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行宫养伤 凌越强扯过 ...

  •   圣上一波人浩浩荡荡离开行宫后,这里立马就凄冷了下来。行宫是春猎秋狝的暂住之处,本就有忆苦思甜之意,所以比较简朴,人一少,更显清冷荒凉了。

      小念连日来照顾我辛苦,所以这夜烧退了后,我便让她早早回去休息了。

      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凝望着房梁,数着这殿中的木梁蓄养睡意。躺久了,后背各处都被压得生疼,我自己挣扎着翻了个身,侧着朝里。

      刚迷迷糊糊间要睡着,就听见窗户被人打开又关上了。莫不是刺客去而复返?今夜我的小命休矣,我抓紧被子,一动也不敢动,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正念着起劲,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我的额上,我吓得将要尖叫出来,立时一缕清凉提神的留兰香扑鼻而来。

      又是这个凌越,每次不走正门走窗户,跟贼一般,好歹素日在宫中,他也装得跟个斯文君子一样。

      “还好,烧退了。”

      “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早就回宫交差了吗?”我又挣扎着转过身平躺着,凌越还好心扶了我一把。

      “我是回去了,刚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闻言,我瞪大了双眼,一把扯过被子,盖住下巴以下全部身体。凌越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虽自幼生长在民风开放的边塞,但好歹我也是女孩子呀。

      凌越看见我的反应,强扯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你忘了,我是内侍,不能拿你怎么样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居然隐隐地痛了一下。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放心,才这样自揭伤疤,但以这样故作轻松地口吻说出来,我不免有些感动,也有些难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太医已经上过药来了,我也好许多,不用麻烦了。”

      “胡太医也是男子。”谁能想到凌越竟然提到了这茬,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无可反驳。

      “胡太医是大夫嘛,而且他看得时候,我都昏死过去了。平日换药,都是小念和师姐帮我换的。”

      “我也是大夫,而且,比他好。”

      我翻了个白眼,尽说大话,胡太医出生御医世家,不到三十就当了院判,他怎么还自大到这种地步了?我往日一定是被他隽永绝伦的美貌给骗了。

      凌越试探着往下拉了拉被子,我紧抓着不肯放手,奈何,我有伤在身,实在争不过他,只能放弃抵抗,算了,虎落平阳,能忍则忍。

      凌越缓缓掀开了我的被子,又轻轻解开我的衣衫。伤口是重重缠绕起来的。只见他不慌不乱,从怀里掏出一个圈起来的布袋,随手铺开,里边插满了各种医用的银针、小刀、小镊子、小剪刀等。

      早就知道他怀里常年备着各种瓶瓶罐罐,制香也是好手,没想到竟真的会医术,看样子今夜是有备而来。

      他从中拿起一把茶钛色仙鹤形袖珍剪刀,干净利落地剪开包扎伤口的布条。伤口还是没有完全愈合,依旧在化脓渗着黑血。

      “胡闹。”凌越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忍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此刻,我除了听话别无他法,毕竟如果再不结痂,我可能真的会流血死掉。

      凌越先用烧红的小刀清理了脓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描着两只仙鹤的小瓷瓶,从里边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在我的伤口处,霎时间,一种钻心的痛一下子蔓延开来,遍布全身,让人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还好我事先咬了一块布,饶是如此,剧烈的疼痛依然使我差点昏厥,身上冒出冷汗,脸上的汗珠也密密地渗了出来。

      凌越熟练地包扎好伤口,并替我整理好衣服。

      “以后每隔一晚我都会来给你换药。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太医给的药先不要敷了。”

      我点点头,他看我痛的满头大汗,又从另一个瓶子里拿出了一颗白色药丸塞进我的嘴里,咦?这个味道似曾相识,好像和上次吃得差不多,原来他上次喂我吃的也是止疼药啊!

      做完这些,凌越正襟危坐在我床前,侧身对着我,一时间静若无声。

      我试探着问“你喜欢仙鹤吗?怎么你的剪刀、药瓶、药袋上都是仙鹤?”

      “嗯,喜欢。”

      “喜欢仙鹤的什么?益年长寿还是仙风道骨啊?你该不会喜欢仙鹤的忠贞清正吧?”

      “都不是。”

      “那是为何?”

      凌越沉默不语,我只能换个话题。其实我一直好奇,他怎么会进宫来,还做了内侍。

      “凌越。”

      “嗯?”

      “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能。”

      他转过头来,五官俊朗分明,剑眉桃花眼,一双含情目勾人心魂,就那样满是深情地凝望着我,让人连反驳的勇气也瞬间全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以后时机成熟会告诉你的。睡吧,我该回去了。”

      说完,他起身帮我吹灭了烛火,只留下修长笔挺的背影。这几年,他好像长得越发高大伟岸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借口自己敷药,并未用胡太医开的外敷药,胡太医来查看伤势,见并未继续发炎化脓,也渐渐放松,只叮嘱要按时用药静养。

      凌越每隔一夜便会如约前来换药,没过几天,我的伤口就结痂了,整个人也精神了很多,半个月没下床的我,也能下地走走接接地气。

      等到伤口脱了一层厚痂,胸前留下的荼蘼花大小的疤痕,依稀有些可怖。这日换完药,我情绪不高,嘟囔着“这伤疤好丑,看来以后真的要嫁不出去了。”

      凌越许是听见了我说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上药的手也停顿了一下。等上完药,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外边的伤口已经好的八九分,内里深层的伤口真正恢复需要很久,得慢慢养。

      我听他是最后一次来,心情比看到这丑陋的疤痕更加郁闷。眉眼也沉重地抬不起来,低着头对他道了感谢。

      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换完药,他收拾起东西,起身要走,虽然我能下地了,但却不想起来送他,反而顺势钻进了被子里。

      我听见他吹灭了蜡烛,以为他已经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我也不必日日牵肠等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竟忍不住泪落两行。

      突然,好像有人在我床边坐了下来,我又以为是刺客,一下惊起,竟然看到凌越坐在床边。

      “吓到你了?”

      “我还以为是刺客。”自从这森严的行宫被刺客如入无人之境后,我每次遇到这种事,下意识第一反应是贼人,而不是亲近的人。

      “睡吧,我在这守着,不会有事的。”

      看到他在,我安心躺下。他给我盖好被子,便在床边端坐,双眼紧闭,似是冥想打坐。

      “你怎么又不走了?”凌越仿佛没听到,并不接我的话。

      今夜月满,此刻整个房间被月光铺满了,很是亮堂。我用手描画着他的轮廓,浓密的眉毛,弯弯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闭的双唇,还有比女子还要乌黑光滑的长发……纵然我长于丹青,却不敢将他的样子描绘纸上,只能这样在黑夜中,以手作笔轻拓。

      “凌越。”

      “嗯?”这次,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我,轻声问,“怎么还不睡?是我在这打扰到你了嘛?”

      我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说着我往一旁挪了一下,让出大片空位,示意他要不要躺下来。

      “你是女儿家,就不怕这样清誉有损?”

      黑夜里,他应该是没有看到我的白眼,“你现在才想起我的清誉吗?治伤的时候不是说我们是医患,无男女之别吗?”

      凌越迟疑了一会,才略略躺了下来,离我有十万八千里远。

      “你经常过来,太子殿下那边怎么办?”

      “我都安排好了。”

      “宫里最近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何为有意思的事?”

      “就是,有没有新来什么美人呀,新晋什么娘娘呀,四司六局有什么变动之类的?”

      “林瑜琬死了,算吗?”

      “你说什么?”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伤口处还被拉扯传来一阵疼痛,我捂着伤口,不可置信地盯着凌越,“她……怎么死的?”

      “听说,是难产死的。你……能不能先躺下,听我慢慢讲予你听?”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这个姿势十分不雅——我几乎是整个上半身压在凌越身上,见状,我只好先躺回原位。

      “昨日方才下葬,已经追封她为太子良娣了。当日她上位不正,圣上本就看不起出身商贾的女子,就是皇后,又怎会容她成为太子的污点呢?自然,难产而死就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那孩子呢?”

      “孩子无事,养在东宫。”

      我一时难以置信,这就是吃人的皇宫吗?那样一个活生生的、正当最好年纪的人,居然就这样没了。

      因她当日连累我被圣上罚跪,甚至差点牵连我沈氏一族,所以我一直以来我都未曾原谅她,对她的道歉和求见也都拒之门外。但是,我从未想过要她死,只是希望,她得到她想要,从此我们各自安好便了。

      她是我这在宫里第一位真心相交的朋友,我们一同入宫,一起度过了最初懵懂莽撞的三年,一起在中秋夜宴抄小路撞到了凌越……她送过我尚食局最好吃的点心果子、水晶肘子,我给她绾过发髻、缝过衣服……那,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呢?

      我拼命地想,但是已经想不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我们说了什么。脑子里反复是中秋夜宴那一晚,我拉着她的手,奋力奔跑在昏暗的宫道上,好像我们一直跑一直跑,就可以跑出那道宫墙,可最终,却怎么也跑不出那一片漆黑。

      “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了,毕竟,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求仁得仁罢了。”

      我转过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看着凌越说,“凌越,你能不能答应我,好好的?”

      凌越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凌越在,人也变得矫情;还是因为林瑜琬的死讯,让我回忆起往昔的美好;抑或是想到我自己前路未卜,不知何时才能与家人团聚,我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怕他笑话,我侧过头,蒙在被子里哭得不能自已。突然,一只手将我揽入怀中,隔着厚厚的被子,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温暖。

      等我哭累了,睡意袭来,许是怕我憋死,被子才被拉开,我感觉到他在帮我擦眼泪,整理发丝,但是太困了,只能沉沉睡去。

      我一觉睡到了小念来叫我起床,身旁早已没有凌越的痕迹,昨夜的一切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悲伤又欢喜的梦。

      小念看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追前追后问我怎么了,我只能说昨夜望月思乡,想起父母兄长哭了一场。半真半假,她也坚信不疑。

      又过了半月,胡太医检查我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便回禀了圣上,恩准我们即日回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