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陈硝

2、第二章

　　X市一入夏就开始闷热，楚叙走出卧室又推开小客厅的铁皮门，走出单元楼，一下子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走下几级楼梯，走到这条狭窄拥挤而熟悉的街道上。路两边挤着卖各种东西的平房，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侧立着的大大小小的风扇呜呜转着，系在风扇上的塑料绳子被吹成螺旋，贴在门前招牌上的广告纸一晃一晃。
　　这小巷子倒也热闹，被贩卖的鸡鸭鹅狗都在各自的铁笼子里乱七八糟地叫着，路两边的车上堆着颜色错杂的萝卜芹菜，打蔫的叶子。皮肤棕黑的几个中年男人大声用方言冲着对方发出激动的咒骂，早晨六七点钟起，就开始有各种花样衣着的人川流在街上。
　　楚叙路过地上的卖菜摊子，反应过来自己校服还在刚刚那人家里。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X市三中是本市普高的吊车尾，楚叙是三中的吊车尾，只有午饭的时候会在学校出现。起初有个老师总想着管管，后来看这孩子特别不爱和人说话，看着不大好相处但也没真惹什么大事，就慢慢没人管了。
　　楚叙走到三中后门，握着铁门上的花纹爬到门顶上，然后翻到学校里面。往下落的时候扯到刀伤，一个没注意背部落地，然后贴着教学楼阴影下冰凉的地面慢慢缩起来。
　　手从几层绷带上拿开，楚叙觉得腹部又开始渗血。她动作粗暴地把绷带结扯开，然后一层层脱下来窝成一团，手撑着地站起来，把绷带塞进垃圾箱。

　　楚叙：“啧。”
　　她慢慢走到教学楼下倚着墙角坐下，双手环住撑起的右腿，左腿懒懒地伸直。垂下眼，看身上这身衣服。宽大的半袖单衣带着和那家小破屋一样的霉味，楚叙看了几眼就把头抬了回去。
　　坐到中午，楚叙站起来融进从楼里出来的学生堆里往食堂走，不长不短的蓬乱头发刚好扎着脖子，她扒拉过来长刘海挡在脸前，然后挤进人群。

　　吃饭、走路、坐回墙角、放学。

　　她又像早晨那样翻后门出去，走回拥挤吵闹的街，穿过吵嚷的人和吵嚷的平房，走到街道末端的几座旧楼下的墙根坐下，尽量避开乱七八糟的人，又不时环顾一下四周。
　　可惜这墙角下没阴凉，楚叙迎着夕阳半眯着眼，然后眼前突然出现个人挡住了光。
　　楚叙站起来和那人对了个眼。

　　郑粟：“头一次见这么没礼貌的孩子，我救了你你扭头就走？”
　　楚叙似乎对这人的闪现有点惊讶，但接着就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校服。”

　　郑粟自认倒霉似的挑眉，然后把拎在手里的一团衣服放到对方手上：“给你洗了啊。”
　　接着她走上前单手碰了下楚叙腹部，后者一个激灵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墙。

　　郑粟：“你怎么把绷带……”
　　楚叙：“你干嘛！”

　　对话戛然而止，然后两人在四下喧嚷的街上开始一阵沉默。

　　郑粟：“哟。”
　　郑粟也走过来靠在墙上，楚叙侧着头往旁边挪了挪。
　　郑粟：“这绷带还是我缠上的呢。”
　　楚叙：“……”
　　郑粟：“紧张什么？”
　　郑粟自顾自地笑出声来，左手拍了下楚叙右肩：“你不回家啊？”
　　楚叙：“你管得着吗。”

　　楚叙动作利索地抓着校服走开，走出地摊街，又换了个墙角继续坐下发愣。

　　七点、八点、九点、深夜。
　　她站起来走回地摊街，红红绿绿的招牌发出的灯光又开始亮。几个叼着烟的高大男人开始在街上来回串，时不时斜着眼瞟着楚叙扯开嘴角笑，然后挑眉吹一个很长的口哨。
　　楚叙无表情地快步走，走到刚刚的旧单元楼后，顺着斜架在楼旁的木梯子爬到二楼窗口，一手扶住窗框一手把半掩的窗拉开，然后踩着窗台钻进屋内，再锁上窗。

　　卧室里黑着灯，门锁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把这里照的像个犯罪场所。客厅里是男人的笑声、女人的叫声，还有若隐若现的灯光。
　　楚叙摸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印着小猫图案的本子，又翻了翻周围的东西，最后把除了本子之外的东西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