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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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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不是没有能力,只是缺乏那么一个能产生可能性的机会。
杨助理越来越成熟,初出茅庐的样子褪去不少,他很感谢周沉能在万千优秀人才中,帮助提拔了当初还刚出社会的自己。
于是只要是周沉安排吩咐的事情,不问缘由,即刻执行。
聊天页面的定位停留在那儿好几天,周沉都没点开看过。
杨助理:【周总,人在这里。(定位)】
杨助理:【这是他近些日子的各项详细资料与动向。】
屏幕光映照进眼底,周沉拉得慢,许年年也得以跟着看了看。
黄文勇,男,汉族,四十五岁,猥亵学生举报被怀江一中开除前,从事教师工作五年,曾因612恶性杀人案入狱获刑十四年,后狱中表现良好,提前六个月刑满释放,现……
资料里还配了一张黄文勇从前的照片,任凭谁也想不到,笑容如此亲切开朗,五官周正的他,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染血屠夫。
夜色朦胧,周沉一直走树荫黑暗丛生的小道,避开灯火阑珊的街区。
双手插进外套兜里,低着个头,快步往前走,一辆共享单车突然从旁边拐角冲出。
“哎哟!”
惊呼一声堪堪擦边而过,戴着耳机的青年男不仅不道歉,还怒斥:“没长眼睛啊,往我车上撞是想碰瓷吗?艹!吓老子一跳!”
“跟你说话呢!低着个头装逼给谁看?”
如他所愿,周沉缓缓抬首。
青年神情一紧,咽了口口水,什么话都没说,头也不回蹬车远去,速度愈发加快。
旁边是一家便利店,招牌亮着红色的光,映在周沉露出的半张脸一双眼睛,阴冷似毒蛇,地狱恶鬼偷跑上人间。
许年年理解青年为何一句话也不说直接跑了。毕竟,大晚上避人处,看见周沉这神情,谁都难免心慌害怕。
黑暗总会令人类感到惧怕,然而也会有那么一小部分人,自愿融入,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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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很可笑的巧合。
黄文勇目前工作的地方,也叫,张记海鲜大排档。
但老板不同,店铺地址也不一样。
过了十二点大排档的生意不减反增,吃宵夜的人多,身为杂工,黄文勇就像块砖,哪里需要他就往哪儿搬。
往往是上一件事情还没做完,后面又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他。
脚不沾地累得要死,但凡慢一点还要挨骂受欺负,被踹屁股,黄文勇却不气,甚至能露出讨好的笑容,弯腰低声下气。
蹲店铺外水管旁洗碗,他双手不灵活,抓不稳东西,所以小心翼翼到洗太慢又挨了一顿破口大骂。
一着急又摔碎东西,连连道歉,还是被扣了工资,待凌晨三点结束营业,到手仅三张皱巴巴的蓝色十元。
就这,黄文勇还跟黑心老板道谢道得口干舌燥,脸上满是喜悦感激。
姿态放低到几点,仿佛漫长的监狱之行,真把他改好了一般。
城中村多是握手楼,为前来务工的人们提供一个较便宜能落脚的地方。
周沉一路悄悄跟在黄文勇身后,即便见人那般受欺辱,脸上表情都没有丝毫松动。
二十四小时小卖部的壮硕老板娘坐门口嗑瓜子用手机放电视剧看,看见黄文勇,竟主动与其打招呼,“黄哥,下班啦?”
“哎不是,你不是说找到的工作是在孤儿院后厨吗?怎么这大晚上的回来了?”
难听嗓音再一次起,黄文勇眼角皱纹浮现,笑了笑,“不知道啊,孤儿院那边后来又说不缺人了,让我走,我就在外面街上找了家大排档,做杂工,先赚点钱吃上口饭。”
无奈低头,“可能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吧。”
老板娘拍拍掌心灰尘,“哎哟,你已经够好的了!像你这种身体不好,还要从农村跑来城里打工给父母攒医药费的孝子不多了。孤儿院那边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你这,你是这个,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竖起个大拇指,脸上露出肯定的表情。
“哈哈哈,借您吉言。”
一袋两个馒头配一小包榨菜,这便是支撑黄文勇明天一天不饿肚子的东西。
早早开门做准备功夫的老板爽快,不仅没要榨菜的五毛钱,还送了杯热豆浆。
黄文勇推拒:“不要不要,白给榨菜,已经很感谢了。”
“啊哟拿着吧,每天开门第一位客人我都会送,这叫开头好,让我一天生意都好。”
老板不让人客气硬塞,没拿稳掉地上,弯腰帮忙捡起。
这才瞧见黄文勇一手抖动,一手畸形,指关节扭曲往手背处翘,血液不流通坏死的黑。
“哎哟不好意思……”把豆浆放到黄文勇装馒头的袋子里,老板摸摸后脑勺,叹了一口气,“这样吧,以后你常来,我都给你算便宜点,还送豆浆。”
“谢谢你啊老板,你好人有好报!”
自认为做了件好人好事的老板一笑,“不值一提,捎带手的事儿,我们都好人有好报。”
好人有好报,那,坏人呢?恶报就这么,结束了?这便可以,重新正常生活了?
黄文勇迈步,躲在电线杆后的周沉也跟着一起往前走。
从平静无波到暗潮汹涌,周沉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黄文勇背影。
从牙缝里挤出话,浓烈的恨意铺天盖地,“你也配。”
凭什么杀人者能心安理得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接受他人的祝福,感受他人的善意。
受他所迫害的亡者,仿佛不存在过一般,他竟能如此丝毫不愧疚地活着。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周沉真是恨啊,他突然觉得犯恶心,觉得不该留黄文勇到今天。
憎恶这个世界,憎恶自己。
早在狱中,让黄文勇同狱寝,一根一根生生拧断的,不该是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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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拐角处放杂物或锁单车的地方,被房东便宜租给了黄文勇,蚊子再小也是肉。
塑料瓶易拉罐堆积好几大袋子,看来没当杂工的时间,黄文勇也没闲着。
地上两大张纸皮铺开,躺下就睡。
地方很窄,腿伸不直,只能蜷缩着。
这栋出租房连大门都没有,任何人走路从旁路过,或是楼上住户走楼梯下来,都能轻易看见黄文勇。
没有任何值钱东西,冷风一吹衣服单薄身子一抖一抖,看起来凄惨得要死。
周沉面无表情,罪孽缠身的人再可怜,他也无法原谅。
有人下楼来,感应灯刚亮,看见黄文勇吓了一跳,他畏畏缩缩后挪身子,连连抱歉,那一对新搬来的夫妻便也没再说什么。
来了车,农村小学要重建早放假,他们接从老家来的一对儿女来大城市里玩。
然而这对夫妻除了容易受到惊吓,也还有其他的毛病。
重男轻女。
家里亲戚把俩孩子送来,他们不先感谢寒暄,反倒冲过去拉开门,对着五岁小儿子又亲又抱,高兴得不行。
十岁大女儿被完全无视,抱着磨损严重的脏污粉书包下车,站到一旁,目露羡慕。
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了个简易藤编镂空花球,挤到身旁,手一递,“爸爸妈妈,我也有自己做东西,这是我……”
话没说完,父亲随手挥开,打飞出去,头也没回道:“上一边去,别吵吵。”
女孩眼眶瞬间红了。
弟弟拿她的口粮大饼乱涂乱画害她没吃饱,却能因那毫无规律的线条受表扬,而自己努力的展现,被当做无意义的烦人精。
委屈着,低着头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只手,颤巍巍将藤球递到她面前。
手抓着墙,血液从指尖处往手腕下滑,周沉恍若未觉,力道不收反紧。
他眼睛越睁越大,视野却愈发模糊。胸口那团火焰烧得他根本喘不上气,张大嘴喘息,却好像周围空气都被抽走。
异化丛生,压抑到极限的野性触底反弹,滔天的恨意不甘憋闷破壁而出。
白亮车灯直直照耀到的区域,黄文勇蹲着身子把藤球递还给女孩,笑着道:“你是个好孩子,别哭了,哭肿眼睛不好看。”
宛如邻居家可靠的父亲,一个走在大街上会被绝口称赞的,好人。
许年年的死,就像一场玩笑。
挣扎的绝望血痕,至今还刻在周沉脑海里,葬送了从前,持续折磨着他后半生。
而罪魁祸首却充当着使者,笑容满面受了女孩破涕,甜甜一声:
“谢谢叔叔,叔叔是个大好人!”
沐浴在白光下,笑容可亲可敬,全然找不见曾经的污浊丑恶。
鲜花还是刀尖,亲切还是狰狞,沐浴光芒还是阴藏巷角,轻声细语微笑,还是——
见人崩溃求饶时,更兴奋龌龊,扭曲疯狂听到惨叫后,丑陋不堪地向上勾唇。
周沉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地狱的恶魔,披着神明的皮囊!
“你不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也不配有!!!”唇色血染,极端的抑制令周沉身子不停战栗,突然而至的干呕,紧接着被撕心裂肺的咳嗽取代,跌跌撞撞远离城中村。
月亮太亮了,亮得刺眼。
偏偏这时还有醉汉前来骚扰,说着些不知所谓的话,似乎醉到快瞎竟把周沉看成女生。
抬手,一推,手重新插回兜。
周沉脚步未有一刻停驻,醉汉落入臭水沟中,挣扎好多下臭气熏天坐起,破口大骂。
然而他该庆幸,臭水沟不深。
这条街周沉从未来过,他也不知道深度多少,会不会淹死人。
他只是迈步往前走,没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