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屿夕》秋六

38、第 38 章

　　六月初的时候，陆霖打电话让陆念朝有时间带着陆尔安回陆宅

　　日子最后选在一个平常的周末

　　老宅的车早早就等在嵘园来接了

　　陆尔安心里还咪蒙着就跟着陆念朝上了车，车子行驶开，陆尔安一直在偷瞄陆念朝，陆念朝在打电话会议，好像很忙，她也没敢说话

　　陆念朝余光看到她的动作，空出一只手在她膝上拍拍，示意她放松

　　陆尔安便没有在动，乖乖低头坐着

　　车子一路蜿蜒，朝太平山顶开去，陆家老宅位于栾市山顶庄园，可以俯瞰整个栾市海港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坐落于山顶的神秘老宅也揭开面紗，因为陆霖早年在英国，所以整个老宅完全沿用了英伦审美，全欧式的建筑，古堡庄园富丽堂皇，地基威严的耸立，围成高高的墙，加上严密的安保系统，使得多年来无数好奇的人前来，都无法窥探其一丝全貌

　　陆念朝的电话会议终于打完，佣人打开车门，将二人迎了下去

　　陆尔安静静的跟在陆念朝身后，她一直以为陆念朝对老宅的人是不亲近的，所以下意识以为这里的人和物都是冰冷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进了室内，陆念朝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给客厅走去，老保姆苏妈，欢欢喜喜的迎上来

　　‘阿朝回来啦’

　　陆念朝漠然的点头，却对苏妈上下齐手给他脱外套的举动习以为常，西装外套被卸走，苏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惋惜

　　‘是不是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吧’

　　陆念朝无奈的把苏妈的手从肩膀取下“好啦，苏妈，快忙你的去，爷爷呢？”

　　苏妈满脸写着不舍，僵着步子不肯走，‘陆先生在草坪那打球呢，说让你回来直接找他去’

　　话音未落，苏妈的目光落到陆尔安身上，连忙甩开陆念朝，径直朝陆尔安走来，热情的拉着陆尔安左看右看

　　‘嗳阿朝，这就是甘霓收养的那个小姑娘？長得真好睇’苏妈还是没改掉说话偶尔夹杂着几句粤语的习惯

　　陆尔安勉强能听懂，笑着问好“阿姨好”

　　“你太客氣了，你就跟着阿朝叫我苏妈就好，他们都这样叫我”

　　陆尔安很快改了口，并不失礼貌地也自我介绍道：“苏妈好，我是陆尔安，您叫我安安就行”

　　苏妈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如初，干干的笑着说“好名字”

　　陆尔安还来不及深思刚刚苏妈表情的深意，就被陆念朝拉走了，只见他边走边说：“苏妈，你吓到她啦”虽然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听不出半分严肃

　　而苏妈也丝毫没有被主人家训斥的羞愧，只是有些委屈的低声抱怨：“唔系吧，我好冤枉”

　　“系嘅系嘅”陆念朝叉着腰回了句标准的粤语，拉着陆尔安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上佣人看到陆念朝都激动的跟他打招呼：“小少爷回来啦”语气热络亲切

　　陆念朝冷着脸微微颔首，他们也不恼，依旧笑着目送两人

　　陆尔安是新奇的，新奇陆宅里的人，新奇这样的陆念朝

　　不难看出，陆念朝以前在这里生活的很辛福，确实是万千宠爱的小少爷

　　尽管现在他变得冷漠，他们仍旧爱他

　　而他心里的那份柔软仍在

　　很快两人在球场找到了陆霖和作陪的陆桓泽

　　一杆进洞，陆桓泽起身给陆霖鼓掌

　　“好球”

　　陆霖神情淡淡没有回应

　　年过七十但身子仍旧硬朗，身姿挺拔的站在草坪里，不难看出当年的风采

　　陆念朝带着陆尔安坐到一旁的椅子里，也不过去问好

　　自顾自坐下，端了杯茶在那品起来了

　　陆霖看见两人，收了球杆向他们走来

　　人未近声音先到“臭小子，一回来就知道吃”

　　陆念朝那股子懒散劲上来，低低“切”了一声，接着吃

　　陆霖见状，也只是转头骂起老傅“茶凉了，不知道换？没有眼色”

　　老傅跟着陆霖多少年，闻言笑着拿过陆念朝的茶杯

　　给他新添了一盏

　　爷孙两这指桑骂槐的戏码，他也见怪不怪

　　老傅的茶递过来，意味着差不多行了

　　陆念朝接起来，给陆霖端过去“说吧，我的好爷爷，您叫我回来有何吩咐？”

　　陆霖接过杯子，脸色终于好些了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

　　“能能能，您尽管叫，我随叫随到行吧”

　　“怎么你还不乐意？要我说你就搬回来住，住嵘园像什么样子，我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回来，嵘园挺好的，去公司近，我不乐意大老远给山里跑”

　　陆霖话锋一转“我年纪大了，这么大个陆宅你不回来陪我？”

　　陆念朝抬手制止他“得，您少来这套，不管用啊，上次把我骗回来，半夜三更拉着我打高尔夫，我想多活几年，谢谢您嘞”

　　“再说家里不是有小叔，让他陪你打”

　　陆念朝一副贫嘴的样子，与平日里沉着脸不说话的他截然相反

　　“兔崽子，他是他，你是你，能一样吗？”

　　陆霖说不过他，一度想拿拐杖打他

　　爷孙俩旁若无人的拌嘴

　　陆尔安坐在旁边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这时陆桓泽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不一样？”

　　陆尔安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立刻警备起来

　　看着他不说话

　　陆桓泽见状笑了“小姑娘，不用对我这么敌视，你看现在我们两个才是伙伴，被他们隔绝在外的，融入不进去的伙伴不是吗？”

　　陆尔安心里想“才不是”只是还没等她反驳

　　陆念朝就走回来牵上她的手

　　“走，爷爷要看你”

　　陆尔安被他拉的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陆桓泽，见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吸烟

　　没有加入进来的打算

　　陆尔安走到陆霖身边，格外严谨的俯身问好

　　“陆爷爷你好，我是陆尔安”

　　陆霖面色一僵

　　身后陆桓泽扯着嘴角，将陆霖脸上的错愕尽收眼底

　　很快，又是同样的话再次从陆霖的嘴里说出来

　　“好好好，好名字”

　　陆尔安疑惑的看向陆念朝，到底怎么回事

　　陆念朝接收到信号，帮她解释“别想了，爷爷，这是姑姑特意安排的，专门用这名字回来膈应你们的”

　　陆霖苦涩一笑“我这好女儿，倒真是会给我心尖上捅”

　　陆桓泽闻言也笑了，论阴阳怪气，谁也比不上他这个优秀的“姐姐”

　　陆霖待她的态度还算温和，以致于让陆尔安短暂忘掉自己之前对陆霖的评价，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又有什么资格

　　晚饭是在陆宅吃的，因着良好的家教，很少有人在餐桌上说话

　　陆桓泽仍旧作陪，坐在陆尔安的对面，晚饭陆霖没吃多少，见众人吃的差不多了，叫上陆念朝去了书房，餐桌上只剩她和陆桓泽相顾无言

　　一顿饭吃下来，陆尔安也观察到了，陆家的佣人，包括苏妈对陆桓泽不甚热络，甚至有些惧怕

　　但从他们一些细微的默契中不难看出，是陆桓泽生生把自己隔绝在外

　　她几次看到苏妈欲言又止的嘴，想叫陆桓泽多吃些

　　但陆桓泽从始至终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孤僻冷静

　　书房里，陆霖问陆念朝：“那孩子是个机灵的，不多说也不多问”

　　陆霖这次叫陆念朝回来，一来也是想孙子了，二来上次陆桓泽和陆念朝两人闹出不小动静

　　他这才知道陆念朝带着陆甘霓收养的小姑娘一起住

　　于情于理他都得问一问，见一见人，毕竟男女有别不合适，他到底是不放心，今天一见，小姑娘倒是规规矩矩

　　“嗯，只是受了伤，又不是傻了”陆念朝淡淡回了句

　　‘什么都没查到？你说她失忆了，但举手投足不难看出以前家境优渥’一个人潜意识的举动是不会变得，陆霖接着问他“按理说，差不多点的家庭丢了这么大个孩子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陆念朝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好像是凭空出现在栾市的一样”

　　陆霖也只得作罢

　　“那先带着吧，也怪可怜，左右又不差那点饭钱”

　　陆念朝否定的摇了摇头：“这你说错了”

　　“什么意思？”

　　“她是带着钱来的”陆念朝将一张照片递给陆霖“这是她后背的一处纹身”

　　陆霖接过照片一看，是很常见的一种泰国刺符的九塔纹身，但仔细看去，又能看到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塔尖的图案被改掉，是一串经文数字

　　陆霖只略有耳闻，并不知其中深意

　　陆念朝解释道“那串数字我查过了，是一个境外账户，里面有一笔不小的数目”

　　陆霖是个商人，对数字尤为敏感“多少？”

　　“足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说到这里他就有些自嘲，这笔钱陆尔安是知道的

　　由着这笔钱，她在他身边应该是有底气的，可她没有，战战兢兢的，总觉得自己欠他

　　她拿着这笔钱，站哪个男人面前不能扬眉吐气高一头

　　陆念朝可真失败

　　‘能取出来吗？’陆霖问他

　　陆念朝摇头“不能，需要用她的脸部识别进入账户”陆念朝让陆尔安试过

　　弹窗只显示冰冷的几个字“该账户需要户主三年后方可支取”那个软件显然被精心设计过，每次登录需要陆尔安不断的转头，眨眼，左右晃动，与国内简单的人脸识别不一样，需要陆尔安不间断多次重复各种动作

　　账户的密码只能是陆尔安，活着的陆尔安，可想而知，为她筹谋的人，用心颇深，思虑久远

　　设计的纹身隐秘却又明显，账户里不小的金额足以让任何人心动，哪怕她遇到了坏人，也会因为那笔钱留陆尔安到成年

　　起码保证陆尔安三年无虞

　　可想而知陆尔安对那个人有多重要，可是这么重要的人却被弄丢了，杳无音讯，无从查起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能想到数年前他曾见过的那个人，可是查不到，就连那个人也一同消失了

　　陆霖看见陆念朝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中暗叹不好：“你之前见过那个女孩？”

　　陆念朝闻言一怔，说了句反话“没有”

　　陆霖微微松了口气，自己是个混球，不能遗传到自己孙子身上，他再不济不能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下手

　　这样想着他又悠悠的问了一句“找女朋友了吗？”

　　他话题拐的太快，陆念朝当下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没有，也不打算找”

　　陆霖急了，刚放下的心又立刻悬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意思”

　　陆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你想干什么？”

　　“你给我出去正经找个女朋友，别给我整那乱七八糟的心思”

　　陆霖快要气死了，这家里都是什么牛鬼蛇神，他依稀记起来，上次陆桓泽乱来，还是陆桓裕大发雷霆将人从酒店床上拎回来的

　　那个好了没几年，又来一个陆念朝带着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回来老宅

　　现在还大言不残的口出诳言

　　亏他刚刚还心疼小姑娘，合着他家这小兔崽子压根就想到别的地去了

　　“小姑娘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不知道”陆念朝终于肯说话了

　　陆霖只觉得眼前发黑“把她送回英国，送到甘霓那”

　　“不可能，免谈”陆念朝回答的斩钉截铁

　　陆霖一口气没提上来，怪不得回来偷偷躲着他，怪不得是让陆甘霓收养，怪不得藏着不让见人

　　眼下一切都明白了

　　陆霖威胁他“你要是不主动让她走，就别怪我”

　　陆念朝觉得谈话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他确实把陆尔安藏的很好，就是怕陆霖知道

　　结果上次意外，陆尔安砸了陆桓泽办公室，这么大的动静陆霖肯定会知道

　　既然来了，就没必要在藏着什么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衣服，气定神闲的和陆霖说：“你大可以把她送走，她前脚消失，后脚我就把当年的肇事司机压你面前来”

　　陆霖听到后，脸色刹的变白，指尖发颤“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清楚，但差不多了，我的好爷爷”陆念朝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个他这个与他一脉相承的亲人

　　最后讽刺出声“当年的事，你不查我查，你要是敢动她，大不了我们一家人玩完，左右就剩咱们三个了，你能折腾，我也能”

　　陆霖没有在说话，眼里翻江倒海

　　心里揪着难受

　　陆念朝走了，下楼的时候，陆桓泽还在客厅，坐在离陆尔安不远处的沙发上

　　难受，压抑，中间隔着跨不过去的血海

　　陆桓泽看了眼他身后的陆霖

　　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看来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就这样互相折磨着吧，每次，次次，永远

　　陆念朝拉过陆尔安的手，跟陆霖道别

　　楼梯上陆霖拄着拐杖，麻木地看着楼下，心中疲惫

　　尽管只过去短短不过一个小时，陆尔安能看出陆霖没有进书房前的笑意

　　她低头告别“陆爷爷再见”

　　陆霖苦涩一笑“和他路上注意安全”

　　陆尔安说“好”

　　临走时看了一眼陆桓泽，他没有起身，依旧静静地坐着

　　不动神色

　　陆尔安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叫了一声“小叔叔再见”

　　陆桓泽闻言抬头，眼中的情绪一晃而过

　　笑了一声“再见”

　　坐上车的时候，在回看陆宅，苏妈一群人在门口依依不舍的目送他们，脸上神色复杂

　　车子渐行渐远，她失神的望着窗外

　　陆念朝的兴致也不高，其实她能发现，他每次回一趟陆宅，他的兴致都不高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肯住在老宅的原因了

　　这高耸的封闭的老宅，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而是困住每个人的牢笼

　　困住的不只是陆念朝，还有陆桓泽，陆霖，和生活在陆宅里的每一个人

　　这一切都缘于那年雪夜，走了的那两个人，陆桓裕和钟簇

　　他们走了，但剩下的人都困在了陆宅

　　痛苦不堪，疲惫麻木，那短暂的平和并不能释怀剖开的苦痛

　　陆念朝是唯一一个从那里逃出来的人，苟延残喘

　　剩下的人被困在那里，心甘情愿，自相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