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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傍晚时分,阴沉沉云层里赫然惊出一道电闪雷鸣,让从不知下雪还会打雷的许年年长了见识。

      徐浪弯腰低头鬼鬼祟祟瞄身后,见没人跟着才钻进草堆里,语速极快道:“观察过了,月东村村口那好多男人在布置场地,女的貌似都在家里做饭,那个台子给人站着展示的搭一半了,椅子大鼓还没弄齐,他们估计没那么快把人带出来,现在是个好机会!”

      久不呼吸新鲜空气,从地窖上来的学生们均大口喘息,模样狼狈。

      “你快点,磨蹭什么?”

      不知莲莲有没有被发现,浑身淤青究竟是月东村村民所为还是同学们做下不得而知,但她太磨蹭了,这么紧张需要快速行动起来的时候,她反而迈不动脚似的。

      被两个断指男生架肩膀出来的丸子头忍不住,催促一声。

      “催什么催?要不是你们不分馒头给我吃,我至于现在没力气吗?”

      耽误时间,变故便生。

      小舅舅一直盯着他们,本来可能是想干点别的坏事,意外撞破逃跑,顿时喜笑颜开,觉得老天爷把机会送到了他手里。

      大摇大摆出来,在众人警惕目光中嘚瑟一笑,“哟呵,这是要去哪儿啊?”

      双手塞进裤兜里,单腿摆前不停抖动,完全不跟人讨价还价的语气,“要让我假装没看见你们可以,把她给我留下。”

      “周沉,别怪舅舅没提醒你,你可是害得舅舅老婆孩子都没了,难道不该赔偿一下吗?”

      努努嘴,色眯眯视线直奔许年年而去。

      周沉脸色顿时阴沉骇人,扯过许年年到身后藏住,眼底似有火光稍纵即逝,想也不想,“滚!”

      “好!行!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逃跑啊!来人啊!”

      没给按倒的机会,跟条滑溜泥鳅似的,小舅舅拔腿就跑,叫喊声震天响。

      “卧槽老六!咱们快跑!”徐浪大喊。

      无法停留,原定计划里让月西村村长大儿子拖拉机接应的环节无法实现,一行十几人立即迈开步伐逃跑,在车道大路上跑了有一阵,周沉道:“进林子,这里目标太大。”

      真可谓是夺命狂奔,即便身后其实一直没有动静,也不敢松懈下来半分。

      清冷的月亮露出半边皎洁,没有衣服遮挡的肌肤很多被枯树枝划伤,被冻过后的麻木比疼痛更难熬。

      其实已经迈不动腿了,只是肌肉记忆和一定要跑掉的意志力在撑着身体不要倒下。

      “扑通!”

      被孤立没吃到东西的莲莲绊倒摔下,她表示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必须休息一下。

      见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周沉按捺下督促,下令原地休息十分钟。

      “才十分钟!”莲莲不满大喊。

      周沉瞥都不瞥她一眼,无情道:“你要是想留下被抓,你可以继续坐着。”

      一噎,莲莲万千不爽只能压下,伸手去跟同学要剩余馒头,遭到拒绝后,彻底绷不住失声大吼:“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几个人都是我叫来救你们的!要不是我,你们现在都还困在那个破地窖里,早知如此,我才不回去救你们,我直接自己下山跑掉,让你们死在这里!”

      “纠正一下,不是你叫我们我们才来救人,是我们想帮助落难的人,你没那么大面子。”

      “还有,你不是本来就想丢下他们自己走掉吗?如果不是周同学告诉你独自下山很可能会被抓回去,你早跑了。再者,你也根本没想救他们,让你带路进地窖获取信任的时候,你满脸心不甘情不愿我们不是眼瞎看不见。”

      逐一打破,许年年不顾莲莲愈发僵硬的神情,执着要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她不喜欢被人当成工具,更不喜欢看见有人恬不知耻往自身揽不属于她的功劳。

      莲莲要反驳,周沉突然制止她,“闭嘴。”

      然后起身静静听周围动静,好半晌有些人连呼吸都停止了,见无事发生,莲莲笑话:“大惊小怪,哪有什么……”

      寒光闪现,一支箭冲破黑暗,直戳进泥土里,晃悠两下直挺挺立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追兵来了!

      瞬间混乱,无论怎么喊都叫不住,四散开逃跑,周沉只抓住许年年手腕,紧紧的,慌乱中指腹滚烫的温度清晰传来。

      队伍散了,身后却有个阴魂不散的莲莲,她控制不住般大喊大叫,引得牵着狗的月西村村长总能准确找到方位追赶。

      许年年很想学周沉叫她闭嘴,但持续性的奔跑让她呼吸都要喘不上来,根本说不出话。

      “救我!救我!”

      “你们俩停下来救我啊!!!”

      莲莲年纪比他们大,却不懂危急时刻得靠自己的道理,与其有功夫叫喊,不如省点力气往前跑,说不定后面会追丢。

      “许年年!你叫许年年是不是?!”

      “我要是被抓回去了!你旁边那个男生的亲人绝对不会好过!你不救我我绝对要找机会去弄死她!你不救我我绝对会去弄死她们!”

      想到慈祥为自己生病而愧疚不停翻找暖和衣服的周沉外婆,许年年愣怔,便是这一瞬她脚步顿了下,周沉惯性向前松了下手。

      莲莲找到机会,狠狠将许年年往后一拽,任由她摔倒在地上,狗叫声逼近。

      一如当初抛下牺牲同伴那般,莲莲掠过周沉,喜悦有人为自己垫背的加快步伐,不一会儿消失在森林深处。

      模糊狗吠就在耳边,许年年能做到的只有弯曲身体不敢去看。

      巨大的心跳和喘息音掩盖周遭一切声音,她僵硬身躯一动不动好久,待摔飞的精神回笼,哆嗦着撑起身子,向后看去。

      入目先是一条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黑狗,月西村村长不知死活地靠在一棵树旁,月光轻洒在一道弯腰低头甩飞另一条死狗的身影上。

      白色毛衣大片污渍,有血珠划过他下颚,随手一抹弄脏了周围的皮肤,努力想擦干净,却都擦不干净。

      周沉无助侧过脸,见许年年紧绷惊愕的目光,眼里微弱光芒渐渐暗淡一片。

      踉跄后退,往树下阴影处藏了藏,怎么也藏不住浑身是血。

      -

      白光闪过,分隔泾渭分明。

      周沉嘴巴开开合合,一声“年年你别害怕我”,难以说出口。

      他垂首见满手鲜血,恍然想起刚到怀江那阵,每天放学后要匆匆赶到菜市场,帮工杀鱼按件计两条一毛。

      为了多挣点,他根本来不及洗手,手上总是脏兮兮的,一如这般血污难清。

      连他自己都嫌弃,又怎么能奢求其他。

      突然,一个温暖的拥抱猝不及防到来。

      沉在深不见底泥潭里挣扎不脱,无止境的黑暗吞没,一束阳光毫无征兆照耀进来,它和煦,但周沉仍旧睁不开眼,一声声哭泣唤他回人间,他跌跌撞撞小心翼翼伸手触碰。

      然后,天亮了。

      许年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攥着周沉毛衣,颤抖着擦拭去他出神,不知所措眼眸旁的血渍,断断续续问:“你伤哪儿了啊……你伤……你伤哪儿了啊……怎么这么多血啊,你给我……给我看看……”

      去扒拉,没力气到动作虚浮指尖都是软的,发现周沉居然还有心思勾起嘴角,静静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呜呜呜呜……”

      “年年没事,血不是我的。”

      得到肯定答案后许年年腿顿时软了,支撑她起身查看的动力没了,要不是周沉将她揽进怀中拥住,她能一屁股坐地上。

      许年年吓坏了,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抱着周沉哽咽着大哭,“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咳咳咳咳咳……”

      从表达惊恐到嗓音沙哑说一定要让莲莲付出代价,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往往是上半句接不住下半句,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周沉只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头低下,垂靠在许年年肩上,任由鹅毛大雪纷飞堆积在头顶,纷飞进脖颈刺骨,他找到了他的阳光。

      -

      所有人都顺利跑下山到警察局,用于采风拍风景的摄像机此刻成了关键性证据。

      在车站里送走红薯,红薯爸妈的连连道谢暂且不提,红薯抱着许年年不舍掉了好一阵眼泪,边哭边抱着周沉外婆给带路上吃的一大包已经烤熟的红薯,模样滑稽极了。

      整个村子上上下下一起被抓,放在哪个地域都是很炸裂的事件。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月东村里有很多被卖到那儿的孩子和女人,不仅一个老太在外做人贩子,还有十几个人一起团伙作案。

      把孩子带回来卖,或是拐附近小孩卖到外地去换取大额报酬。

      他们罪有应得,山脚镇上今日比赶集日还热闹,人挤人着看押送月东村罪犯,许年年远远居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寸头。

      小舅舅喊着抓错了人,警察让他老实点他不听,大声喊他名字,他下意识喊到,回忆起监狱里的生活,他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参与贩卖人口,所以脸色愈发难看。

      徐浪在旁边啧啧感慨,周沉往前挤了挤,插在徐浪和许年年中间。

      悄悄抬手腕闻了下确保血腥味已经洗干净,新衣服没味道,才把许年年往身边揽了揽,她旁边阿奶也不知道和月东村有什么仇,一个劲口沫横飞地骂。

      抬眼和对面人群中大舅舅对上眼睛,大舅舅似乎更怕他了,连忙转身离去,想来回程那天他大概率也是不会来送。

      周沉不怪他,他只是困于一座座高山内,内心同样受限,没能和自己一般有机会走出去。大舅舅本性不坏,不然也不会每次在寄钱的信封里塞上一张很容易被忽略的小纸条——

      照顾好自己。

      莲莲在一堆黢黑村民里很显眼,一言不发低着头,怕被人拍下登报丢人现眼,她在林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才下山,却直接被逮捕,丸子头告她故意伤害。

      不止有男性,女人贩子从来不是少数。

      二姨妈比小舅舅更疯癫,仗着是女性把胸往警察手里送然后大喊非礼,趁机想逃跑,却每次都会被抓回来。

      她看见了周沉,先是一愣,而后使出全身力气挣脱束缚,疯了一般跑到周沉面前,要不是警察手疾眼快把她双手背过去压着,她都要掐周沉脖子了。

      即便如此也制止不了她撕心裂肺质问周沉,“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别人的事关你什么事!你不是生性冷漠吗?你为什么要多事去救那群人?你为什么要去报警?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抢走啊啊!”

      “那不是你的孩子。”周沉目含复杂神色,却秉承着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破碎二姨妈不切实际的妄想。

      二姨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爱笑,并不像个泼妇一样耍赖;她很爱山间的花,并不执着于要个男孩传宗接代。

      她也曾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和外婆说过,想去大山外的世界看看,她没能走出去,她成了糜烂潮湿起霉中的一员。

      “你胡说!怎么不是我的孩子?那怎么不是我的孩子……”

      失魂落魄念叨,忽然哈哈大笑,边笑眼泪边往下流,“周沉,你果然是个丧门星,是个害人家破人亡的灾星啊!哈哈哈哈哈……”

      人群走远了,徐浪摸着肚子说饿,于伟难得附和一句,倪虹张望找地方吃饭,大年三十喜气洋洋的氛围还未完全消散,遍布在镇子每一处红色里,灯笼彩条鞭炮碎屑。

      往饭店走,许年年偷瞄了眼周沉,见他好像没被二姨妈的话打击到,渐渐放松下来。

      转眸去问徐浪等下要点什么菜,绝对不准他点和豆腐有关的,谁知道豆腐店老板会不会进这些饭店强买强卖。

      她刚一开口,周沉便望向了她,薄唇微扬,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漆黑的双眸星星点点,终年笼罩的阴霾被挥散,透亮清澈,在许年年扭头回看他瞬间,蓦地炸开喜悦的烟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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