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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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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为朋友婚礼来到这座小城,其实在得知要来这座小城的第一想法就是居然是那个人的老家,但是并没有抱着任何偶遇的想法,只是替年少的遗憾画上句号。这座城山清水秀,居民淳朴善良,她可以丢掉大都市的精致与装扮,能在山水作物间找回最初童年的快乐。
她提前了一周来朋友婚礼帮忙,朋友家虽然修在乡间,却是现代的小别墅,她的房间在背光处,每日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绿水青山。金秋时节,天朗气清,她喜欢出去到处转转,去看成熟的作物,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少年时光。
中学时为什么会对他抱有好感呢?那时候她从乡下转来,穿着打扮过时老气,对同龄人间流行的话题也不了解,受到很多非议与鄙夷,暗地的明面的都有,但她并没有在意。她是来这里读书的,她不关心谁的脚上穿着最贵的球鞋,谁又对追星时尚和美妆深有心得。她来这里读书的第一周最后一天,中午放学下起大雨,有人抱怨自己的新款鞋会被淋脏,她在想院子里摊晒的苞谷外婆一个人收完好辛苦,千万别仗着穿了筒靴就不怕滑冒雨上山。
她一直在包里揣着伞,无论晴雨,因为她生不起病。她的伞是娇嫩的粉色,质量一般,印着某售楼部的logo和联系电话,是她来这里上学之前外婆让她带着的。她中午懒得排队挤食堂浪费时间,会在教室再待半个小时,多学一会后去食堂正好,尽管饭菜有时候是凉的,她也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不用自己烧柴做饭,不用担心切到手指。她在食堂快速解决完午饭,又回到教室打算小憩一会继续学习。正是因为明知市重点和乡镇的教育差距,她更应该多付出努力追上其他同学的步伐。外婆的那块地地势不好,土质也不够肥沃,但是就像作物一样,用心对待的作物,哪怕长在贫瘠的土里,也能结出沉甸甸的果实。她来到这里后,自己的想法也是如此。
在她快速解决完午饭回到教室后,发现一个人还没有走,她犹豫片刻,还是主动问对方:“同学你没有带伞吗?”她不太确定对方是否会愿意撑她的伞,因为她的伞被嘲笑过廉价土气,她没有去了解这个班的人,冷嘲热讽她的人至今她还没有对清脸和名字,这个人是否也瞧不起她她并不知道。但是她无所谓可能得到的嘲笑和拒绝,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家境自卑过,相反她觉得自己和外婆都在努力生活,祖孙两人过得虽然清贫却很幸福,她只要好好学习,她们一定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因此她对生活充满希望,也对自己充满信心。
听到她问话的人抬起头,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没有。”她才看清对方的长相,很白很精致的一个男生,也记住了他的声音。“我可以借伞给你去食堂。”“不用了,谢谢。”她点头表示知道,没有失望也没有难堪,安安静静地走回座位打开课本学习。这已经是她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了,他没有接受,一整个中午没有去吃饭就也和她无关。
她一直在勤勉刻苦地学习,直到成绩稳定在前几名之后才对一些同学有印象。比如她的脸圆圆的爱看言情小说的同桌,口语很好听很流利的英语课代表,还有看起来很高傲但是字写得很好,文笔也很绚烂的语文课代表,在她忘了给饭卡充钱的时候帮她刷过饭卡,以及沉迷星座塔罗的物理课代表,她都很喜欢她们。
还有总爱笑她是土包子的那几个男生,她很快就观察出来,其实是以打扮最浮夸的男生为首,其他都是附和他的小弟,只是她总对他们的冷嘲热讽一笑了之,搞得这些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每次都只能悻悻散开。
还有就是那个很精致的男生,原来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人,她老是在看月考座位分布表的时候看见他的名字和自己名字挨在一起,每次月考也能看见他座位在自己附近,久而久之她就记住了他的名字和长相。
他成绩好,但是从不早到晚退,体育课也从不在教室里学习,身边总有男男女女围绕着他,语气是友善的,仰望的,夸奖的,羞涩的,总之是个很受欢迎的人。
她很羡慕他的天分,但并不羡慕他有很多朋友。这样的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或者说,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是坡上的土房子,长了青苔的石板路,门口的小黄狗,有外人来总是叫得很大声,坡边的向日葵,可以结瓜子当零食吃,山后的一片地,那是外婆操持一生的事业,还有晚上天空的星星。来了这里之后,她再也没看见过那么多星星。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直到有一天,外婆来学校看她。她很高兴,在走廊拉着外婆的手说了很多话,叮嘱她好好照顾身体,不要太辛苦,自己的钱够用。外婆心疼她瘦了,又问她来这里念书过得好不好,同学友不友善,她都笑着说很好,很友善。外婆安心下来,第二天早上回了老家。
她因外婆来看望的好心情持续第二天课间。有人阴阳怪气地重复她和外婆的对话,嘲笑外婆的打扮,嘲笑二人用方言说话时的土气,她难得地生了气,质问他们外婆来看自己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她生气的时候面部表情绷得紧紧的,不像平时被嘲笑的时候都能一笑而过。那些人被她的爆发吓到闭上嘴,她看不起他们欺软怕硬,中午放学后想到他们对外婆的恶意忍不住在教室偷偷掉了眼泪。
抹眼泪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响起,“不需要在意他们说什么。”她红肿着眼睛看过去,他一边转着笔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还是带着笑意,不像在安慰人的样子。她拿袖子抹了眼泪,认真地回答,“我不在意他们怎么嘲笑我,但是他们不应该笑我外婆。”他听了她的回答一怔,没有继续说话。她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地又说了一句,“谢谢你。”他看过去,她已经重新开始学习,面上还有清晰可见的泪痕。
一次作文她写了外婆年轻时候每个月会在忙碌一天后的深夜给女儿写信,昏黄的电灯下,蚊虫飞来飞去,只上过三年级的外婆会在信纸里写家里的鸡鸭鹅又下了多少蛋,羊生了羊崽,猪也长得很好,每天都要割一大把猪草喂猪。老师表扬她感情真挚行文流畅体裁新颖,下课后她听见有人编排她是不是也吃过猪食。她走过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立刻止住了话头,惴惴不安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她想笑,但是没有说话。
年级活动,每个班要排一出英语话剧,她词汇已经不错,但是口语还没练好,无意参加。然而在组织干部确定好剧目后,突然有人热情邀请她加入。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知道演出剧目后了然。他们要排一出丑小鸭,没人愿意演丑小鸭,自然想到了她。婉言谢绝后她已觉事不关己,结果不知道谁给班主任说了什么,最后班主任点名她参演。她没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准备。那些人听到她演丑小鸭都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她之前的拒绝。她对此毫无反应,让他们又自讨没趣。排练的时候很多人都懒懒散散,没人愿意和她对词。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求助英语课代表,只是课代表也很忙,很多人找她对词,她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于是只好自己节约午休时间在教室练习。她躲在阳台轻声吟诵剧本,又遇到了他。他一直待在阳台,她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请他离开,继续念着生涩的对话,尽管蹩脚的口语被听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没有更多时间,也没找到更好的地方练习。
她埋头继续钻研剧本,不关注他在看什么,直到他问她:“为什么你一个人念两个人的对白?”她才停了念诵,不好意思地回答:“他们讲台词的时候我都听不懂,接不上话,拖累进度,所以我打算把他们的词也背下来。”“没人和你对词吗?”她淡然一笑,没有回答。他明了,自己刚才问了个蠢问题,于是眨了眨眼,“我和你对吧。”“不麻烦你了。”她下意识地拒绝,并不想麻烦他。“可是你念台词的声音打扰我看风景了。”“我声音已经很小了……”她底气不足地反驳,毕竟现在的确是中午休息时间,平时她也不希望这时候有人发出声音。见她犹豫,他继续说道:“你早点熟悉完剧本,我就可以多享受几个安静的中午。”她衡量了一下哪个对对方的打扰更多一些,做出决定:“那麻烦你了。”
剧本只有一份,他搬来凳子,和她坐的距离比同桌还近,两个人看着她腿上的剧本,你一句,我一句。她本来还有些不自在,但是逐渐沉浸状态,练了几遍后没有一开始那么磕绊。直到练习完毕,才感叹他口语如此流利,第一次念台词都比她熟练千倍,她直到中学结束都达不到那样的水准。但是她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振作精神后对他感激道:“谢谢你帮我。”“我不是帮你,只是太吵了。”“对不起,这下不会了。”他本来是开玩笑的一句话,见她认真道歉的样子,又勾唇一笑:“你好呆。”“啊?”她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但是遵循本能说了刚才没说完的话:“你口语很好听,很厉害。”“是吗?这下听不到了,是不是觉得有点可惜?”他含笑等她的回答,只听她纯真的回答:“不会,每天早上英语朗读还可以听课代表念课文,她念得也很好。”“课代表可没有和你对词。”他轻微冷哼了一声,回了教室。她收好剧本,回了教室,完全没看他在干什么,趴下就睡。
话剧顺利结束,想看她口语笑话的人又一次落了空。只是这次过后她多了“土包子”之外的新外号,那群人又“丑小鸭、丑小鸭”地叫她,她从不用丑小鸭也会变成白天鹅来反驳,丑小鸭也很好,她赶家里鸭子下水的时候,它们都很听话,在水里拨着蹼悠哉悠哉,特别可爱。
不久之后是运动会,没有女生愿意报名八百米,体育委员愁眉苦脸来求她报名,她想着自己体能应该还行,体育委员人也很好,就答应了她。
体育会当天,先比男生一千米,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员念着各班的加油稿,直到听到外班同学给他的加油,她才知道原来他报名了一千,而且他不光在本班受欢迎,在外班也很有名气。她站在加油人群里,看着他跑过,和别人一起给他加油,他脚步不听,还有余力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过来的时候,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她觉得有点吵,索性先走到终点,也是女生比赛的起点。没想到终点两旁人更多,拿着水和毛巾,打着伞,热切期待到达终点的选手。她觉得这样的氛围很好,尽管她并不参与,也不被期待,却始终觉得这样的氛围很美好,她很喜欢。
他跑到终点的时候,很多人围上来,递水递毛巾,还有大胆的人踮着脚想为他擦汗。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的反应出乎意料,身子往后一避闪开了对方的行为。他转头发现她站在一边好似看戏的样子,神情莫名看起来有些委屈。她不明所以,比了个大拇指以示对他的鼓励。
到她比赛的时候,不出她所料,没有人给她加油,但是她不在乎,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下,在明媚灿烂的阳光里,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时光,在乡间小路无忧无虑地奔跑,于是她带着笑,两条腿越迈越快,仿佛身边掀起的风越轻快,就能带着她回到童年一样,奔向终点,奔向美好的未来。
因为知道跑到终点没有人会关心自己,也没有人期待她给班级赢得荣誉,她没有拼尽全力,留了体力,保证自己在到达终点后还有力气走回教室。
冲过终点后,她也没有停下来歇息,慢慢走向教室,任由乳酸在小腿发胀疼痛,一步一步沉重抬腿的间隙,她还能回想田间插秧的日子。那时候太阳还要大一些,蚊虫会在耳边嗡嗡,她只能不知疲惫的弯腰—直起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收拾东西回家。
外婆现在在做什么呢?她每次一想到过去的日子,就会很思念外婆。直到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她才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回。”他递给她一瓶水。她没有接,“谢谢,我教室里有水。”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在想以前插秧的事,还有我外婆。”他点点头收回手,没有坚持,又问起另一件事来:“你为什么都不给我加油?”她还是直愣愣的样子:“我其实看了你比赛,只是终点已经有很多人在等你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刚才一直在终点等你。”“啊?那可能我没有注意吧。 ”她又要道歉:“对不……”“别道歉,我没怪你。只是你要弥补我吧?”“怎么弥补?你说。”
她停在树荫下,抬头看向他,目光干净澄澈。明明她的目光轻盈,不含任何情绪,他却仿佛接不住一样扭过头,“咳,我还没说你就答应,不怕我坐地起价吗?”“不怕啊,我知道你不会。”他知道她说话向来直头直脑,这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吧。”“什么?”“下次换座位,做我同桌。”“好……啊?”看到她惊讶的样子,他反倒粲然一笑,“很容易做到吧?”“是很容易,但是我很无聊,不像其他人可以每天和你说很多话。”“他们太吵了,我喜欢安静。”“噢。”
运动会结束后她们成为同桌。她记得他喜欢安静的发言,从不主动和他说话,每一天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连眼神交流也无。她很感激他的要求,让她也能离开原来吵嚷的环境,所以对他的要求更是半步不逾雷池。他一开始喜欢找她说话,她每次虽然都认真回答,却从不开启新话题,久而久之,她很久没和他对话过。
她每周都会省下五块钱去买一本文学杂志,那些文章都写得很好,她尤其喜欢看写景的散文,写田园风光的,总会让她想起老家的一草一木。某天她发现自己刚打开的杂志不见了,转移到他的桌上,而他正专注地阅读。
她问他:“你也喜欢看这个吗?”他又是最开始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终于舍得和我说话了?”她不解:“你不喜欢安静了吗?”他无语哽塞,按住额头低声笑起来:“所以,你不和我说话,是因为我说喜欢安静?”她更疑惑了:“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是我想太多了。”他长舒一口气,冲她扬起手中杂志,“借我看呗。”“好啊。”
在这之后,他的桌面总是第一时间出现最新一期杂志。并且他看得很快,看完就爽快地借给她,偏头看她笑得特别开心。她能省下一笔钱,又看了书,对他感激之情日益见深。作为回报,她会在他忘带铅笔橡皮的时候大方贡献出自己的文具。冰凉的橡皮被他借完之后总是温热的,她的体温很难做到。
冬天的时候,她的手会变得又红又肿。她穿得又薄,又没取暖的东西,一双手冻得麻木,写字都不利索。外婆来看她心疼得要命,给她买了一双黄黑的手套,市场上十块钱一双,却没舍得给自己买。她牵过外婆的手,笑着说自己买了忘带,让外婆自己拿去带。外婆口头答应,走了之后她却在自己书包看到手套,这双手套不仅颜色过时款式老土,戴上还不方便写字,但是她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双的手套。她把手套收得好好的,仍然每天露着手。
他在入冬之时就戴上了皮手套,她玩过一次,里面也是毛茸茸的,特别暖和。他的手还是白皙纤长,薄薄一层,不像她只能时常吹热气,压在身下取取暖,然后再继续写字。
平安夜前夕,班级里流行准备苹果。她体育课回了教室,见到有女生坐在他的座位上,往他的抽屉里塞进一个精致的礼盒。真的很受欢迎呢,她这样想。晚上放学快速收拾完东西回家,却被他叫住,别扭地递过来一个漂亮的盒子。她有些惊讶,他别过脸对她说平安夜快乐。她接过来,说谢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走到没人的地方拆开,里面是一双手套。她真是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第二天她送了他一个苹果,是外婆给她带的,又甜又大,没有农药,最后一个她一直舍不得吃。他不好意思地问她这算什么,她说这是苹果好吃的,结果他一转头又生闷气。她拉一拉他的袖子,说,祝你一直平安健康。他一下子被哄好,把苹果摆在右上角,一整天都不吃。
成为同桌后她当然听到过流言蜚语,只是听完都埋进心底。那些人欺软怕硬,不敢在他面前嚼舌根,于是她一个人承担了双倍的恶意,全部一笑了之。按以往的经验,只要她没反应,那些人就会自讨没趣,安静几天。
那天她负责值日,放学后留下来打扫,教室里意外走进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她们问她是不是和他在交往,又不等她回答就警告她不要自作多情,他和隔壁班班花是青梅竹马,曾经形影不离,她有自知之明就该离他远一点。她听完她们的话,去工具区拿了拖把,她们以为她要动手,她却只是说麻烦让让,我要打扫卫生了。她们冲着离开的她大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她回头,一如既往的真诚而和气,他是个善良的好人,我非常……感激他。
她们一直做着同桌,不生疏也不热络,直到毕业。她偷偷在心底把他当朋友,又觉得他是白天鹅,自己是丑小鸭,她觉得丑小鸭也很好,但不是所有人觉得。散伙饭间隙她出去吹风,一个人站在阳台散心,他冷不丁来她旁边,一开口就是一句,“毕业了,你有什么想法吗?”她回答了志愿和未来规划,却见他眼睛依旧黑沉沉盯着她,问她那我呢。她笑了笑说你是白天鹅呀。她的目光仍然明澈,一尘不染,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似乎是在等她再问些什么,但那天她直到离开都是沉默的。
毕业后她们失去了联系。她除了他也没有熟悉的同学,当时她没有任何联系设备,和整个班级断联,后来遭逢家庭变故,花了四年才彻底走出阴影。
她这几天到处转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些前尘往事。小镇广场修了许愿池,里面趴着一只乌龟,龟壳上压着很多硬币。她去旁边便利店换了枚硬币,也抛掷到水池里。比起再见到他,她更希望他平安健康。
夏季阳光炽烈,风却温柔。水波荡漾,刚扔进的硬币晃来晃去,一个变成一片。她盯久了,感觉眼睛都闪出星星。下一秒她感觉自己产生了幻觉:她好像真的看到他了。隔着喷泉,她有些激动地追上去,几步后又难过地停下了脚步。她泄气地蹲在树下,责备自己的软弱,一道影子停在她眼前。她抬头,看清来人后傻乎乎地长啊一声,对方垂下眼,朝她伸出手。
她下意识牵住,又迅速抽回,自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好久不见。”她只会这句开场白。“的确很久。”他似乎意有所指,她只好磕磕绊绊地接话,“是很久,但是你好像没怎么变。”他看着她纠结的手指,笑了,“你也没变。”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这里不是你的老家吗,我就想来看看……额,不是,我的意思是朋友筹办婚礼,我提前过来帮忙的。顺便到处看看。”她又补了一句。
“你原来还记得。”他不明所以地低念一句,她看向他,“你说什么?”目光一如多年前澄澈透明。“没什么,我要回家了。你往哪走?”“那边。”她指了个方向,他挑了挑眉,“不巧,我家在另一边,不能送你了。”“不用啊,很近的,就在那里。”她态度自然,他却又莫名地不高兴起来,“我先走了。”她拉住他,“可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她以为他不会拒绝,结果他摆摆手,“下次见到再说吧。”她有点委屈,这里这么大,再遇见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而且她婚礼结束之后就会离开,怎么遇见呀。
直到婚礼开始前一天,她每天都来这里转悠,却再也没见过他。她心里难过,自己一直气运不佳,失去亲人后也抓不住一线姻缘,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打算再见到她。
婚礼当天她被朋友安排坐亲属桌,都是大她一轮的长辈,有朋友的亲人,也有多年的院子邻居。可能朋友提前打过招呼,一桌上长辈都对她很和气,邻居阿姨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长问短,得知她单身后要介绍自己儿子给她认识。她哭笑不得地摆摆手说不用,心底疑惑这桌怎么还空了一个位置。
被阿姨拉着攀谈的时候,身边的空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她扭头去看,难得瞪大眼睛,怎么是他?阿姨更是埋怨他怎么来得这么晚,她似乎还听见阿姨叫他…儿子?这是什么情况?
饭吃到一半,她就忍不住悄悄问他,和婚礼主角什么关系。他低声告诉她,自己家和新娘家是多年邻居。年少的回忆触及心头,她犹豫地问,就是隔壁的班花吗?他嘲笑一声,就新娘以前那暴脾气,只有没和她讲过话的人才这么觉得。她想了想朋友的直爽脾气,说,不啊,我觉得很有反差萌。
接着她又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问他,来参加前女友的婚礼,很不好受吧?这次换他瞪大了眼睛,急得语速飞快澄清传闻,原来二人虽青梅竹马长大却互相看不顺眼,平日并无来往,只是在无聊又八卦的人口中,被强行安排了一段“恋情。”他问她从谁那里听来的谣言,她想起中学时光,眼眸掠过黯淡伤感,看向他时还是平静温和,道只是以前听过几句八卦,碰巧印象深刻记到现在而已。
见她一脸释然,换他反问她,这么多年,没有回去过吗?她愣了神,问他是哪里,学校还是家乡。他说,两个都是。她低头自嘲,学校没有回去的必要,她也早已没有家,四海流浪。他一脸愕然,她却洒脱一笑,安慰他自己早已走出阴霾,也很抱歉这么多年没有联系。
两人在饭桌上的窃窃私语被长辈心照不宣看在眼里,饭后阿姨让他带她四处转转,她被他带出去,两人又在许愿池边坐下。
他往水池里抛了枚硬币后,深吸口气对她坦白了这些年的心路历程。他说,当时她什么都没说,他消极了一段时间。学业稳定后又去找过她,但是没有找到。他在两处都留了联系方式,可是从来没有陌生号码打来。他以为她不想见故人故事,久而久之,对她的挂念掺杂了怨。
她静静听他说完,待他转头看向她,她已是泪眼盈盈。她只简短讲了近几年的变故,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长吁短叹。语气仍然温和而坚定,眼里却有笑意,她说,还好又遇见了你。
他说不,是愿者上钩。她眼里的欣然变为疑惑,什么意思?我是听说你会来她的婚礼,才临时决定回来的。他说。原来,新娘在她来到这里后见她面含怀念,问过她缘由,越听越觉得另一个主角就是自己的冤种竹马。从他那里敲走一大笔礼金后才把她的消息告诉了他。她听完只觉得阴差阳错,自己是工作后才认识新娘成为朋友,如果早一点谈起高中,谈起家乡,是不是会更早重逢呢。不过那时候自己根本不敢推开回忆的门,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那天最后,许愿池旁,他说,你以为第二次重逢是巧合,但是对我来说,第一次重逢才是。她笑着看向他,仿佛仍然是十六岁时那样,这下,她们不会再失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