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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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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都在下雨,往后几年的大雨都集中到一起,怀江成日雾蒙蒙的,城市淋湿羽翼。
周沉在街头接到电话时,连伞都没打,它几乎记不清当时的感受。
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手一颤,手机便摔进水洼,溅了些到裤腿上。
紧赶慢赶,没能赶上见殷桂最后一面,白布下苍白的脸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然而恰恰也是从那时开始,它真正成为了周沉心口一道坚固且不可跨越的坎儿。
许年年离开人间那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周沉再次收到一份永别。
好事成双,祸事,不独行。
下葬回月西村那天下雨了吗?
周沉不记得了,只记得天空阴沉沉的。
夏天,曾一度被他视作极为可怖的洪水猛兽,现如今,它再又复返,连最后一个也不给周沉留下。
病房刷得白净,周外婆浑身插满了管子,听大舅舅说,半个月前意识就时常模糊,总是一睡大半天不醒,醒了也没什么精神。
癌症,尚未攻克的难题。
老人家的心思难猜,待发现,已经晚期,周外婆不让大舅舅告诉周沉。
于是即便周沉赚了大把的钱,他也无能为力,使不出去了。
心跳检测仪器发出每一声滴都因为安静被无限拉长,放大到周沉耳畔,他垂头坐着,忽然有手扯了扯他袖口。
老枯皱瘪的手轻轻抬起一点,像小孩似的,扯了扯周沉袖口,最后摇晃几下。
猛地抬头,却只敢小声呼唤:“外婆。”
周外婆似乎在说话,周沉立即起身俯下耳畔靠近,隔着氧气罩,微弱的气音终于组合成一些字眼。
“回家,回家,不在这里,我要回家……”
重复着一个意思,尽管每说一个字都艰难万分,周外婆仍旧要念着,直到逐渐睡着。
周沉攥着她的手,沉默了好久好久。
和医生再三确认,无治疗希望可能,且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一个明媚的午后,周沉带周外婆回了家。
大山里的村落,质朴无华,却是在那儿长大的人,最想死后落叶归根的地方。
没有去远的地方,就像回到小时候平平无奇的一天,早上浇水择菜侍候鸡鸭,中午炊烟升起,周沉烧柴不利,被周外婆笑骂。
柴火受热不均,周外婆又硬是要自己来,不让周沉动手,好几个菜都糊了。她老花眼看不清楚,周沉偷偷把那些挑进碗里,苦涩糊味在嘴里蔓延,他却微笑着说:“很好吃。”
睡个午觉起来,下午或许编编竹篮,或许制作菜干,或许把杂物间堆放的一袋袋花生再拿出来,放地上铺平晒晒太阳。
等到夕阳出来,周沉和周外婆漫步田埂旁,不需要说话,慢慢的走,也是珍贵。
吃过晚饭,星星泛着光,蒲扇轻轻摇晃带着干枯的清香。
边缘破损的地方总爱用布条缝制起来,就像给它穿上花裙子,修一修,又能用个两年。
人年纪大就爱讲些从前琐事,一讲起来就容易啰嗦,周沉没有打断过一次,因为每每讲起从前,周外婆眉眼泛着光,总是笑的。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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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周沉条件反射性先往周外婆房间走,发现里面空空,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冲出房门,却发现周外婆坐在桂花树下摇椅,戴着老花眼镜,正倒腾着她那一个字也不认识的智能触屏手机。
旁边小折叠桌上摆好了早餐,热腾腾,看样子出锅不久。
“小沉,你起来啦?快,快过来帮我看看,点哪里拍照来着?”
周外婆皱纹拱起,笑盈盈招呼周沉,嗓音不再虚弱而中气足了些。
周沉却不高兴,一点也不高兴。
他知道,回光返照的那天,还是来了。
强行把酸胀的眼眶憋回去,在摇椅旁下蹲,靠周外婆最近的距离,周沉低声道:“我看看,点屏幕最下面,中间这个圆圈就可以。”
“哦好,我试试。”周外婆倒腾起来。
不常使用的手机偶尔会被大舅舅家孙子孙女拿去玩,在里面下载各种游戏,还有能更换各种滤镜的美颜相机。
调得太过,美颜到失了真,周沉看见一瞬几乎要说出口。
但他忽然想起,周外婆已经不是正值青春,她脸上遍布的皱纹和老人斑,好像只有美颜开大一点,才能抚平掩盖。
即便短暂,即便不切实际,也在那几个瞬间,有机会重返年轻时候意气风发姿态。
周沉跟饿了八百年吃过东西似的,端着碗挡着脸,不停往嘴里扒饭,给周外婆乐得合不拢嘴,直说饭菜弄少了,早知道她就多做点,再多做点给周沉留着。
饭菜味道真的好吃吗?不见得,但也不确定,周沉很想品尝出滋味,一番努力,仍旧味同嚼蜡。
早早吃过晚饭,周外婆穿了身花衣服,新买没多久,平时舍不得穿,她自认最好看。
“小沉,我们去看看你外公吧。”
不走大路,非要走乡间的小路,周外婆说这儿才是她从前经常上山下山走的道,周沉扶着她,两边绿莹莹散发生长的清香。
到了墓前,周外婆让周沉走开些,与周外公的墓碑说了许多话,边给拔草边说,多是生活中发生的琐事。
唯有最后面,提到一嘴周沉。
“老头子,我快下来陪你了。”
“只是我真是担心啊,我们家小沉,他以后可怎么办,浮萍无依,飘泊不定,那条路该多难走,我都不敢想。”
山头有风,许年年觉得周沉听见了,所以背脊挺直,再没有回头去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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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消耗量大,回来的路上没走多久,周外婆便走不动,周沉深深弯腰背起她。
夕阳美好着倾泻人间,它和朝阳一样,是寻常又不可多得之物,该落入山脉便落入山脉,不会为了谁多停留个半秒钟。
一如此刻逐渐消逝的生命,挽留不住。
“你从小就固执,自己选的路要一条走到黑。外婆知道你和大舅舅小舅舅都不亲近,你小舅舅他是活该,外婆不会原谅他。”
“……但你大舅舅……他大儿子去年离了婚,没老婆还没小孩,找不到好事做,小沉能不能帮帮忙,不求别的,能养活一家人就好。”
明明很累,说话都喘着气,周外婆却还惦记着儿孙子女,总盼望着,他们过得好些,再好些。
“好。”周沉一口应承。
此后周外婆说什么,他都只能说出这个字,再多,哽咽难掩。
周外婆糊涂了,睁不开眼睛,头靠在周沉肩窝处,一个劲儿细若游丝着喊人。
很多很多人,还喊到了殷桂,“桂花,桂花,你来看妈妈了吗?”
“桂花,我们小沉懂事又听话,我心疼他。”
“小沉,小沉跑慢点,吃红烧肉,外婆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呀?以后不要跑那么远了,外婆追不上,回家的路长,记得早点回家……”
虚虚搭着的手,在深金红色的光晕中,缓缓松开,垂落。
周沉脚步停了。
七八秒后,重新迈步。
一如他小时候玩累睡着,周外婆到处寻,背着他回家,两边麦子熟了,金灿灿的,在记忆深处透着光。
今天玩累的人换了换而已。
“好,我们回家。”
归途每一步都迈得稳当,早已清晰明了了方向,那路,走着便不会艰难,反倒轻快,像儿时被喊着回家吃饭,奔向幸福的远方。
三天后,周沉在长长的队伍前面,身后跟了好多号啕大哭的人。
他一滴眼泪没掉,在其中和异类无异,免不了私下被说闲话。
白事席间,亲朋好友附近村民们,都吃得热火朝天,聊天哈哈大笑,不时传来属于孩子的玩闹声。
大舅舅说,这是为了让老人走的更安心,所以得笑,不能哭,不然老人会不放心,合不上眼。
周沉原本笑不出来,一听这话,强行扯起嘴角,却还不如不笑,特别奇怪。
牵扯起的是嘴角,心脏为什么疼,周沉不知道。
流血了,还拼命往上扬。
头七那晚,周沉一沾枕头就睡着,许年年侧躺在他身边,瞧了他一晚上。
第二天起,大舅舅急急火火到厨房灶台锅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月西村的习俗,据说头七当晚不知已经死亡的灵魂会归来,然后再看看自己的亲人们,最后临走前到灶台摸一把黑灰,写上个字,代表曾回来过。
都是封建迷信,许年年最能证明。
在轮回界没有头七回来的机会,所以大舅舅一无所获失望,也是在所难免。
周沉却一反常态道:“外婆回来了,她昨晚来了梦里,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生活在山里的孩子,见识少,周沉小时候最期待和周外婆一起去赶集。
因为每次赶集回来,周外婆都至少会割半斤肉,做他爱的红烧肉吃。
小周沉很激动,只想快快到家,往前跑动的速度愈发加快。
这时周外婆会在后头喊:“慢点跑,慢点跑,小心摔着!”
阴天空气沉闷到寂静,说出的话似要黏稠在一起,流淌不动,周沉仰头望天,“慢点走,慢点走,一定,等等我。”
这一生竭尽全力,却终究是谁也没留住,他失去了人世间,最后一份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