口阿爷煮的热乎的饭,这样好像就已经很美满了。
江口的寒风吹得不弃发丝凌乱,她抬头望向明月,人生头一次感觉到了孤独,迷茫和无措。
突然,黑云压顶,月光被掩埋,江面也一片死气沉沉,破风声直直从背后传来,不弃顿时寒毛倒立,急急转身,便见一只箭羽向她飞驰而来,距离急剧缩短,不弃来不及退避,箭尖刺破了不弃挂在脖子上的那把长命锁,铜锁顿时应声而裂,掉落在地上,发出几声沉闷的钝响,不弃也被箭羽的冲劲逼得倒退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不弃被跌的头昏眼花,还未缓过气来,便被抓起扔进了一个传送阵里,一阵刺目的强光闪过,等她再次睁眼时,便身处一片密林中,正是杀人埋尸的好去处。
不弃咬着牙,咽下喉口的血气,从地上爬起,仙家重地明明有仙使把守,却能视若无睹默许将她抓走,看来想要整她的人身份不低,大概是哪个看她不顺眼的王公子弟想出的折腾人的法子,真是没品,不弃在一边心底里狠狠唾骂着,一边顺手在地上捞起一根还算趁手的木棍用作防身。
察觉到身后有响动,不弃猛然回首,大喝一声,将木棍击出,不幸的是,来人手持利刃,不弃的木棍被那人斩成两截,画面一时间看起来非常滑稽。
不弃朝着黑衣人尴尬笑了笑,正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求饶过自己,心里盘算着自己一介小人物,与那些贵族子弟也无甚大的冤仇,也不至于要了自己的性命。
却见此时,那黑衣人未曾有半点犹豫,一脚正中不弃的腹部,这一脚的力道很足,不弃的口中直接喷出鲜血,再次跌落在地上,不弃翻身,想要往前爬,却被人一脚踩在背上,趴伏下去,不弃咬紧牙关,喉口涌动,将鲜血低沉着咽下,只发出一声似幼兽嘶鸣般的低吼,她不明白,她并未做错什么,却要受到如此对待,不甘和仇恨在心口燃烧,可无奈她只是个孩童,即便是挣扎也显得那样弱小无力。
黑衣人的动作很快,一掌灵力下去,她的经脉很快断裂,便连藏在她丹田中的灵根也化作齑粉。
痛,已经麻木,耳边不断传来轰鸣声,不弃的眼前已经模糊,她只看到她的身上源源不断溢出来的血渗入土里,将土也染成漆黑,行凶者的身影渐行渐远,脑中逐渐空白,唯有恨意清晰炽热。
“杀,杀了你们……”不弃呢喃着,咳出带着肉块的血丝,最终不甘地陷入昏迷。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寒意刺透骨髓,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又像某种清洗,一层又一层,分外浓密,不弃那单薄的身影也被埋藏起来,像一场慕天席地的葬礼,却无人为她哀祭。
“倒是难得,今日的雪今下的这般大。”问天阁阁主陈竹清携幼徒宋微云于江波之上泛舟而行,师徒二人围炉烤火,品茗论道,也别有一番意趣。
问天阁立于天心鉴,与天剑宗,玄女楼,梵音寺并称仙门四大宗,是万千修士趋之若鹜之地,与其他几宗相比,问天阁更加不世出,于世人而言,更加神秘,是天道在人间的信使,叫人不敢亵渎。
“天心鉴,位偏南,如此大雪确实不同寻常。”宋微云蹙着眉,有些忧心忡忡,捏着茶碗的指尖都泛了白“怕是人间又要生变。”
陈竹清笑着摇了摇头,慵懒的倚在矮桌边,船内灯火摇曳,照亮面前那个只有八岁的孩童,一张稚嫩的小脸上,神色却又那般老成,她叹了口气,伸手在男孩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大人来操心,烦请我的少阁主放下心来,你师尊我也是很厉害的。”
宋微云吃痛,低头捂着脑袋:“师尊,又敲我脑袋。”声音低低的,好似有些难为情。
“该敲。”陈阁主摆着师尊的架子,教训小孩,这样倚老卖老的事情,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宋微云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除了是顺着师尊也别无他法。
一场大雪,一连下了两天,密林深处,一片皑皑白雪之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指尖已被冻成青白,还死死地攥着一只金钗,那正是筋脉寸断的不弃。
不弃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只是她胸口憋着一股气,叫她从一片虚无之中猛的惊醒过来,她咬着牙忍着痛向前爬,经脉断了,使不上力气,他他就把金钗插在雪地里,借助金钗慢慢挪动,在她经过的身下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冬季萧瑟,秃鹫盘旋于她的头顶之上,她也不曾理会。
不知爬了多久,不弃抬头看到了李家村的石碑,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往日熟悉的李家村已成了一片废墟,好似某种大妖兽凌虐过。
这种事在十二年前其实颇为常见,妖兽来村庄觅食,搅得民不聊生,可自从福星皇子降生之后,便已经很久未曾发生过了。
不弃浑身颤抖着,喉间嘶哑已经无法喊出些什么,她挣扎着站起来,又无力的摔下去,一路跌跌撞撞,她甚至不敢看地上那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是否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直到找到自己和爷爷的小屋,她喘着气,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气而亡,指尖触及那扇门,往日轻易可以推开的小门如今却沉重如巨石,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不知何时,她已经泣不成声。
风吹门动,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血腥气息传至鼻尖,阿爷躺在地上,周身溢出的血染红了衣襟。
不弃小心翼翼的向屋里爬去,声音嘶哑的念着:“阿爷,地上凉,你起来好不好?你别吓不弃。”
可往日有求必应的阿爷这次却没有回答他心爱的孙女,他仍就在地上躺着,那样寂静无声,那样死气沉沉。
不弃知晓阿爷不会回她了,她双目赤红,泪水已经流干,便只好一颗一颗的沁出血来,衣服被磨得不成样子,身上有数不清的石子割破的划痕,最可怖的还是那寸寸断裂的经脉,这破布一样的身子,也许早该死了。
不弃是真的累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就这样在家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