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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罗望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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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望醒来时,发现身处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顶部挂满了各色的铜钱,静静垂着。他试图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和的铁床上,是的,不是冰凉的,而是暖的。手脚上栓着锁链,都打了禁制,竟使不出一点法力。锁链的长度也只够他坐起来,想要脱离床榻,却是不可能。
这时,门开了,利见君端着药碗进来,门外的风吹得铜钱一阵脆响。罗望问他:“这是哪儿?你又是谁?”
利见君眯着眼睛笑起,“紫菘怎么能把同门忘了呢?我可是昊阳宫的利见啊。元尊把你送这儿来,特意交代了,不用拷问,只是他不把你送过来对天下仙门无法交代。”
罗望急忙问道:“那他人呢?”
“我这黑水殿晦气,师尊不会踏足此处的。”
罗望一愣。
利见君便把药递到他嘴边,“紫菘君身体独特,我也不知道这药能不能治你的伤,且试一试。”
“小伤,不用药。”罗望不想喝,可利见君按着他的后脑勺,愣是把药灌下去了。
罗望这才意识到,这人有些不怀好意。
利见君喂完了药,也不走,好奇地问罗望:“你和元尊是旧识吗?”
罗望道:“与你何干?”
利见君拍拍铁床榻,道:“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要知道。”
他说着打了一个响指,外头便推进来一盆炭火。利见君把炭火放在罗望床下,道:“什么时候受不住了,就叫我。”
罗望看着他,“亢龙元尊说了不用拷问我,你这么做,不怕他责难吗?”
“怕什么,又不会弄死你。”利见君说完,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儿便转身出去了。
炭火的热度很快传到了铁床上,烫得罗望坐立难安。他便把被子垫在身下,以缓解炙烫。但手脚上的铁链传热更快,缠在手脚上坚硬滚烫。
床下的炭火哔啵炸开,温度更高了些。那手脚上的铁锁仿佛将肉吸住了一般,烫得滋滋作响。被子也不起作用了,捂着罗望热气直冒。
罗望想他做了一辈子饭,终于有一天也变成了砧板上的烤肉。可是为了一些陈年旧事,也没必要变成烤肉。他便喊道:“利见君,你快来,我都告诉你。”
叫了一会儿,没甚动静,铁床铁链愈发烫得受不了,罗望浑身被汗浸透,铁链锁着的地方开始破皮流血,水泡一个接着一个起来。
“放开我!放我出去!”
这时,门终于开了,有个人影匍匐在地,慢慢爬了过来。那人穿着贴身的盔甲,双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左手手肘下也断了,只有一个右手,艰难地爬着。
爬近了,他伸手把炭盆拉了出来,全然不顾火焰的炙烫。
罗望仔细一看,顿时愣住,这人穿的根本不是盔甲,而是一片片铜钱贴在身上,嵌在肉里,结了痂,泛着红黑金的多种颜色。他想象着那些铜钱是烧红了以后怎样烫在了这人身上,便觉得通体生寒。
那人拉了火盆,头也不抬,转身继续爬出去。
罗望试着叫道:“白晴?”
那人一愣,终是没有抬头。
罗望感觉快疯了,明炎宗的黄离君怎么被折磨成这样?
那个利见君,到底是什么人?
铁床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利见君这才姗姗来迟。他手里拿着烫伤的药膏,笑眯眯地坐在了床边。
罗望此时看他,仿佛在看人间的妖魔。可是他自己手脚不便,只能由他来涂抹药膏。利见君一边涂,一边道:“紫菘看来不是个执拗的,哪像上一个,嘴硬得很,下手自然是要狠一些。”
“你何必……”罗望说着愣住了,他要说什么呢?何必做得如此狠辣?他又何来资格说别人狠辣?
利见君继续道:“紫菘与元尊是旧识吗?”
罗望默了一会儿,终是开了口,“是。”
“怎么认识的?”
“当年一起被抓去长生宫了,在那里认识的。”
“长生宫?”
“周胄邪尊的长生宫。你这样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久以前就认识了。”利见君两眼放光,“然后呢?”
“然后你家元尊杀了周胄邪尊,一战成名。我们两个患难与共,走得就近些。”
“哦?有多近?为什么若厉仙尊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呢?”
罗望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若厉仙尊。”
利见君看着罗望,“元尊对仙尊,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以为若厉仙尊也许是元尊的孩子,可现在想来,说不定是你的孩子,元尊一直在替故人养孩子呢。”
罗望耐着性子道:“我没有孩子,不曾成亲,也没有相好的姑娘,不可能留下孩子。”但若说是寄世的孩子,他就没把握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下躺了这么多年,寄世有没有成过亲,有过孩子。他忍不住问道:“亢龙元尊有孩子吗?”
“不知道。”利见君想了想,“不过据说成过亲了。”
“哪家女仙?”
“没听过的人家。昊阳宫的承天殿里放的是历代仙尊仙君及其家人的牌位,亢龙元尊的尊位边一直有个牌位,祭祀时就能看到,这是昊阳宫人都知道的事。大家都觉得元尊念旧情,不会再找仙侣了,不然这昊阳宫的山阶早被媒婆给踏平了。”
“好歹他这么大年纪了,哪有女仙会找他?”
“这有什么?修仙之人百岁还年轻着,若再学一点驻颜术,管他多少岁,还不是少年样子?南屿的四海仙尊未成亲前,每天都有媒婆提着礼物去闯仙阵。那南屿的婆子也是厉害,一个个都研究起仙阵来,真被他们破过几次。最后四海仙尊在他百岁生辰时,向琼花尊者表明心迹,结为仙侣,才绝了女仙们的念想。”
“雨鱼出身好,长得好,性子也好,自然得女仙青睐。”
“这么说,你和四海仙尊也是旧识?”
“嗯。”
“我知道四海仙尊和元尊关系极好,当年昊阳宫创立之初,异常艰难,都是四海仙尊跑来帮的忙,所以承天殿里也有四海仙尊的牌位。”
“开创之初,总是很艰难的。”
“我听几位师尊说,那时候元尊住在云华山顶,那牌位上的人也与他住在一起,但没人见过那人的真面目。我就觉得奇怪,你可知道元尊那时与哪家女仙走得近些?”
还同居了?罗望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关心你家师尊的情事做什么?”
“后来过了几年,元尊就带着那人去青砀山里拜了天地,若厉仙尊做的见证。回来,人就没了,据说病死了。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那人到底是谁?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罗望也觉得奇怪,寄世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人怎么就死了?他越想越不耐烦,“我怎么知道这些,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利见君便笑了,“原来你死在这些事之前,那就是一百多年了,又和元尊和四海仙尊是旧识,你到底是谁?”
“黄离君没和你说么?”
利见君眼神顿时发狠,“他居然还有东西瞒着。”
罗望怕他继续回头去折磨白晴,赶紧道:“我告诉你不就得了。我以前在惊蛰山明苍宫,封的来厉君。当年诛杀周胄邪尊,元尊首功,四海其次,我也是有功劳的。”
“来厉君……怎么没听过?”
“因为我后来在大战中死了嘛,也没啥名气,没必要记录下来。”
利见君忽然露出笑容,“明苍宫是木属性的,你明明用的是剑,怎么会是明苍宫的人?”
“剑好使啊,御风作乐我也会,你没见过而已。”
“你死心吧,我不会为了见识见识你的属性而给你解开禁制的。”
“小朋友不容易骗,特别不可爱。”
利见君终于笑出了声,“小朋友?可爱?哈哈哈,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词。”他说着指着罗望的脖子,“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这脖子上的旧伤是怎么回事?”
罗望的脸色顿时一白。
见他如此反应,利见君立时兴奋起来,他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他人无法说出口的东西。他捏着罗望的手腕紧了一分,烫伤的水泡破了,混着黄黄红红的液体流下。罗望感到了疼,但是他并没有挣扎。
利见君却不善罢甘休,“是你还不够熟吗?想再烤一烤?”
罗望看着他,“一个不值一提的往事罢了。”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与我说呢?”
罗望有些无奈,这个利见君,就像一个不懂事的求知欲旺盛的孩子,看到别人受伤,就非要让人把伤口扒开了给他看看,哪怕是与他无关的早已经长好的伤口,一定要重新割开,指着仔细告诉他:“喏,就是这个样子的。”
有些恶心和残忍。
他调整了呼吸,慢慢道:“我出生时父母就没了,在渔家长大,后来被原本的家族寻回去。因为小时候耽误了修炼,童子功太差,功课总是跟不上。家中叔伯严厉,总有惩罚,这道疤就是不小心割到的。”
利见君道:“若是用刀来惩戒你,为何只有脖子上这一道?”
“他们只是拿着刀,是我不小心撞到了而已。”
“真是精彩。”利见君鼓起掌来,“你知道我为何会在黑水殿做刑讯暗事吗?”
罗望不知道。
“因为我修的乃是真言道。”利见君凤眼成线,恻恻地看着罗望,“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是我对你太好了吗?”他说着掐住罗望的脖子,将人摁在铁床上,“你可有看到黄离的下场?我敢保证,你穿上衣服,旁人什么都看不出,但你衣服下头,烂到生不如死。”
罗望笑道:“你以为,几道禁制就能束缚住我?”
话音未落,殿内铜钱抖落起来,利见君猛觉不对,急忙离开罗望,此时,一道天雷落下,正落在罗望铁床上。
利见君还未及反应,接连几道落雷轰隆而下,直打得整个黑水殿嗡嗡作响。待他回神,罗望已经脱了锁链禁制,将床上用血画成的引雷符轻轻擦去。
罗望受了几道天雷,竟是毫发无伤。
利见君惊诧,“你怎么……”
罗望扭了扭脖子,“普通天雷而已,活动活动筋骨。”
刹那间,罗望已将利见君制住,便将他推到床上,把衣服扒了。利见君急道:“你做什么?”
罗望换上他的衣服,又把禁制锁他身上,道:“好好呆着。”
他便开门出了屋子。
黑水殿内并没有人,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金属的摩擦声。他循着声音找去,找到了在地上蠕动的白晴。
白晴听到动静,抬头看他。
他的脸依旧是那样,并没有变化。但身子瘦骨嶙峋,脸颊也陷进去了,脖子上锁着铁圈,不能说话。白晴支起身子,罗望便看到了施加于他身上那些非人的折磨,他皱紧了眉,忙用被子把他裹了,抱在怀中。
如今的白晴没了内丹,没了乌霖石,已构不成威胁。对于罗望来说,同病相怜的吸引已多过了你死我活的争斗。
他们两个说起来,也算是半个同门吧。
白晴瘦极了,抱着就像一个小孩的重量。他抚着白晴的背,道:“我不能留你在这儿,还是带你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