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汛 ...
-
三月十三，风雨如晦。
一名黑衣青年自竹林中疾奔而出，临到河岸边，猛收了势。
湍急河水一改曾经模样，拦了他的去向。是了，本就是桃花汛，加上连日大雨，难怪乎水位暴涨。唇边露出抹自嘲。身后异动声响，是追他的人到了。
没想到，此次得罪的人还颇有几分能耐。正做着计较，忽一叶扁舟顺流而下，眼看转瞬将至。
心念一动，足下轻点，飞身而起。
方踏上船板，眼角寒光袭来，迅如紫电，竟是避无可避。
岸边的追击者未料到此番变故，待回过神，轻舟已过数里，不见踪影。
细雨斜织。
预想中的锐痛并未到来，船板上的空暝盯着未再前进分毫的剑身，松了口气，目光顺着剑身往下。碎裂迸溅的雨水，打湿了握剑的手。那握剑的手指苍白而纤细，柔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谁会想到，如此柔弱的手，使的却是杀人的招。
船篷纱帘后有朦胧的影。
他试探着，缓缓抬手，两指轻夹剑尖，移开两寸，道：“姑娘，好剑法。”
仿佛是知晓了他的心意，大风携雨吹开薄纱。露出的一角，足够他看清她的脸。
胸口某处，也像是被大风吹开了一角。
空暝不曾想过，原来他的心，也可以这样的柔软。
·
三月十五，风和日丽。
废旧屋舍间夹着条破败的老巷。前方的姑娘骤然转身。
“因何跟着我？”平淡无波的语调，无情无欲的眉眼。
“原来姑娘知道在下跟着。”空暝噙了笑，因那无情无欲的眼里多添的几分不耐。
明明是行走江湖之人，却因了他这句话一点点红了脸。
他忙道，“姑娘不要误会……”
“误会？”她眉间轻蹙，不知想到什么，尔后松开。脸上浅淡的胭脂色消失了。“莫要再跟着我。”半截剑锋出鞘，以示警告。
竟是不再追问。
他还想解释两句。
巷子里突然蒙上一层阴影，漫天水雾洒下。
“当心！”
她足下稍顿，应当是听见了。
希望不会太迟。
空暝双膝发软，咬紧牙关撑着墙壁勉力站稳。
墙头跃下数名黑衣人。一位蒙着脸的紫衣姑娘越众而出，朝他缓缓走近，手中折起的长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肘间。
“怎么？这点蒙汗药就受不了了？奴家还以为对付阁下需要多费些功夫呢。”
曼陀罗价格不菲，炼制到此种纯度，说是价值千金都不为过。空暝目露讥讽。
“阎老二有这个钱……还不如……留着赔给主顾……”
紫衣姑娘用鞭柄抬起他的下巴，“阎二爷说了，公子若有改良之法，阎家愿奉上黄金万两，否则嘛……”她口中啧啧数声，手指抚上他眉边的浅痣，缱绻又不无遗憾地低声呢喃，“可惜了，生得这般俊俏。”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直笑得身体发颤。
啪——！
长鞭打落了墙壁上的石灰，和着尘埃，日光下，纷纷扬扬。
身前女子墨黑的长发，傲立的背影，映入他的眼眸。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远处传来商贩的吆喝声。是远的吗？又像是近的。空暝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为她遮去烟尘。
紫衣姑娘甩手收回长鞭。“姑娘何故去而复返？”若不是她多管闲事，方才一鞭怎会旁落。
“他无错。”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何来无错？”
“阎家归元丹耗人寿元以求速效，若无他揭露，多少人仍被蒙在鼓中？错的是阎家。”
紫衣姑娘失笑，“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既如此，只好管阎二爷再要一份钱了。”语毕，双目陡然一肃。
·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一片死寂。
空暝扔掉手中染血的兵器，凛冽的眉眼复又温润。他扶起地上已然昏倒的姑娘，笑容里带了三分无奈。
“真不知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还未走出巷子，一辆马车在巷子口停定，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更显古朴庄重。唯有世上最上等的木料加上最精湛的工艺，才可能打造出这样的马车。
这样的人家，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车厢内走出一位俊秀少年，行动间的气派不输京中豪门贵族子弟，可他甫站稳便回身捞起车帘。可见里头那位才是真正的主子。
空暝从未见过那样的男子。
他向来自负，但此刻也不得不为眼前男子发出由衷的赞叹。一身素雅青衣，毫无赘饰，光站在那，就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华贵气度，是与生俱来的。只可惜，这位贵公子面带病容，恐非长寿之人。
贵公子清澈无争的眸光径直落在空暝的身侧。痛苦、忧伤、眷恋，可再移向空暝时，是意味不明的审视和克制的怒火。
数个眼神，已教空暝洞悉对方的意图，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园主行事还是注意点分寸为好，毕竟，世上再无隗子方。
早该被遗忘的姓名被人骤然提及，令空暝有片刻的愣神。身侧的姑娘被带入另一个怀抱。
“原来如此。”很快，他就明白过来。
对方闻言，目光如利箭。
空暝道：“当今世上剑术如此高超者，不出五人，恰皆与在下有几分交情，这让在下很是苦思了几日。年纪轻轻，造诣精深，又是位姑娘。”他低头笑笑，“多亏了殿下的出现，否则，我又要几日不得好眠了。”
他耐心地等着，不知道这位传言中玉菩萨般的贵公子被戳破身份会不会发火。
可他等了半晌，只看到对方敛去了所有情绪，垂眸望着怀中姑娘，轻声道：“也好，以后，别来招惹她。”
马车早已驶远，空暝捻着指腹，温软的触感还未消逝。
大昭以武安邦，太祖皇帝祖上曾出过好几位武林盟主，为免数典忘祖，太祖皇帝生前特设御剑宗，命宗族中武功最高者为宗主，择选皇族旁支子孙中筋骨佳天资优者入宗修炼。凡皇子皇孙，六岁起便有御剑宗高手亲授武艺，嫡系子孙更可从御剑宗挑选剑伴。皇子剑伴 ，一来助力皇子提升武艺，二来……
空暝望着前路，笑得玩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